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耶將悶悶地長哼一聲,拍了拍她的肩頭,“有什麽壓不下來的,淨知道拿你漢人的身份說事,還敢質疑呼罕擷。”

自己本來就是漢人公主,她倒不覺得有什麽,隻是寶貝兒子被人質疑繼承的血統,那劉瑞可是不能忍的。

從那耶將的膝上爬起,她把玩著自己的衣飾珠穗冷言道“喲,他們的意思,漢人的血統還看不起了是吧?我是公主,那呼罕擷在漢室還是個爵爺呢,就他們清高,哼……”

好久沒聽到她這麽酸氣的話了,那耶將反而寬心了不少,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像愛撫一隻小貓一般順著她的烏發,“你果然還是這樣的脾氣啊,就該讓你去應付他們,保證比我去抽鞭子的效果更好。”

劉瑞被順頭發順得舒坦,也懶得動,掛在他的脖子上好不親熱,“如你所說的,我是隻母狼啊,狼一張口,自然讓人怕嘛。”

別人怕不怕不知道,那耶將是巴不得鑽她嘴裏去的,外頭的初雪好不容易下下來了,帳裏卻是一片火熱,一邊獨自待在自己帳子裏的呼罕擷搖搖頭,小大人似得歎了口氣,“唉,隻要父親來了,母親就不要我了。”

金礦采地順利,也沒有不長眼來搗亂的匈奴貴族,按這樣的架勢,來年就能把互市的事情向漢室說明了,為此那耶將和劉瑞可思索了好一陣,該派誰去做使臣才合適呢。

若赤岡還在,肯定是不二人選,可如今那耶將身邊的老將侍從們不是不看好互市的,就是要負責守衛部落的,“要不……讓漢人自己去說吧。”

那耶將的意思是讓金礦裏的文官或是幹脆讓趙邦將軍去向大漢皇帝進言,一來讓他們知道匈奴並無惡意,二來也不怕匈奴人過去會吃虧。

劉瑞不想麻煩趙邦,主要是一個邊將頻繁與別國君主來往,輕則調離守地,重則被扣上一個通敵叛國罪,那他們的罪孽可就深重了。

最後選定了金礦上一位專門記錄礦產出量的文官,那是一位年輕有為,做事嚴謹認真的新官。

“你才剛入仕,就被重用派來匈奴,如此說來在朝廷裏該是很有威望的吧。”

那文官叫安冉,麵目清秀舉止有度,雖頷首垂眸,背脊卻挺得筆直,“公主過謙,下臣不過蒙了祖上的蔭福,討得一官半職為我大漢出了一絲薄力。”

劉瑞點點頭,還是這般體麵謙遜的話聽著順耳啊,還知道給她找話頭,可比笨嘴笨舌的匈奴人圓滑多了。

“既然你這麽忠國,那我自然要給你個機會了,想必你是知道我們匈奴想開互市的事,思來想去,還是找個漢人來說明此事更好,你覺得,你來做這使臣如何?”

“不妥。”

沒想到被如此果斷的否決,安冉的話讓劉瑞很是吃驚,更是麵露一份薄怒,“安記事可是覺得哪裏不妥?”

到底是公主,又與霸道的單於共處了這麽多年,劉瑞冷起臉來也頗有幾分君主氣概,秋月更是重咳一聲,示意安冉可仔細些說話。

可安冉是個敢作敢當的,話是他說的,他自然不懼,向劉瑞拱手說道,“其一,兩國外交怎能自己不出人反而用他國之臣,其二,下臣不過一記事小官,難當外交之使,若因下臣失言導致漢庭不同意互市,下臣難當此責,第三,互市之事牽扯甚多,下臣並沒有具陳事宜的能耐,還望公主諒解。”

劉瑞撇頭自是滿臉的不悅,“那依你所言,記事官一職誰都能做的了,何必用你,你說的一絲薄力,還當真隻是可有可無的薄力啊。”

安冉有些意外,據說端平公主性子溫和,寡言柔色,怎的上來就一通尖銳,果真是嫁與匈奴的人,連氣性也變得如匈奴人那般了。

“不過單於與公主的顧慮不無道理,若唐突委派使臣前往長安,隻怕會引起漢庭的警惕和動亂,畢竟如今好不容易議和,兩國相安無事互不幹涉才是漢室最想看到的,哪怕是互市,也是與匈奴的牽扯,想必……”

想必漢室的第一反應不是接納而是排斥,劉瑞怪不得漢室,畢竟自幼在宮中便是聽著匈奴人如何狡詐蠻橫長大的,說要互市,能有多少人信。

“那依你之見呢?”

安冉又行了一禮,“匈奴是必須要出一個人作使臣的,下臣自請同行,即可表明立場,又可讓漢庭多信幾分。”

“哼。”

劉瑞冷哼一聲,從榻上起身,慢悠悠走到安冉的身後,身上的首飾碰撞出細微的聲響。

“你同行,就能讓漢庭多信幾分?你一個小小記事,如何能讓人相信你不是叛國投靠我匈奴了?我們匈奴人笨嘴笨舌不像漢人這般彎彎繞繞,你又什麽都不懂,到了漢庭,可如何與我父皇交涉?或是……我們匈奴人和你們漢庭雞同鴨講地說著,你在邊上看著?”

安冉被她的問話噎住,頷首本想說什麽,又被劉瑞製止,“其實我們不是沒有更簡單的方法,隻是不願挑起不必要的紛爭,金礦也好,互市也好,都是我們匈奴誌在必得的,就這樣,我們選定一個使臣,你陪著去趟長安,在明年開春之前……多吃點。”

她的話,那耶將在帳外偷摸地聽到了,等安冉告退後才捏著胡子進來,“閼氏,你這張嘴就是比我厲害,要不是我舍不得你,幹脆讓你來做使臣得了。”

其實這個問題,劉瑞還真想過,畢竟自己是父皇的親生女兒啊,又是他親手嫁去匈奴的,自己的這個合理要求,父皇會認真考慮的。

可天下除了他的夫君,再不會有人任由自己這般幹政了,一個和親公主跑回娘家說兩國互市的事,還不得被舉國唾罵,“單於可饒了我吧,我是再不能回漢地的。”

那耶將不覺得她回去有什麽不對,一邊對著炭火暖手一邊考慮那個漢人小官說的話,“你不願回便隨你,不過閼氏覺得,派誰去合適呢?”

劉瑞也拿不定注意,畢竟對於那耶將身邊的心腹將領,她的接觸實在太少,一句女子不幹政就回了榻上,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

見她如此態度,那耶將也不意外,心裏倒是定下了人選,隻待開春之後就派去長安,還能順道買回不少好東西。

有了漢官帶來的奉禮,部落能過個舒服的冬天了,對此,安冉倒是十分奇怪,“公主當年出嫁時,如流的嫁妝車隊讓整個長安城都轟動了,那些東西公主便是用上一輩子都不愁的,怎的才幾年過去,便……”

對此,那耶將是很慚愧的,他在雄圖坎動亂之後才知道原來閼氏一直在把嫁妝拿出來貼補部落平民的衣食,自己卻又不加收斂地搶了回去,反倒是劉瑞自己沒覺得有什麽,“我喜歡打賞,用空便用空,反正單於又不會短了我的。”

安冉這才細細琢磨起來,難怪總見有些匈奴人的衣服是漢地的布料,這些,都是公主賞下去的麽,看來公主反倒像個仁君,隻是這脾氣可並不像傳言中那般啊。

離真正的冬天還有些時日,那耶將趕著時間日夜練兵,但凡有點好天就帶著人馬去狩獵,要麽就是特地趕在風雪天裏遠行鍛煉新兵,總沒個空閑時候。

鎮守金礦的漢將們看著匈奴單於毫不避諱地帶著人馬來來去去,心裏不免打起了鼓,這是在示威還是在挑釁?不得不說他們匈奴人的馬上功夫確實了得啊。

然而那耶將可沒工夫管他們漢人怎麽想,甩著鞭子要趕在冬天之前把軍隊練起來,讓劉瑞不免想起了之前雄圖坎叛亂之前的情景。

“難道又要打仗了?”

劉瑞不放心,夜裏問了句,一身疲乏的那耶將用熱巾敷了臉,“防範罷了,哪年不是這樣?”

“去年你還不至於這麽操勞呢,白日裏帶兵,夜裏又商討事情到這個時辰,有什麽事你可別瞞我,弄得我心裏慌慌的。”

看著閼氏低頭不鬱的神情,那耶將把她攬在懷裏,“沒事的,真的隻是防範,畢竟明年開春,就要正式和漢室溝通互市的事,使臣這一路去長安,回來還指不定會有怎樣的答複,西邊部落嘛又讓人不放心,在這匈奴腹地又駐紮著這麽多的漢人將士,叫我如何不防?”

這話說得在理,可劉瑞還是心疼他,趴在他的肩上細細瞧著他的側臉,“看我的單於啊,眼角都被風雪吹出褶子了,叫我怎麽來撫平呢?”

柔聲細語最能讓這個魁梧如山的男人潰不成軍了,那耶將捏住她的手,按著她的指腹一路從眼角劃到下巴,又輕輕咬在嘴裏,“我老啦,可我的閼氏還是那麽的年輕漂亮。”

劉瑞不悅,抽出自己的手指,“瞎說,單於還一根白頭發都沒有呢,就喊老?”

他不老麽?他如今已經四十多了啊,想著能趕在五十歲之前看到互市開通就好,再活過六十歲,看著他的呼罕擷娶妻生子,就能安心讓他接下自己的位置了。

可那個時候,他的閼氏呢?

他的閼氏才四十多歲,還很年輕啊,還很年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