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一句話讓辛夷徹底說不下去了,撇撇嘴鑽進一旁的帳子裏,小部落的帳子畢竟比不上單於部落裏的大氣,兩人縮在帳子裏甚至覺得局促,也隻好將就住下。

“我覺得這幾天,公主也在想這個事,而且嗯……”,秋月話說一半,緊張地探出腦袋張望一番,才拉著辛夷縮在帳子裏悄語。

“而且前駙馬與公主成婚那麽久,也沒動靜,所以公主肯定也是急的。”

“真就是沒得生,也怪得到公主頭上。”

以往向來是秋月維護公主,這次卻反而是辛夷抱不平,攏著袖子不大高興道“單於沒有嫡子能怪誰?不是我馬後炮,就算是儀式,好歹問問公主的情況啊,如今可好,公主落了病根,單於也該悔一悔。”

秋月立馬止住了話題,畢竟這裏可是匈奴的地盤,旁邊不遠處就是單於的帳子,雖說小部落的人聽不懂漢話,到底單於的侍從們都是聽得懂的,這話真要傳入單於耳裏,隻怕公主也保不住她們。

然而如今並沒有人關心她們兩個侍女的悄悄話,上午才見了鮮血淋漓的場麵,到了下午,幾個小部落的頭領就聚在了一起,商討著要獻出多少物資向單於部落稱臣表忠心,又有什麽能討好他那位閼氏的。

一個七十左右的老首領捏了把胡子,衣袍上還沾著一滴汙血,那是上午雄圖坎的頭顱上滴下來的,“咱們部落裏有沒有漢人奴隸?送給那位閼氏應該能讓她高興。”

“送奴隸?你送得出手?讓她見見我們是如何虐待漢人的?”,一個人高馬大的壯年首領嗤笑一聲,“有什麽珠寶啊糧食的,送送表心意就行,看單於那架勢,閼氏大帳裏什麽寶貝沒有。”

這話眾人讚同,心裏卻在一陣陣地抽疼,他們積攢了那麽久的糧食財富啊,都被那個小子搜刮走了!還什麽好東西都往那漢女帳裏送!

“咳吭!”

一聲渾厚的清嗓聲,眾首領瞬間安靜了下來,坐在上位的是一個看著六十出頭,卻無一根白發的精瘦老漢,黢黑的臉上全是褶皺,卻藏不住眸子裏的寒光。

“就這樣,把部落裏的糧食和武器交出去,那些弓箭,彎刀,都給他。”

此話引起了一片嘩然,糧食也好女人也好,沒有了可以隨時搶回來,可武器……一時半會是弄不到那麽多的啊,那些武器都是他們安身立命的儀仗,交給欺壓他們一頭的單於豈不是自尋死路。

“就是因為自尋死路,所以才能表現出我們的忠誠!你們這些蠢貨,隻知道糧食女人和搶搶搶,現在那耶將單於是我們的首領,該有的覺悟,你們心裏有點數吧。”

那些首領們木訥的依然沒明白其中的意思,精明些的就已經頓悟了他的深意,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隻能點頭同意,各自另有了一番計較。

如此,西方部落算是暫時安定下來了,那耶將看著滿車裝載的糧食很是滿意,尤其是那些精良的弓箭彎刀更是深得他心,毫不收斂地放肆大笑起來,“你們夠聰明啊,也不枉我親自跑來這一趟了。”

眾首領連連稱是,表達了對單於的敬畏與順從。

可他們在想什麽,那耶將當真能不知道麽,笑容下好似藏了一把尖刀般,重重拍了拍領頭的肩膀,“此番回去,我定不會忘了你們的,反正我的部落離著……也不是很遠,來去,方便著呢。”

那為首的頭領臉色一白,直覺腦袋涼颼颼的,莫名又有一股衝鼻的腥臭味湧入了鼻腔,躬身不敢再接單於的話。

那耶將滿意一笑,轉身牽著劉瑞上了馬車,隨著馬車領著大部隊緩緩前行,草原上的野花被碾出撲鼻的芬芳,此時已春深,再回到部落,大帳該換上薄氈了。

“出來這一趟就為了除掉雄圖坎,值了。”

枕在劉瑞腿上愜意享受的那耶將說不出地痛快,他那個弟弟喲,在他剛坐上單於位時就不安分,如今終於讓他歇停下來了,“哼,看誰還敢動不該有的心思。”

劉瑞往他嘴裏塞了顆李子,靠在車窗上心不在焉,那耶將一連叫了她好幾聲也沒應,還是秋月輕輕拍了她一下,“公主,單於在跟您說話呢。”

“啊,單於說什麽?”,被打亂思緒的劉瑞依然有些怔愣,讓那耶將有些納悶,“閼氏在想什麽呢?昨晚開始就沒精打采的。”

劉瑞輕咳一聲搖搖頭,麵上的笑容有幾分敷衍,“沒想什麽,就是在外麵待久了,想回去了而已。”

閼氏不說,他也不知如何追問,那耶將再次躺了回去,車裏一時沒了動靜。

劉瑞還能想什麽,自然是子嗣的事,本來隻是隱隱有些著急,可那些首領自作聰明派他們的妻子送來不少吃了就能生孩子的東西,雖然麵上謝過,可她心裏卻是難堪之極,這不是明擺地嘲諷她麽。

可最終那些東西還是被她留了下來,且不論是否真的有用,到底是個安慰,她的單於對自己如此厚愛,她又何時才能報答呢。

那耶將一個大男人沒那麽細的心思,秋月辛夷卻是明白,趁著單於處理政事時,湊到劉瑞的身邊低聲安慰,“公主也不必心急,畢竟嫁來才半年,調理身子也是需要時間的啊。”

話雖如此,劉瑞還是寬不了心,調理身子……自從被丟下冰河之後,每次月信皆是煎熬,受寒易不孕她又不是不知道,對那耶將唯一的那點不滿又湧上了心頭,“真不知是誰造孽。”

有了心事,回程的風景她也懶得看了,那耶將倒是一如既往地疼她,順帶把那隻小沙狸喂得圓滾滾的。

匈奴人以遊牧為生,單於的部落也會隨季節遷移,回到閼氏大帳的劉瑞有些不適應,一連數日都悶在帳子裏不出去,連給她作寵物的新生小鹿也沒興致多看兩眼。

“閼氏可是身體不適?好久沒見你笑一笑了。”,那耶將早早丟下了政事,摟著劉瑞說長問短,可劉瑞也隻是勉強答下,總覺得不大舒泰。

“公主這幾日吃的也不多呢,讓禦醫來看看吧。”

可劉瑞隻是擺擺手,在那耶將的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卻還是渾身不自在又無處發泄,不覺說話口氣重了些,“連我自己都說不清,他們能問出什麽,來去就那麽幾句話,聽都聽膩了。”

看著公主明顯不悅,秋月心裏有些疑惑,那幫禦醫什麽時候得罪公主的?

劉瑞一向不是個隻知和顏悅色的人,秋月辛夷仗著是隨身還敢出個大氣,躲在遠處的匈奴侍女就已經縮在地上不敢抬頭了。

劉瑞本就氣悶,看著角落裏縮得像隻沙狸的幾個匈奴侍女,更是煩躁不已,隨手扔去兩個軟墊,“都給我出去!我帳子裏不缺死物!”

待到那幾個侍女畏畏縮縮躲出去後,辛夷才挪到劉瑞身邊,餘光瞥了眼坐在榻上的那耶將,不大確定地開了口,“公主,還是讓禦醫看看吧,興許是有什麽……喜事呢?”

她的話倒是讓劉瑞一愣,扭頭看向她奕奕的雙眼,伸手捂住胸口,“我這是……有了?”

不過細細想來,近日精神不濟,食欲也不好,看什麽都不順心,難不成真的是……

“還不快去傳禦醫。”,想著自己的反應,劉瑞一下子高興了起來,把秋月轟出去趕緊找來禦醫,自己則忐忑激動地看向那耶將,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那耶將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何喜事,辛夷跟他說了公主今日的種種不適後還是沒明白,“閼氏這是病了啊,你們還這麽高興。”

“呆子,虧得你有了這麽多子女,都沒見過女人害喜麽……”

劉瑞心裏大喜,攥著拳頭捶了下他的胸口,臉色早揚起了紅雲,這才讓他明白過來,抱著劉瑞好不激動,“閼氏,閼氏你懷孕了麽!”

“還……還不知道呢,要等禦醫把脈了才能說……”,劉瑞躲在他的懷裏不承認,心下卻已經在想懷的是男兒還是女兒了。

禦醫被秋月一陣風般地拽了過來,行色匆忙地向單於公主行禮問安,起身後拿出脈枕絲帕為劉瑞把脈,一邊細細問著她的身體情況。

“胸悶不適,食欲不濟,嗯……公主請伸舌,敢問公主今日吃了些什麽。”

秋月回了幾句,因為沒胃口,這兩日公主幾乎隻吃水果和羹湯,以前不愛吃的酸李都吃了不少呢。

聽著秋月的話,劉瑞更高興了,愛吃酸可不就是有孕的模樣麽,之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那禦醫沉下氣思襯了好長時間,既不點頭也不笑,待到秋月快沒耐心了才收拾好東西跪在劉瑞和那耶將的麵前,下唇有些微微的顫抖,臉色已白得嚇人。

“依公主的脈相和近日的症狀……”

這老禦醫說話的速度可真慢,秋月巴不得替他把話說了,就一句公主有喜,需要思襯那麽久麽。

劉瑞撫著胸口又是期待又是羞澀,一邊的辛夷也是眉開眼笑,連祝詞都想好了,就連那耶將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準備好好賞賜這個禦醫。

“公主乃是三焦不調,寒熱失衡,並非有孕……”

聲音落地,閼氏大帳裏,陷入了幾近冰冷的沉默中。

“你再說一遍……”

最失望的莫過於劉瑞,垂著手半晌沒有回過神。

那耶將也是一陣失望,還抱著僥幸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可禦醫顫抖的話語還是打破了他的幻想,她的閼氏,沒有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