說這話時,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就像哄小時候的呼罕擷那樣,臉色卻繃著嚴肅的表情,仿佛自己真的會變成彘一樣。

那耶將愣了好久,忽而失笑地搖搖頭,要不是怕弄壞了臉皮,早與她玩鬧起來了,“你啊,精神一點就調皮。”

馬車不大,正在駕馬的張明能隱約聽到他們的談話,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他之所以對端平公主印象深刻,是因為她的兩次出嫁,自己都參與了婚禮的籌備,對這位年輕守寡又遠嫁和親的公主深感同情。

卻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還能再見到她,卻是時過境遷,她比所有人想象地都過得幸福,而他自己卻隻能流落市井。

當年的公主,是這樣會開玩笑的人麽?

他隻記得,在踏上馬車,被大軍護衛著,踏上北上之路時,這位公主滿臉都是淚水。

而今,壓抑的低泣聲被爽朗的笑聲代替,讓人不禁遐想,匈奴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能讓他們大漢端莊沉悶的公主,成了現在這副敢作敢當的強悍模樣。

後半夜,張明也困了,那耶將本不放心劉瑞,卻被趕出去駕車,“你是想讓張——張平一個人累死麽。”

“行行行,你先休息啊,不舒服就叫我。”

那耶將鑽出車室接過韁繩,張明不敢和公主共處,隻好硬著頭皮坐在那耶將旁邊,直覺比駕車還累。

“你困了就先睡吧,白日裏有的忙呢。”

“是……”

雖是應了話,但張明並不敢闔眼,隻稍靠在車室邊,環臂養神。

“張明。”

“在。”

燈籠的光芒不算很亮,張明看不清那耶將的臉,隻等默默等著他的下文,而那耶將也不急,半晌才重又開口,“進了長安城,你有幾成把握,保我們安全?”

他的語氣很嚴肅,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張明有些愣神,隨即拱手道“在下……一成把握也沒有。”

那耶將的眉頭皺了起來,卻沒有任何話語,過了好久,張明才聽到一聲重重的鼻息。

他能不擔心麽。

一路披荊斬棘,提防不斷危機不斷,她如今還病著,即將走近九王的眼皮底下,卻是一成把握都沒有。

扭頭看向身後的車室,她正在裏麵熟睡著,因為這麽多年跟著他四處遷徙奔波,哪怕在搖晃的馬車上,她也是能睡得著的。

可此刻,劉瑞沒有睡著,那耶將與張明這段簡短的對話,她聽到了。

一成把握都沒有麽,她並不意外,畢竟早就脫離了長安這個漩渦,時過境遷,張明又如何保證長安城裏的情勢是他熟悉的那樣呢。

不過她倒是淡然,反正自打踏入這大漢領土的第一步,他們就不知道下一步會怎樣,同樣是沒有把握,不還是過來了。

這馬車不夠精良,搖晃的車軲轆聲格外吵鬧,她翻了個身,捂住自己的耳朵。

睡吧,明日就要進長安了……

不出所料,日後還沒升起時,劉瑞的高熱又反複了,卻不讓張明停車,盡快入城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是趕時間,也不能讓你病得太嚴重啊,要不這樣,先摘下草藥給你吃下。”

可劉瑞搖搖頭,摸了摸自己的這張假臉,盡管是假的,卻因為高熱而燙手,可見她已經病到了什麽份上。

“這樣最好,便是被人查,也不怕,張平,你隻管趕路。”話剛說完,便猛烈地咳嗽起來,頭疼地難受,劉瑞趴在那耶將的懷裏,已經沒有更多的力氣了。

張明咬咬牙,知道公主這是在拚命了,揮了韁繩讓馬車行得更快些。

可快到城門口時,劉瑞又叫住了張明,“我們不能就這樣進去,得換身衣服……”

她的意思,農民是不可能有錢租馬車的,他們要打扮成商賈,帶著重病的家眷進城求醫才真實。

為了更逼真些,劉瑞拿出妝扮用的米粉,用指腹點了些抹在唇上,又塗了些胭脂在兩顴,更顯出高燒已久的模樣。

病態倒是不用裝了,如今讓她站起來恐怕都是困難的,趁著這模樣,趕緊湧入了進城的車流中。

如今要進城的人不多,出城的倒是不少,皆是一副傾家而逃的模樣,這是戰亂時才會有的景象啊。

劉瑞心中憂慮,更是咳嗽不止,燒了好幾個時辰一點藥都沒有用,如今連保持清醒都有些困難了,軟綿綿地靠在那耶將的懷裏,耳鳴地猶如雷震。

那耶將急得不行,偏巧馬車又被士兵攔下,免不了好一番搜查。

“進城做什麽!”

“我妻子病了,我要帶她進城求醫。”

兩個把門的士兵看了眼已經燒得迷糊不清的劉瑞,卻依然信不過一般,“哪兒沒會看病的,特地跑長安來?”

這口氣,擱在從前,早就被那耶將一刀砍死了,可他如今除了著急,不能顯現出半點威懾力,“別的人醫不好她,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來找名醫的。

這說得過去,兩個官兵沒有太懷疑,又指了指縮在一旁的張明,“你又是誰?”

張明被他們點了名,唯唯諾諾地躬身回道“我是他小舅子,陪著一起來的。”

“嘿,你一小舅子,來照顧自個兒姐姐,方便麽?”

“說來慚愧,這不是……一把年紀死了老婆沒續弦麽……我家也沒別的姊妹了,隻好我來搭把手。”

仿佛故意跟他們過不去,幾個士兵圍著他們的馬車前前後後地搜查,甚至連隨身的包裹都不放過。

剩下的白硝龜膠等易容所需的東西,都被劉瑞藏在脂粉盒裏了,輕易看不出來的,至於那些農夫所穿的衣服,也都被焚燒毀掉,一點痕跡沒留下。

不知是不是那耶將和劉瑞的氣質實在出眾,那幾個官兵就是不肯放他們通行。

那耶將急了,將劉瑞安置在馬車上,自己則掀了袍子下馬車,徑直跪在了幾個官兵的麵前,“求你們了,我妻子真的重病已久拖不得的,求你們放我們過去吧……”

許是沒想到這樣一個看著凶悍的大漢居然會有如此動作,幾個官兵這才鬆動,揮揮手放他們進去了。

那耶將的話語,躺在馬車裏的劉瑞聽到了。

她的單於啊,她的天之驕子啊……居然為了她委屈到了這個份上,讓她怎能不心疼……

眼角溢出兩行熱淚,實在是燒得厲害的劉瑞來不及安慰他,便昏迷了過去,耳邊,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清涼的觸感激醒了她,迷糊中隱約聽到了那耶將的聲音,在與人交談著什麽。

眼皮子重得很,剛睜開又蓋了回去,全身都酸痛地厲害,仿佛灌了漿糊一般。

聽到她一聲細微的呻吟,那耶將激動地握住她的手,“醒了麽?”

她終於攢夠了力氣睜開眼,隻見一張陌生的臉孔印在眼前,差點嚇了她一跳,這才反應過來,是那耶將的易容。

見她臉色有一瞬間的驚恐,那耶將也慌了神,還以為她有哪裏不舒服,從頭到肩都摸了個遍。

“我沒……”她想開口安撫他,嗓子卻實在啞得厲害,張明端了水碗過來,那耶將隨手便接了過來,小口地喂給她,可正要咳嗽的劉瑞被嗆住,隻感覺心肺撕扯地生疼。

“這是……哪裏……”

張明走過去給她探了脈,“咱們進長安了,這裏是我與太子接頭的醫館。”

太好了,終於進長安了。

她鬆了口氣,看著那耶將的那張假臉,又問自己睡了多久。

“……我們,是昨日進城的,如今,已經快午時了。”

劉瑞猛然坐起,意思是……這大半天又過了,前後加起來,易容的時間已經超過三天了。

“太子呢,太子什麽時候來?”

張明被她通紅的眼睛嚇到,有些為難地開了口,“不知道……太子那邊似乎行動不便,想要派人來接我們,不算容易。”

盡管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但劉瑞還是頭痛不已地揉著太陽穴,她的燒還沒有退下去,渾身都是難受的。

“張明說如今長安的局勢不大理想,我們也不便走動,除了等沒有別的辦法,來,先把藥喝了。”

那耶將吹涼了藥,一勺勺地喂給她,卻發現她盯著自己,眼底全是淚花,“我的夫君啊……”

見她的神色,那耶將的脊背略一僵硬,那個時候,她沒睡著麽……

“沒事了啊,沒事的。”他擦掉她的淚水,“別哭,否則臉皮會壞掉的,我不委屈,為了你,做什麽都不委屈。”

劉瑞忍住了淚水,心裏卻堵得難過,本來嗓子就疼痛沙啞,喝了藥之後一陣陣地犯惡心,撇過頭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正休憩時,醫館裏來了個身份不低的男人,劉瑞在內室休息,並沒有看到來者,隻聽到玉佩碰撞的聲音。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與那耶將屏氣傾聽來者的話語。

“在下奉太子之命,將這信,轉交給您。”那人說話的聲音很小,劉瑞並不能聽得清楚,隻隱約聽到了太子這個字眼。

那人沒有逗留,假裝抓了副藥就走了,張明朝大街上望了望,隨即關上了醫館的大門,這才進了內室將密信從袖中掏出來。

“太好了,太子信中說,讓我們醜時末去長華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