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部落裏終於傳出了笑聲,那場風雪中的暴動似乎已煙消雲散,那耶將依然做著他的單於,劉瑞也依然做著她的閼氏。
或許她的誠意感動了長生天,在淌了那麽多血後,不僅她沒死,便是連這個孩子也保住了,雖然身體虛弱,但輕撫著隆起的肚子已經是天下間最美的事了。
經曆了如此大的波折都沒有胎死腹中,匈奴子民一致認為閼氏肚子裏的孩子確確實實就是長生天選定的孩子,更加鞏固了那耶將在匈奴的威信,等這個孩子出生,必定又能回到以前強盛安穩的日子裏。
辛夷的屍骨和赤岡相並而葬,劉瑞沒敢看她最後的模樣,隻知道秋月哭了整整一天,就連那耶將也有幾分動容,“你的那個侍女,是個英勇的戰士,她會成為匈奴世代傳唱的史經。”
是啊,辛夷是多好的一個人啊,她也會成為大漢的傳奇的,讓她的家族為她而自豪。
劉瑞親筆寫了一篇奠詞,又和秋月收拾起她的東西來,秋月在她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個布包,打開一看不禁又哭了起來,裏麵的那塊肉幹和奶酪依舊,可她和他,都已經不在了。
隆冬時節能做的事情不多,劉瑞安心養胎,那耶將則整拾部隊,重煥部落的生氣,以前的殘暴確實收斂了不少,懷柔之術也日益純熟。
近臨盆時,劉瑞又忐忑了起來,扶著腰在帳子裏來回踱步,時不時歎上一口氣。
“閼氏可是難受?”,那耶將摸著她緊繃的肚皮幹著急,可劉瑞卻隻搖搖頭,還是秋月回稟了一句,“公主是怕此胎是女兒。”
劉瑞怪她多嘴,那耶將卻渾不在意,“女兒有什麽好擔心的?”
劉瑞又歎了一口氣,撫著圓滾的大肚子,“這孩子來得不易,以我的身體再懷怕是難了,若這孩子是男兒,順利成為匈奴的繼承人倒還好說,可若是……這一番波折不都白費了麽……”
她心裏惶恐,女兒二字都不敢說出口,就連禦醫也不敢斷言胎中性別,更是讓她食不知味。
那耶將沉默了很久,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如今帶上孩子,她比以前沉了許多,但那耶將反而覺得更踏實了。
“閼氏,這個孩子是你我的孩子,他凝聚了長生天的力量,在你的肚子裏經曆了生死之劫都堅強活了下來,即便是女兒,也是英雄,你懂我的意思麽?”
劉瑞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他的話,“單於……”
那耶將靠在她的胸口,大手一下一下輕撫她的肚子,“閼氏,你是個偉大的女人,你的孩子,即便是個女兒也會如你一般的,隻要是你生的孩子,我就讓他繼承單於位,大漠上若出了個女單於,那她必然會比男兒更勇猛的。”
劉瑞看著他濃密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眶,心裏湧出幾分暖意,伸出手用指尖勾勒他鼻梁的坡度,隻覺惶恐和不安一下子就被驅散了。
“你說,這個孩子,會長得更像誰?若是女兒長得如你這般,倒的確會比男兒更威嚴。”
那耶將哪裏聽不出她的笑意,咧嘴哈哈一笑,“長得像你比較好,你好看,生出來的孩子也肯定好看。”
又摟著她說起匈奴世代相傳的神話傳說,讓這孩子從娘胎裏就知道他的匈奴是怎樣偉大的匈奴,他的出生也會成為匈奴新的傳說。
肅殺北風轉為了溫和的東風,一天夜裏,閼氏大帳外未融的春雪被踩成了汙泥,整個部落的人都在向天祈禱閼氏的平安生產,盡管這個孩子讓他們這些平民受了許多苦難,但他們依然願意祝福閼氏和她的孩子,祝願他能平安降臨到世間。
那耶將急得團團轉,因為她的閼氏沒有足夠的力氣,孩子卡在肚子裏出不來,時間長了是要出事的。
秋月推著她的肚子幫忙把孩子擠出來,一邊還要留心公主的麵色,“公主你使點勁啊,再使點勁。”
劉瑞也想使勁啊,但她被疼得眼前一片漆黑,連動根手指頭都是難的,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讓她倍感慌亂,“單於,單於!”
聽到閼氏的呼喊聲,那耶將緊緊握住她的手,“我在,閼氏你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那麽多苦你都受過來了,這個孩子你一定能生下來的。”
是啊,那麽多苦,她都受了,劉瑞顫抖著咬住下唇,握住那耶將的手收緊肚子,攢著勁要把這個孩子生出來。
我的孩子,你和母親一起經受了這麽多的苦難,帶著整個匈奴的期盼,你的父親正在等著見你呢。
月亮從西升爬到東落,眼看著就要黎明了,可孩子才僅僅露出了頭頂,劉瑞卻已經脫力了,汗濕了全身被秋月一下下用熱毛巾擦著,“公主,公主你再忍一忍,快出來了,你再堅持一下。”
那耶將的眼裏全是血絲,手掌按在劉瑞的肚子上又不敢太用力,“閼氏,閼氏,再有一下就好,別睡過去,再一下就好。”
劉瑞的意識有些模糊,不太聽得清他們的話語了,腦海中突然浮現了母親的身影,她笑著抱著自己,像小時那般輕拍著自己的背。
好想念母親啊……母親,幫女兒一把吧。
“啊——”
天邊終於破曉了,一注絢爛的日光打向大地,照在了傳出嬰兒啼哭聲的閼氏大帳上。
是個男兒,十分的健康強壯,他的哭聲仿佛雄鷹的鳴叫一般,響徹整個部落。
劉瑞也哭了,哭得聲淚俱下。
一開始誤以為懷孕的驚喜和隨之而來的失望,整整兩年的期盼和忐忑,數不盡苦澀難喝的湯藥,孕中的跌宕與險些失去,在聽到孩子的啼哭聲時,她覺得一切的痛苦都不算什麽了。
“好閼氏,我的閼氏,來看看我們的兒子,他是多麽健壯啊,這才是我的兒子啊,我要給他取名呼罕擷,神明的意思,他是我們大匈奴的神明,比太陽更耀眼的存在!”
那耶將扯開了嗓門大笑,抱著小小的嬰孩兒湊到劉瑞的眼前,他的頭發濃密如綢,服帖地搭在腦門上,眼睛已經睜開,望著自己的母親好似在笑。
劉瑞牟著氣力抬手抱住他,好軟好小啊,嘴巴水嫩嫩的,小手不知想抓住什麽。
她把食指塞到小呼罕擷的掌中,立馬被他攥住,攥地緊緊的,“看,他不肯鬆手呢,我的孩子,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呼罕擷好似聽懂了她的話,咧嘴咯咯笑了起來,那耶將也跟著笑了起來,被劉瑞一陣揶揄,“單於,他多大,你多大?一個快四十的人,還跟孩子一樣。”
那耶將高興啊,親了口她的臉頰,全是幹涸的汗水味兒,“我那耶將活了快四十年,才終於盼來值得自豪和驕傲的兒子,傳令下去,部落裏的每戶人家都賞十匹麻布和十頭羊,與我同樂!”
侍從得令下去,部落上下皆是歡喜,那耶將又愣愣想了些什麽,看看他的兒子,又看看他的閼氏。
“閼氏,給呼罕擷,取個漢人名字吧。”
劉瑞十分意外,對向他認真的目光,那耶將坐下來摸摸她潮濕的頭發,先一步開口了,“這個孩子是我匈奴的神明,也是大漢公主的兒子,他有一半的血脈是大漢皇室的。”
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劉瑞一時又有些鼻酸了,“難為單於還惦記這個。”
那耶將又說道“既然他有一半的漢人血統,是大漢皇帝的外孫,那也該有個漢人的名字才對,你來給他取,取個你喜歡的。”
秋月喜不自禁,沒想到單於能做到這個份上,讓他的兒子冠以劉姓,可惜隨行的四名文官如今沒一個留了下來,不然一定要定個好名字的。
劉瑞沒想那麽多,發自內心地感謝那耶將的周全,看著懷裏孜孜有味吮吸的兒子,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就說道“就叫劉安吧,願他一生安康,長樂無憂。”
呼罕擷,劉安,這兩個名字仿佛印證了那耶將與劉瑞這對漢匈聯姻的美滿,可這小小的孩兒哪裏知道自己的出生帶來了多少歡樂與希望呢,現在隻會認真填飽肚子呢。
“母……母啊。”
奶聲奶氣的聲音逗笑了帳子裏的大人們,轉眼呼罕擷已經能被人攙著邁出兩步了,小短腿蹬得歡樂,聽著大人們一笑,自己也咯咯笑了起來。
劉瑞剛過了二十四歲的生辰,為人母之後的氣質也變得柔軟了起來,帳裏除了秋月還有呼罕擷的四個乳母,雖是乳母,可一直都是由劉瑞親自喂養兒子的,小呼罕擷更是霸占了那耶將的床位,時時刻刻被保護在母親身邊。
那日那耶將得了遠方小部落的好消息和進貢,剛邁進帳子裏就聽到一群女人的笑聲,“怎麽,呼罕擷又調皮了?”
秋月領著乳母向那耶將行禮,恭恭敬敬地退下,坐在榻上的劉瑞衝他笑笑,抱著兒子讓他叫聲父親來聽聽。
呼罕擷高高興興地喊了聲父親,可一歲的小孩的口齒含糊,哪裏聽得清他叫的是什麽,劉瑞打算等他再大些就教他漢話,讓他既有匈奴男子的彪悍強健,也懂得漢人的知書達理。
對此那耶將是十分支持的,他的兒子就該比誰都優秀,無論是站在長生天之下還是漢人的麵前都是驕子。
“我們漢人有抓周的習俗,孩子一歲時擺上一排物什讓他自己來抓,抓著什麽以後就能成為什麽樣的人,單於也準備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