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被騙過一次的那耶將怎麽肯聽他的,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老人家,那老人家也站著不動看著他,半晌撇撇嘴,絲毫不懼他的氣勢,“我又不是女人你這麽看著我幹嘛,不跟來也行啊,從哪來回哪去唄。”

劉瑞拉拉他的袖子,感覺到手裏全是濕膩,濃重的血腥味讓她心疼到頭暈,“先把傷處理了,要害我們他們哪裏需要這麽麻煩。”

那耶將猶豫了半晌,最終將劉瑞背上,步履緩慢地跟著下山了,秋月和呼罕擷跟在後麵,怎麽都覺得不放心。

下山路難走,等到部落時天已經黑透了,頭領夫人捏著那根牛角簪疾步徘徊,臉上的焦急印在火光裏,讓那頭領有些愧疚。

好不容易見到了人影,頭領夫人衝向前去,見那耶將他們都還活著才長舒一口氣,“我都快要嚇死了,還好沒事……”

“有事,這小子把單於砍傷了,我要再晚點,指不定得被單於剁成肉醬呢。”

對於祖父的訓斥,那頭領不敢回話,低著頭拍拍夫人的背以作安慰。

那夫人卻突然朝劉瑞跪了下去,身子伏地低低的,語氣急促又不敢太大聲,“我們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公主恕罪!”

劉瑞並不怪她,摸索著把她扶起,“你是看懂了這根簪子吧?”

那夫人點點頭有些慚愧,“我也是在你們走後才看出來的,好久沒見著漢地的東西了,居然一時眼拙……”

盡管說的是漢話,但語調又有些不同,該是多年來與匈奴人混居導致的。

那老人家也不多廢話,讓那耶將趕緊進帳子,自己親手給他擦傷口上藥,裹了好幾層細細的麻布。

部落裏的人都圍在帳子外頭,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麽,秋月和呼罕擷陪著劉瑞坐在一旁,心裏有太多的問題等著問出來。

兩刻鍾後,傷口終於處理好了,那耶將換了身衣服,讓外麵的頭領夫婦進來,好好把事情交代一下。

見自己的孫子孫媳有些局促尷尬,那老人家也不理,隻盤腿坐在榻上,手指敲著膝頭不知想了些什麽,才將所有的事情,從頭說出。

這一說,就說到了三更時分,平日裏早該犯困的呼罕擷卻瞪著眼睛聽得好不入神,這可比傳說還有意思啊。

這位老人家叫兀莫,是個漢人,年輕時在漢地就是個出名的神醫,但比醫術更出名的,是易術,也就是神算。

當年他在漢匈邊境遊曆行醫時被入侵的匈奴人虜了去,卻因為醫術了得受到匈奴部落的尊敬,被奉為神醫。

他自己也心大,既然來了匈奴,就在匈奴娶妻成家了,過了幾年安生日子,並且他的易術也幫了部落首領不少忙,一來二去,名氣大了。

可後來就是因為他名氣太大,招來了其他部落的搶奪,那首領也是個有意思的,為了不讓神醫被搶走,幹脆派了一大批人馬護送他往西部深處逃去,這才在這偏僻的山腳下定居下來。

“那這麽說,這個部落就是當時那隊兵馬?”

“可不止,當時我和很多漢人一起被虜了過來的,在匈奴,我也一直照顧著他們,所以跟我一起逃來的還有當時的漢人們。”

劉瑞這下明了了,難怪會有漢地的歌舞語言呢。

“我們這些漢人和匈奴的士兵就在這裏混居繁衍,有了這個部落。”,他有伸手指了指坐在最邊上的那個頭領,“這小子就是我孫子。”

“可為什麽,他說奉命殺掉所有來找神醫的人呢。”

兀莫聽了那耶將的話撇撇嘴,自己也是十分地無奈,“因為殺身之禍不斷啊……”

那耶將沒明白,兀莫又接著說道“外頭那些個部落,時不時就會有人跑這來找我,要把我擄走為他們效力,那個奉命保護我的匈奴士兵們就逐漸形成了這個觀念,但凡來找我的都不是好人,格殺勿論。”

劉瑞聞言一歎,就因為這個,還害得那耶將受了傷,不過也確實怪不得他們,知人知麵不知心,誰知道找到神醫之後,會不會有人起歹心。

“但是我也說過啊,不殺漢人,你小子倒好!”,這話是罵向那個頭領的,那頭領叫做理,他妻子叫杏,聽著祖父的話都不敢吭聲。

“既然誤會解開了,我們也不追究什麽,沒想到,真讓我們找著神醫大人了。”

可兀莫隻是神秘莫測地一笑,“你們找著的?嘿,是我放出去的消息,雖然這裏偏遠,但是外頭的動靜啊我可清楚著呢,想讓誰知道什麽,不難。”

除了理和杏,其餘人皆是驚訝不已,這可就厲害了,難怪是人人爭搶的神人,劉瑞心生敬佩,也感激他的出手相幫,“還請神醫治治我的眼睛吧,劉瑞感激不盡!”

兀莫沉吟片刻,讓理和杏出去,想了想又讓秋月帶著呼罕擷也出去,隻留那耶將和劉瑞下來。

“嗯,我知道大漢有個公主過來的,也知道你們經曆了什麽事。”,兀莫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劉瑞心裏一驚,她最怕的就是別人知道她的那段經曆。

她的煞白臉色自然被兀莫看在眼裏,他喝了口熱奶茶,又瞥了眼沉默不語的那耶將,“不就是動**了些麽,我當年被虜來匈奴的時候,更慘更亂呢。”

劉瑞知道他是在安慰她,抿嘴微笑以示感激。

“你是個好公主,也是個閼氏,單於……嗯,勉強也說得過去。”,對於那耶將,兀莫其實是不喜歡的,這個君主太凶殘了,但在政事上又的確是個明君。

“然而你們如今的這個現狀啊……”,話說一半就不肯張口了,劉瑞和那耶將都覺得莫名,但兀莫卻突然把話題轉了,隻當剛才的話沒說過。

“好了別的先不扯,我來看看你的眼睛。”

那耶將興奮了起來,沒想到這神醫這麽幹脆,連忙扶著劉瑞躺下讓兀莫來把脈。

望聞問切,一切都和普通的醫者沒什麽區別,但是兀莫問出的問題卻比較離奇。

“見過死人了麽?”

“啊?”

“眼瞎時,見過已死之人的魂影不?”

“……見過。”

劉瑞不免心驚,他是怎麽知道的……

兀莫卻不以為然,又問了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得到答案後也不說好或不好,急得那耶將在一旁兜兜轉轉。

一番看診之後,兀莫點點頭,嘴裏念叨著含糊不清的話語,遲遲不肯給出個準話。

“……神醫大人,我的眼睛到底……”,劉瑞鬥膽開了口,兀莫這才停止了念叨,讓那耶將坐下來仔細聽著。

“你這眼睛啊,就算我不治,過段日子你也會好的,但是遲早又會失明。”

那耶將一聽可緊張了,忍住沒開口問話。

“我呢是能治好你,而且你日後不會再反複,隻是啊隻是——”,兀莫伸出三根手指在他們麵前晃了晃,“你們要答應三個條件。”

聽著兀莫有些不著調的語氣,劉瑞心裏打起了鼓,這醫人還講條件的……萬一是什麽過分的要求呢?

“我答應,你說吧。”,那耶將的回答很快,完全沒有思考,兀莫卻咋舌搖頭,“我要你兒子的命你給不?小夥子,學學你女人的心思。”

年有四十多歲的那耶將被稱之為小夥子,心裏不大痛快,但轉念想想與他看著同歲的頭領還是人家的孫子呢,便忍了這口氣。

劉瑞這下更緊張了,若真要她兒子的命,那這眼睛她不治也罷。

“我先說說哪三個條件,你們自己再考慮吧,可別說我仗勢欺人。”,兀莫輕哼了一聲,胸有成竹的模樣好似根本不怕他們拒絕。

“第一,在我這裏,不管你們單於和閼氏的身份,統統叫名字,你們夫妻之間也是如此。”

這個做得到,反正劉瑞經常直呼那耶將的名字,反而是那耶將還從沒叫過她的名呢。

“第二,治病期間你們哪也不準去,也不準書信出去,權當匈奴已經沒有你們幾個人了。”

這……那耶將思索了起來,雖然部落裏知道他的動向,但是完全不聯絡,總歸不放心啊。

兀莫猜到了那耶將會有這反應也不急,摸著胡子嘿嘿直笑,還沒喝上口奶茶呢,那耶將便答應了下來。

“我說過,不管是匈奴還是我,都負了我閼氏,為了她,不要匈奴也就這樣。”

劉瑞抬著頭,望向他的方向,盡管眼前黑暗,卻覺得他的聲音讓自己心頭一暖,比陽光還要溫暖,“單於……”

“誒,剛說的,不能再叫他單於了,改口改口。”,兀莫晃晃腦袋,讓劉瑞現在就改口過來。

“行,我也不叫她閼氏,就叫……耑兒。”

他是記得她的小名的,一直都沒忘過,也一直很想這麽叫她,卻總……不知該如何開口。

早已做了父親的他,此時卻像個大小夥子一樣,黢黑的麵龐紅得發亮,白白讓兀莫這個老頭子看了笑話。

“第三……等眼睛好了以後,還要在我這裏,住半年不許走,並且我說什麽,你們就得做什麽,不過現在可別指望我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