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禦醫們擲地有聲的話語,劉瑞這才咧開嘴,長長地舒了口氣,好似把胸腔裏的濁氣全部擠了出去一般,“我終於有孩子了,單於,我懷孕了。”
那耶將也是喜不自禁,鷹眸亮的驚人,“我的閼氏懷孕了,我有繼承人了,哈哈哈……長生天佑閼氏!我要好好感謝長生天,感謝我的閼氏!”
他的嗓門比之前還大,震得閼氏大帳好似要塌了一般,除了生怕判錯脈的幾個禦醫,帳裏帳外皆是一片歡喜。
閼氏懷孕的消息傳遍了單於部落,一眾子民皆是喜不自禁,他們的苦日子終於到頭了,那些被選為生祭的祭品們更是死裏逃生感謝長生天的恩賜,祝福閼氏的歡呼聲**在整片大漠的空中,與天呼應。
為了答謝長生天,那耶將再次興起祭祀,可這次劉瑞卻沒攔著,長生天當真是她的福祉啊,為了這個孩子,祭點牲口也算不得什麽。
原本就被嗬護備至的閼氏如今更是衣食住行皆是整個匈奴最好的,為了讓劉瑞舒心,那耶將甚至讓心腹跑到漢匈邊界去,向漢人將領宣告他們公主懷孕的好消息,又使了大筆的銀錢買來漢地的吃食玩意。
見到久違的點心和連她都不認識的市井玩意,劉瑞開心不已,難得主動地親了口她男人的側臉,“單於有心了。”
“這都是我讓那個什麽趙將軍買來的,他說有些東西是特地從長安城快馬加鞭送過來的,看來不光是我,你們漢人依然沒忘了你這個公主呢。”
劉瑞有些想哭,將那些小東西護在胸前,“我母親或許也能知道我有孩兒了呢,我父王會為我高興的,這個孩子有長生天和大漢皇帝的祝福,一定能平安健壯的。”
那耶將看著她扶住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也是樂不可支,“不枉我費了一番工夫弄來這些啊,閼氏,隻要你能高興,讓我幹什麽都行。”
可沉浸在歡喜和幸福中的劉瑞卻不知,為了這些小東西,那耶將使出了能買下一個軍隊的銀錢來,使得底下的平民們捉襟見肘,甚至連貴族們都耗掉了不少家底,不堪閼氏這個重負。
盡管之前劉瑞賞賜了不少東西下去,可到底比不過那耶將的剝削,可那耶將卻不顧他們的生活艱辛,召集部落裏的所有男人大加訓練,兵強馬壯不假,那些女人們卻苦得喘不過氣。
“閼氏是長生天選定的女主人,是大漢皇帝的女兒,你再說這話,看我不打死你!”
那日辛夷路過一個小帳篷,聽到裏麵傳出的咆哮聲,是那個侍衛。
他已成婚的事,辛夷早就知道了,卻還從不知他會有這麽大的脾氣呢。
“閼氏是女主人不假,可我們也要活命啊!你成天吃得飽飽的都是我餓出來的,我們的兒子都餓哭了我也沒奶水!”
說這話的應該就是他娶的妻子了,這個女人之前是那耶將單於的姬妾,被賞給了他還算是個好歸宿,隻是……
嗬,這般的私密話也好意思喊出來,看來匈奴的女人也不盡是任人鞭打的羊羔嘛,辛夷本還不在意,卻聽到那女人又哭道“我妹妹都已經死了,凍死的!她連一件厚衣服都沒有,連她的孩子也凍死了!”
辛夷心下一驚,公主之前不是有賞過衣料子麽,凍死了人……與公主有關係麽?
可那女人好似被打了一巴掌,除了哭再也沒後文了,她心下起疑,跑去悄悄看了眼那耶將正在訓練的部隊,果然,那些料子都穿在那些男人們身上了。
回到帳裏時,不大好的臉色被秋月和劉瑞看了出來,辛夷這才將所聽所見告訴了劉瑞,“這幾個月來,我也的確發現有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各個麵黃肌瘦……”
已顯懷的劉瑞聽聞抿了下唇,“我賞下去的都是好東西,被單於的兵卒穿著禦寒也好讓他們更強些,隻是好端端又沒天災,怎麽就饑民遍地呢……”
晚上劉瑞又把這事兒跟那耶將細細說來,那耶將也是一臉凝重,可思來想去,也沒見有什麽行動。
劉瑞心下不安,翌日白天親自跑去他的大帳裏,那耶將哪舍得讓她累著,扶著她趕緊坐下來。
“單於,您向來愛民重民,怎的見到子民過活艱難卻視若無睹呢。”,如今她的嫁妝裏能賞人的都空了,再這樣下去,她就隻有把那耶將送她的那些東西也賞下去了。
“閼氏,你的善良他們會感念的,我聽你的,這次巡獵,多打些東西分下去,讓他們吃頓飽飯。”
下個月是今年最後一次秋獵了,剛下過一場小雪,此時的野獸最為肥美活躍,劉瑞也希望他能多些收獲,好讓自己的愧疚感少些。
“你的肚子,快五個月了吧,好閼氏,你一定會生個男兒的。”
將為人母的劉瑞比往日柔和了幾分,嘴角總擒著一絲笑意,感受到肚皮上傳來他的溫度,不由彎了眉眼。
隻但願是個男兒吧。
可秋獵還沒啟程,部落裏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矛頭直指他們的單於和閼氏,一副豁出命來的架勢。
“我的兒子餓死了,閼氏卻天天吃著牛羊肉,她的一碗湯比得過我們一個月的吃食,這是要逼死我們麽!”
好幾個死了孩子的女人不要命地衝到閼氏大帳前高聲呼喊,言語皆是指責單於過於寵愛閼氏,為了閼氏的一個孩子便讓子民的孩子們沒了活路,匈奴的女主人已成了草原上的吃人惡鬼。
“把她們拖去喂狼。”
坐在劉瑞身邊的那耶將麵色鐵青,恨不得把她們撕成碎片,一旁的劉瑞也是氣息不穩的模樣,原來她……這麽遭人記恨。
“狼心狗肺的東西!虧得公主把嫁妝都拿出來賞給他們,居然還不知好歹斥責公主!”
秋月此時也不覺得她們可憐了,漲紅了臉恨不得親自去打她們兩巴掌,卻又顧及公主的情緒,“公主,驚著你了吧,來,把這安胎藥喝了。”
劉瑞痛快地喝光了湯藥,心下卻還是悲憤不已。
她知道自己每天的安胎藥用了匈奴不少珍材,也知道每天的補品羹湯是花了大價錢從漢地買來的,可她是匈奴的閼氏更是大漢的公主啊,她的這個孩子日後還是匈奴的王,為了這個孩子用些補品,就那麽天理不容麽。
“我不過想為單於生下健康的孩兒,就這麽不得人心麽……”
她捂著自己的肚子愁容不展,那耶將卻是比她還氣,哄住她之後邁出了大帳,直至第二日也沒回來。
劉瑞不知道,那天的風裏……帶著多重的血腥味。
部落裏安靜了下來,再沒人敢對劉瑞有半句怨言,可就連辛夷秋月也看得出來,這是風雨欲來,大禍將至,英勇睿智的那耶將單於,已經能被稱之為暴君了……
可劉瑞卻故作不知地繼續沉浸在單於對自己的寵愛和為人母的欣喜中,“隻要這孩子生下來,部落就能太平了,到時候,他會和以前一樣的,畢竟他是單於啊,他的子民怎會忤逆長生天呢。”
隻要這個孩子生下來,一切就都能太平了,他會補償這段時間對子民的虧欠,那些子民也會重新敬重他們的君主的。
她如是這般安慰自己,隻要這樣想著,就不覺得心裏難過了……
如今也有五個月的身孕,雙腿浮腫的劉瑞越發撐不住身子了,那耶將愁著這次巡獵到底是把閼氏帶上還是留在部落裏,無論怎樣,都是風險萬千……
“早去早回吧,我受不得顛簸,就在這等你。”
劉瑞並不知他的計較,隻讓他多獵些獵物回來,好讓部落過個好冬,那耶將沉思半晌也隻好如此,留下重兵把守部落。
為單於部隊送行那天,劉瑞感受到身後一道道刺人的目光,卻依然笑得溫婉,用匈奴話高聲說了句“長生天佑單於。”
那耶將笑得開心,親了下她的手背,“我的好閼氏,我會為你帶來豐富的獵物的。”
沒了他的聲音,閼氏大帳裏陡然冷清了不少,好在還有秋月辛夷陪著,隻可惜那隻小沙狸長大了就早跑了,小鹿也成年被放走,除了給他縫縫補補再無事可做。
“等這次秋獵回來,有了食物皮毛,那些人的日子也會好過些了。”
劉瑞點點頭,又吃了兩口鮮果,帳外似乎吹起了細細的風雪。
日子平靜地過了三日,算來那耶將的部隊已深入腹地了。不知怎的,劉瑞夜裏總睡不踏實,扶著腰背艱難地翻著身。
“公主可是想念單於了?”
秋月沒去點燈,炭爐裏的火光已足夠明亮了,劉瑞卻搖搖頭,“總是心神不寧的,把安神香點上吧。”
孕中婦人大抵都是這樣吧,劉瑞深感懷孕辛苦,無聲地歎了口氣。
下半夜裏極是寧靜,卻忽聞幾聲犬吠,辛夷警覺地坐起身來,連忙把油燈點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
劉瑞本也沒睡深,聽見辛夷起身的動靜也坐了起來,大帳遮得嚴實,卻還是隱隱見著了帳外的火光。
“閼氏不必驚慌,部落裏闖來了一隻熊,我們正在驅趕。”
那侍從是那耶將特地留下的心腹,雖然劉瑞對他不是很有印象,但他的話讓劉瑞安心不少,讓辛夷別出去看了,卻是再無困意,索性坐著留心外頭的動靜。
可一隻熊而已,怎麽驅了半個時辰還沒驅走,怎麽還隱約夾著女人的呼喊聲呢,劉瑞垂眸意識到了什麽,眼裏透出幾分慌張。
“秋月……辛夷,近些來。”
同樣心覺不妥的辛夷找來了一把短刀,這本是單於送與公主的玩物。又拉上秋月護在劉瑞身前,屛著氣不敢作聲。
外頭的動靜更大了,除了婦幼的哭喊聲,還能隱約聽到刀刃的劃動聲。
這樣的情景,就算沒親眼見過,但劉瑞肯定是知道的,她怎麽也沒想到,在那耶將不在,隻留她一人的時候,他的部落……被策反逼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