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九王劉育的侍讀,是他的得力下屬,九王對他也是極信任的,甚至在把他送去匈奴的時候,特地賜名刑育。

這個名字,既像漢人的名字,也像匈奴人的名字。

“小的怎能犯了九王殿下的名諱。”

“這是我賜的,我都不介意你緊張什麽,你是我的左右手,得了這個名字,就算身在匈奴也別忘了我這個主子。”

刑育很感激九王對他的重視,千恩萬謝地發誓定會為了他死而後已,不負囑托。

於是他就這樣被送到了匈奴,留在西邊的一個部落裏為那裏的首領出力,也為九王套得不少的機密。

除了這個部落的首領,幾乎沒人喜歡他,部落裏的得意幹將們被他搶了風頭,明裏暗裏都想除掉他。

“若我死了,九王定不會放過你們,更別說近在眼前的,你們的首領了。”

他不怕威脅,甚至饒有興致地抱著胳膊,欣賞他們敢怒不敢言的可笑模樣。

不過他也不僅是仗著九王的撐腰。

聰明,隱忍,狠辣,知分寸。這些都是他在匈奴站住腳的資本,部落首領看重他,也不隻是因為他背後的大漢王爺。

“刑育,你年紀也不小了,我有好多女兒,你挑一個吧。”

首領欣賞他的才能,想把他留下來,日後若助他成為匈奴的單於王,更少不了他的好處。

刑育也明白他的心思,捏著下巴思襯起來,“首領的好意,刑育我實在……擔當不起啊。”

這回答出乎首領的意料,卻更堅定了要拉攏他的心思,“怎麽?看不上我那些女兒?還是說,一個女人不夠?”

“首領您的女兒們各個美貌,我哪能看不上呢,隻是啊……”他撓著額角,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我是九王的人,就算是娶妻這種事也得經過九王同意呢,我記得他早已許了我一個漢女,所以首領您的好意,刑育我受不起啊。”

既然這是九王的意思,那首領也沒法說什麽,隻好放棄了把自己女兒嫁給他的打算,不過送一兩個女人當玩物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他刑育,在大漢有九王罩著,在匈奴有部落首領撐腰,身邊有奴仆有女人,儼然部落的二把手,卻依然改變不了受人厭惡的現實。

不知是不是這首領的野心表現地太明顯,居然引來了單於親自來巡視,陪著單於一起到來的,還有剛嫁來和親的端平公主。

“單於這次來,我們肯定要出一大把血,刑育,你覺得該怎麽辦?”

“那就出血吧,單於要錢要糧食要兵器,我們都給。”

這讓首領有些出乎意料,那些可都是他們部落積攢了多少年的東西啊,給那個那耶將……他實在舍不得。

看出首領的不舍,刑育也不意外,拿出一個謀臣該有的姿態低語道“首領,小不忍則亂大謀,出一次血,能換來日後的休養生息,和您心心念念的單於位,您還會舍不得麽?”

他的話,越說越讓那首領心驚,他瞪大了眼睛,半晌沒有說話,最終才點點頭,接受了他的諫言。

不過那位那耶將單於也是很有意思的,將自己親弟弟的人頭示眾喂狗,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躲在人群中的他看在眼裏,麵色也冷峻了幾分。

這位單於,也是個有能耐的呢,隻怕一次出血並不能讓他掉以輕心,匈奴想要翻天,可沒那麽容易。

不過更讓他在意的,還是那位端平公主。

沒想到和親而來的公主居然這麽大的氣派,帳裏服侍的人非得是首領的妻子,吃的用的也是部落裏最好的寶貝,看來是極得寵呢,難得。

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日後,他會和這位嬌貴的公主有那麽深的交集。

盡管沒有離開過西邊,但是單於部落的動靜,他可是一清二楚。獨寵的端平閼氏就因為懷孕生子這點事,居然差點就顛覆了匈奴的天地。

部落首領也得知了那些消息,摩拳擦掌地耐不住性子了,“這可是機會啊,刑育,我想在這時候進攻!”

單於部落大亂未平,的確是出擊的好機會,可刑育隻是搖搖頭,“不可,困獸猶鬥,那耶將不是個善茬,這個時候進攻逼急了他,反而會激得他不管不顧的反擊,畢竟是單於,我們還沒那個本事。”

這是事實,但他還有另一層顧忌。

好歹,先讓端平公主歇口氣吧,到底她是大漢的公主,作為大漢的子民,多少還是抱著一絲敬意的。

可那位單於和端平公主的氣運確實好,居然讓他們得了個金礦,還要著手和大漢開互市。

很快,九王的密信便來了,要他慫恿西方部落攻擊單於部落,另外……除掉端平公主。

嗬,她可是你的皇姐啊。

刑育將帛書燒掉,臉色不大好看,他知道九王野心大手段狠,但是對自己的皇姐下手……

他不過一個棋子,一把插在匈奴的刀,沒有任何講條件的資格,於是他順了九王的意,成功讓西方部落出兵,卻沒成想,端平公主居然失蹤了。

在攻打單於部落的要緊時刻,他居然撥了一隊兵馬去找尋端平閼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搜尋的結果卻讓他很是失望。

“我們已經順著延支山找了很久,還是沒能找到她,按這樣子,她該早死了啊。”

那就是說……不知道她的下落。

一向做事穩妥麵麵俱到的他,居然沒能完成九王的吩咐,他沒有回稟消息,而是讓手下人接著搜,搜遍所有能去的地方,一個牧民的帳子都不能放過。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過去了,依然沒有消息,刑育對手下的脾氣越來越大,心裏卻越來越輕鬆。

肯定是死了吧,早就死了化成了白骨。

盡管在主子那不好交代,但好歹,不用他親自動手了。

然而……就在他偷偷鬆口氣時,居然有手下激動無比地告訴他,有個被收留的女人,自稱是端平閼氏。

甚至沒來得及掩蓋消息,部落首領便找上了他,“把她抓來,把她抓來!”

他緊抿著唇,終究還是應了下來,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早看不慣他的將領。

當親眼見到那位自稱端平閼氏的女人時,他皺起了眉,這是……當年那個華貴嬌氣的公主?

枯草般的身形,幹癟暗沉的臉龐,一身粗布麻衣,要不是當年親眼見過她的長相,自己是絕不會認為這就是端平公主的。

她不僅成了這副模樣,還瞎了雙眼,當聽到別人的哄笑聲時,他手裏的韁繩,被捏出咯吱的聲響。

就算被丟上馬背帶走,她也沒有什麽言語,刑育心裏安定了幾分,她視抬舉就好。

前幾天倒是老實,可讓他沒想到的事,就在回到部落複命的前一天,她居然逃跑了。

一個瘦弱不堪的瞎子,居然咬著馬尾巴被拖出那麽遠的距離,看樣子是想衝進前麵那個大湖裏。

刑育咬咬牙,追在她後麵連射了兩箭,這才攔住了她的動作。卻沒想到她在水裏突然翻了個身,差點就被自己身下的馬蹄踩碎胸膛。

盡管及時拉住了韁繩,但她的胳膊還是被生生踩下一塊血肉來,湖水被霎時染紅,讓他深鎖起眉頭,這不是她該有的樣子。

他沒有下馬,看著端平公主被旁人拳打腳踢,再被捆了起來,粗暴地扔上了馬背。

大冬天的,濕透了一身的她很快便暈死了過去,他倒希望她能直接被凍死,省的到了部落受那皮肉之苦。

但端平公主的毅力卻意外地頑強,受了那麽重的傷,衣服都結出了冰棱,都沒能讓她斷氣。

晚間烤火時,那個跟他作對很久的胖子也不知是被氣著還是故意激他,居然抽出燒得通紅的炭火燙向公主,目光卻死死盯著自己。

他看到她痛苦的神情,聽到她虛弱的慘叫,隻覺得自己的神思隻剩下一絲清明了,別再打了,那是他大漢的公主!

那胖子還想動手,他終於忍不住阻止了,給她塞了些菜餅和水,盡量讓人看不出自己的偏頗。

他不想那麽粗魯地對待她,但是他的處境由不得自己流露出一點同情,那胖子看著,部落首領看著,九王,也看著呢。

最終端平公主還是被活著帶到了部落,並且受到了極其殘忍的對待。

他用自己僅有的努力,讓首領把公主交給他來照顧,好在部落裏有個叫阿達達的小姑娘很不討喜,便讓她來守著公主,畢竟自己……無法麵對她。

他看著大漢的尊貴公主被拖行,被鞭打,被淩辱,自己還不得不做出同樣的惡人模樣,此生頭一回,他怨起了九王,他從小侍奉的主子。

為什麽,要為難自己的姐姐,要為難大漢的公主。

就為了自己的野心,不管大漢的臉麵在匈奴被糟蹋成什麽樣。

他寫了信,求九王放過公主,他願將公主偷偷送回大漢,隻當她死了。而得來的回複,隻有兩個字——放肆。

因為自己的態度,九王又向西方的部落裏填了不少人,將自己和端平公主,推向了更危險的境地。

但天無絕人之路啊,居然還真讓端平公主找到了一線生機,他知道的,公主慫恿阿達達偷來短刀,想在最後一刻拚死一搏。

真不愧是公主。

她套了自己一把,知道了他是漢人,他也順勢告訴了她,自己是九王的人,盡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把這些事情說出來。

說出來,心裏就沒有這麽難過了。

他沒有把公主的遭遇告訴九王,盡管他不說,也自有別人會說。

接著,在與那耶將兩軍對峙的那一天,他配合地帶上了阿達達,也很配合地,無視了阿達達袖子裏的短刀。

首領對著那耶將咆哮著,他拉著公主站在軍隊的最後麵,心裏想著她到底想如何突圍,難道想靠著短刀殺出一條血路麽?

但當阿達達舉著那把短刀砍向自己時,接著搶了自己的彎刀遞給公主,再徑直砍向身旁的馬腿時,他終於能安心了。

好聰明啊,隻是不知道僅憑她們二人能不能就此逃出生天。

端平公主,願你能夠回到那耶將單於的身邊,回到原本安康幸福的日子裏,願你餘生,無難無災。

九王殿下,對不起。

要辜負您的囑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