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的她疼得無比真實,低頭一看應該是有幾個月的身孕的,她生過孩子的麽,那她的孩子在哪呢?為什麽懷著孕的她會在一個山洞裏,為什麽,她在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麽,隱約覺得是生死離別,山洞裏不止她一個人,可明明近在眼前卻模糊不清,她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好似被隔絕了一般。
後來,她終於能聽到點動靜了,都是哭聲,女人的哭聲,聲音不大,卻悲愴非常,和著自己的淚水仿佛能斷了心腸,有誰……死了麽?
肚子好痛,心也好痛,她縮在小小的山洞裏艱難地呼吸著,不知道這樣的情景何時才能結束。
可山洞消失之後,她的痛苦卻沒有消失,她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不知道為何自己要跪著,但是總有很多聲音在旁邊炸開,像是在咒罵她,像是在指責她。
她捂著自己的肚子,全身都疼得厲害,好像有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領子裏,貼在她的臉上,她在哀求著什麽,可卻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清。
最後,她是被拍醒的,因為她已經哭了好久,吵得旁邊的人根本睡不著。
“你夢到了什麽?不用怕的?”
那婦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收起淚水,恍惚剛才的夢境一下子變得模糊,除了悲痛,什麽也不記得了。
睜眼閉眼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她就這麽呆呆躺在黑暗中,夢裏的男人她始終看不清,那些在哭的女人又是誰,自己為什麽會跪在雪裏被人唾罵詛咒,她……到底是誰?
直到旁人起身收拾的聲音越來越大,她才知道該是天亮了,白日裏又換了一次藥,看來傷口長得不錯,終於沒那麽煎熬了,隻是湯藥依舊難喝,不過她已經能平靜地一口氣灌下。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氈蓬換成了輕薄透氣的厚麻布,她依舊睡睡醒醒,夢裏全是各種模糊的畫麵和忽遠忽近的聲音,她好像一直被呼喊著,有那麽一個聲音總在叫著自己,開心的,焦急的,悲傷的,甚至還有陰森得讓她害怕的。
因為這些揮之不去的夢境,她一直不能好好睡一覺,臉色也白了,吃東西吃不下了,好不容易快好的傷口又焉了下去,可愁壞了照顧她的這家人。
“要是那些東西都是不好的,你就別想了,既然被救了一命,你隻當重活了一次,叫什麽是什麽人都不重要了,保重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啊。”
難得的,這句話是那老婦人說的,長輩發話,其餘人也跟著附和,大不了什麽都想不起來,再取個名字就是了。
她點頭應下,心裏卻怎麽也甩不掉那些畫麵和聲音,可盡管痛苦,她依然記得那些回憶裏有美好的片段,有她絕不想忘的東西。
夏季蚊蟲多,她的身上被咬出了很多包,幾個人擠在一起的汗水味兒和外麵飄進來的羊糞味兒混在了一起,讓她眩暈不已,隻有白天帳篷裏沒什麽人的時候才覺得透些氣,好在她背上的傷口終於都長合了,躲過了夏日炎炎中的惡化。
等傷口都接滿了硬痂時,她終於可以下地活動了。
她太瘦,背上有傷又不能彎腰,加上是個瞎子,幾乎什麽活兒都做不了,一家人思索了一陣,讓她陪著家裏小兒子放羊去。
說是陪,就真的隻是陪著,既不用她來趕羊,也不用驅使牧羊犬,隻要提著裝著水和食物的籃子,跟在那小兒子後麵就行。
她看不見路,那小兒子就一直牽著她——她的袖子,他能知道這個女人不願被觸碰,那便不碰好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樂嗬嗬的,在太陽底下呼來喊去指揮著牧羊犬,下午餓時就吃些菜餅子,還不忘給她也遞一塊。
她的話不多,他給她什麽就吃什麽,被太陽曬得有些出汗了,蜇得背後的傷口有些疼也不開口,到了家裏婦人給她擦身時才發現結的痂爛掉了,又得刮了重新長。
刮痂時,她疼得顫抖也不吭聲,惹得那小兒子十分愧疚,待她穿好衣服才從帳子外走近來,“對不起,不該讓你跟著我到處跑的。”
她搖搖頭,隻怪自己太沒用了,連提個籃子走幾步路都不行,如今怕是要等到秋天痂殼脫落才能出帳子了,陪伴她的,又隻剩下了滿腦子的夢境和掙紮。
近來她夢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有很多人的歡呼聲,有令她心驚的追趕聲,有小孩子的哭聲,還有……他的聲音。
他在一聲聲地叫著自己,溫柔的,開心的,無奈的,憤怒的,每一個聲音都透著化不開的情緒,讓她久久不願忘卻。
可他到底在叫著自己什麽?那個稱呼,她怎麽聽不懂呢,那是她的名字麽,她叫……
“嘿,看我給你抓到了什麽!”
正欲聽清他的呼喚時,那小兒子突然衝進了帳子,把她從夢中驚醒,好似提了個會動的東西舉到自己麵前。
“我看不見。”
這回答讓那小兒子失望地放下手臂,轉頭又高興說了起來,“是兔子,我抓了隻兔子!把這兔子烤了我們全家一起吃,我的那份也給你,讓你吃一隻兔子腿!”
晚上那隻兔子的確被烤了,她拿著兔子腿很是高興,細細吹涼後咬了一塊,肉還挺香的。
“這烤兔子,隻留給你一個人……”
耳邊突然響起他的聲音,他的這句話,她差點沒拿穩那兔子腿,但還是讓一家人察覺到了異樣,“怎麽了?噎著了?”
她還在回想那句話,呆愣地搖搖頭。
好像是在一個很吵地方,有很多人,很嘈雜,兔子是她的男人給她抓來的,隻給她一個人的。
“他對我很好……”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一家人有些懵,她也不管旁人的回應,低頭又說了句,“我的男人,對我很好……”
可她還是想不起來她的男人叫什麽名字,然而自那之後,收留她的這家人卻好似被感染了一種很奇怪的氛圍。
家中的那位做長輩的老婦人更不喜歡她了,總是說著她是個廢物,可那小兒子卻更加熱情,連帶著一直照顧她的那位婦人也話多了起來,一有時間就拉著她聊天,雖然隻是說說今天河裏的魚很多,明天會下雨之類的瑣事。
這樣一來,她能做夢回憶的時間就很少了,夢裏男人的麵目遲遲不得清晰,卻又揮散不開,她隱約察覺出了什麽,既感念又不安。
初秋時,她的傷才算是完全好了,背後留下了一大片斑駁的痕跡,扯住了皮膚所以彎腰對她來說很是困難。
“你還是提著籃子陪我放羊吧,現在天不熱了,我牽著你慢慢走。”
她點頭了,他卻依然牽著她的袖子,天天帶著她走過很遠的草原,給她說說前麵有什麽樣的風景。
聽著小夥子的聲音,盡管看不見,但她卻能想象的到,她見過巍峨的群山,她見過廣袤無邊的草原,她還見過……湖?
“這裏有湖麽?”
“你說什麽?”
那小兒子還在說著話,沒聽清她說了些什麽,她又問了一遍,“這附近,有湖麽?很大的湖。”
那小兒子似乎想了很久,說了句沒有,她頗為遺憾,因為剛剛她好像回憶起了一個湖,一個很大很美,湖邊草地踩著很舒服的一個湖。
我記得她在湖邊的草地上笑得很開心,身後是她的男人,自己被他牽著的時候,心跳得很快。
“你……你為什麽要回想那些呢?”,小兒子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開心,低低的沉悶得很。
她沒明白他的話,“我忘記了當然要想起來啊,不然,我怎麽回去呢?”
那小兒子又沉默了,她在靜默中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你們收留了我,我很感激,隻有回去了,才能盡量報答你們啊,不然我在這裏,一輩子都是個累贅……”
“你不是累贅。”
這句話說得很急,很倉皇,似乎摻雜了很多的情緒,又好似有半句話沒說出來。
她沒回話,就這麽站著等待他的下文,可那小兒子也沒什麽下文了,拉著她的袖子繼續往前走著。
之後的半天裏,誰也沒說話,羊群和犬吠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回**著,她不喜歡犬吠聲,聽得心裏直發慌,可又不好意思開口。
晚飯有魚,她推脫不吃,“我看不見,怕卡著刺。”
“沒事,我幫你挑啊。”那小兒子接話很快,她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麽拒絕,還是那老婦人敲了下他的頭,“吃你的東西,哪那麽多話!”
一向吃東西很乖很幹淨的她今天卻怎麽也噎不下去,她是個做不了活兒的瞎子,隻會浪費難得的食物,而且……
而且她是有夫君的人啊。
她的夫君一定在找她啊。
夜裏又是那樣的夢,男人的呼喊聲愈發地清晰,這次她終於聽清他在喊什麽了,他在喊著——那個詞什麽意思?那是她的名字麽?
她聽清了,可聽不懂,好似是個名字,又好似……是個特別的稱呼。
可她身邊的女人卻不那麽叫她,有時是一個人,有時又是兩個人,都叫著自己……公主?
她是哪個國的公主?難道不是匈奴人麽,或許真的不是匈奴人啊,不然怎麽會不大聽得懂別人的話呢。
正想出了些名堂,臉上突然傳來異樣的觸感,有些冰涼,有些濕滑,驚醒後的她哪怕瞎了也還是本能地睜開眼,聽到了離她很近的地方有一聲抽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