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是讓劉瑞帶著一身傷去幹活,盡管她肯定沒那個力氣,但是圖的不就是一個樂嗬麽,可比單純的鞭笞,有意思多了。

那首領似乎格外看中刑育,聽了他的建議後十分滿意,讓人把劉瑞放下來,就由刑育拉她去幹粗活。

刑育一邊抓著捆住劉瑞的繩頭,一邊裝模作樣地思索該讓她做什麽好,“誒你們,又什麽要做的髒臭活兒給她的啊?”

“嘿嘿,伺候我們算不算啊。”,一個刁鑽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引得旁邊人哄鬧起來,刑育咋舌,揚了下手上的麻繩,很不滿意地回了句“就這麽個破敗女人,你下的去手?還不如玩你自己婆娘去呢。”

那男人不得趣,罵咧了兩句後也就罷了,刑育扯了下繩子,把劉瑞拽倒在地,一身的雪印染在雪地裏好不嚇人,反倒為她止了疼。

“端平閼氏,你是想搗羊奶呢,還是想烘牛糞?哦我忘了,你都沒做過,那就去烘牛糞吧,很適合你來做。”

劉瑞掙紮著想站起,卻又是被狠狠拉扯摔倒在地,刑育沒等她,拖著她在雪地裏行了好遠,在牛圈邊上搭起一個火爐,讓她就在這幹活。

烘幹的牛糞被用來生火,這個劉瑞是知道的,她沒做過這種事,也沒有力氣,被拖行了一路早已痛苦不堪,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刑育俯視著她,頗為好笑地冷哼一聲,“動啊,愣著做什麽,去把地上的牛糞攏過來,給我慢慢烘幹。”

“這些事,你倒是輕車熟路嘛。”

聽著她虛弱的嘲諷聲,刑育衝著她被燙傷的腹部踹了一腳,“有力氣說話不如挪到牛圈裏去,否則……否則我就打死阿達達。”

沒料到他會說這話,劉瑞扭過頭瞪向他,用漢話說了句,“無恥之徒”,被刑育用木柴狠狠抽了一頓。

阿達達跑了過來,護在劉瑞身前擋住那些兒臂粗的木柴抽打,劉瑞有些意外,想伸手護她卻沒有力氣。

“我,我跟她一起做,她看不見,我,我幫她。”

刑育沒把她打太狠,將木柴扔向一邊,“你就是自討苦吃,那行啊,你倆幹活,我們就在這看著,起來啊!”

阿達達把劉瑞扶起來,不敢碰那些被鞭子打傷的地方,自己則鑽進牛圈裏攏出牛糞,蹲在火爐邊一團團地烘烤。

劉瑞不能不做事,被火爐燙了幾下後隻好給阿達達打下手,周圍就是哄笑的人群。

孩子和女人們都不在了,那些男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幹著最粗鄙的事情,嘴裏那耶將的名字激地劉瑞咬牙不已。

此時已初春,積雪卻依然很厚,夜裏刑育不準她們進帳篷,讓她們就著積雪把衣服擦幹淨,但還是丟了食物給她們。

“阿達達……刀呢。”

劉瑞的聲音很小,就連阿達達都沒有聽清楚,但她明白,隻點點頭讓她安心。

整整一天的折磨,對於劉瑞來說是難熬的,阿達達把所有的食物都給了她,自己隻吞了兩口不大幹淨的雪團。

劉瑞心下更堅定了,她一定要活下來,帶著阿達達一起活下來,這個部落裏大概有多少人,有哪些是她最大的障礙,她都已經有些數了。

隻要撐到那耶將攻打來這的時機,她就能有翻身的機會。

在寒風裏凍了一夜,兩人都虛弱不堪,可刑育沒給她休息的機會,讓她們繼續烘牛糞。

一連幾天皆是如此,直到劉瑞隻剩一口氣才被拖回帳子裏,身上的傷化了膿,沾在肮髒的麻布衣服上,卻已經讓她麻木了。

阿達達留心到部落裏的男人似乎少了很多,應該是單於快攻過來了,伏在劉瑞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戰事在前,沒人管得了她,劉瑞得了個喘息的機會,聽阿達達說著部落裏的情況。

其實阿達達已經不在乎能不能活下去了,但是這幾天跟著劉瑞一起被刁難,她反而覺得自己從未有過的勇敢,以前就算被打也不敢哭,如今她不僅敢攔在刑育麵前,被打了也敢繼續攔。

“閼氏,我阿達達,覺得自己以前是單於的女兒,是,是光榮的。”

劉瑞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拍著她的手勾起嘴角,“你該是讓整個匈奴都敬佩的,你和她,很像。”

阿達達不知道她說的是辛夷,劉瑞吸了下鼻子,縮在冰冷的帳篷裏有些迷糊。

夜裏居然下起了雨,這種時節會下雨是很罕見的,部落裏**了起來,馬匹的嘶鳴聲到處都是,劉瑞知道是有戰事了,看來那耶將已經來了,他終於來了……

在刑育來抓她之前,劉瑞讓阿達達別亂動,果然後一腳她就被提了起來,刑育的聲音在頭頂炸開,“公主,你的死期來了,想說些什麽麽?”

“你會讓我聽到那耶將的聲音麽?”

“你能不能聽到我不保證,但他一定能聽到你的聲音。”

對於這樣的回答,劉瑞很滿意,咧嘴無聲地笑起來,任由他將自己五花大綁。

被推出帳子後,阿達達才跟出來,抓著劉瑞不肯放手,一臉的怯懦。

刑育覺得好笑,“怎麽?想見見你那老子?行啊。”,說罷便將她一起抓去了戰地。

大雨中,兩兵僵持隨時爆發,一邊是有閼氏做人質有恃無恐的西方部落,另一邊,便是那耶將的部隊。

刑育將劉瑞押在人群後方,告訴她前麵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首領朝那耶將喊了幾句話後,讓刑育把她帶上來,見到自己的女人成了這副慘樣,想必那耶將一定會分寸大亂的。

聽到首領的召喚,刑育手下用力作勢要把劉瑞拖過去,可劉瑞卻在此時大叫了一聲“阿達達!”

刑育還沒反應過來,躲在一邊的阿達達就抽出袖子裏的短刀,直接捅向了他,又極迅速地抽出他腰間的彎刀,徑直砍在他的背上。

誰會想到一個弱不經風的小姑娘會有殺人的膽量,就在所有人怔愣間,阿達達割斷了捆住劉瑞的繩子,將短刀遞給她,又拚了命地砍向離她最近的那匹馬。

雖然力氣不大,但被砍傷後肢的戰馬受驚嘶鳴,引得所有馬匹全部揚蹄,向那耶將的部隊衝過去。

戰線最前方的首領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見那些戰馬還沒得到命令就開始狂奔,一時亂了自己的手腳,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耶將便已衝了過來。

他的腦子裏隻剩下剛剛聽到的那句話。

什麽叫他的女人就在他們手裏。

他的閼氏,他找了整整一年的閼氏,在這群混賬手裏!

那耶將已經聽不到身後侍從的叫喊聲了,不管不顧地駕馬狂衝,從未有過的惶恐不安讓他揮刀的動作無比利落,所過之處皆是橫屍。

他的閼氏,他的寶貝,他找遍匈奴都找不到的妻子,就在前麵等著他,“閼氏!閼氏!”

他的聲音穿過春雨,穿過嘶鳴,穿過兵刃相向的聲音,真真切切傳到了劉瑞的耳朵裏。

瞬間,她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她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了。

可她沒有回應那耶將,而是被阿達達拉著左右揮刀。

她們的前方還有大批的人馬,不越過去就別想活,之所以躲在後麵動手,是要讓馬上的將士們顧頭不顧尾,要麽被她們砍傷戰馬,要麽被對麵的單於部隊射死。

可為什麽箭還沒射來,這個時候,該有箭雨來打亂陣腳啊。

跟著那耶將這麽多年,劉瑞對戰場上的事情熟記於心,她看不見,隻能靠著阿達達躲過砍來的長刀,卻絲毫不膽怯地胡亂揮砍,為阿達達擋下攻勢。

“我們要衝過去。”

劉瑞已經感覺不到一身傷的痛苦了,連自己都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居然能如此冷靜,哪怕那耶將的呼喊聲已經很近了。

因為單於突然的前衝,身後的大部隊也跟了上去,兩相爭鬥中那耶將隻顧著尋找劉瑞,要不是有侍從護著,早被砍上好幾刀了。

亂軍中,他發現有一塊地方的兵馬格外混亂,其中混雜著女人的尖叫聲。

是閼氏,她就在那!

不顧身邊全是敵軍,那耶將策馬衝向她的方向,刀上身上全是血,被雨水衝刷而下。

劉瑞快扛不住了,和阿達達都受了些傷,本就是半條命,如今連站立都困難,卻誓死不肯被他們製服。

“閼氏!”

那耶將瘋狂的嘶叫就在咫尺外,劉瑞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喊出他的名字,阿達達已經沒力氣拉她躲過刺來的長刀了,最終還是……做不到……

“唔——”

揮刀砍向劉瑞的人從馬背上翻下,就這麽一個空缺,讓他見到了她,而劉瑞也仿佛有感應般朝他望去,黑暗中,仿佛他就是光影。

就在這匈奴大地罕見的磅礴大雨中,她終於等到他了,她終於能安心喊一句他的名字了,她劉瑞……死亦無憾。

那耶將下了馬,衝進亂刀中抱住劉瑞,一個男人,一個單於,在此刻泣不成聲,哪怕背後就是殺機。

回到了無比熟悉想念的懷裏,她終於敢放聲大哭,把整整一年來的害怕,惶恐,屈辱和絕望統統哭了出來,帶著聲嘶力竭的宣泄。

看不見單於的侍從有些慌亂,奮不顧身廝殺起來,這才讓那耶將免於重傷,雖然看不清單於懷裏的人是誰,但那一定是閼氏了。

閼氏終於回來了,單於終於找到她了,他們高喊著閼氏歸來的呼聲,一時士氣大漲力壓敵軍,挫敗了久攻不下的西方部落。

劉瑞被那耶將就這麽抱著,覺得雨水太灼熱,她聽到他用極其嘶啞的聲音說——

“匈奴負我閼氏,我那耶將……負我閼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