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還要進宮,晚宴早早便散了,阿達達抱著安肅辰哄睡之後讓乳母抱回偏房,自己則終於能鬆口氣睡下了。
安冉命人備好了熱水,還特地點了安神香,摟著阿達達一起沐浴過後替她穿上絲織的中衣,那絲料柔柔滑滑的,就像安肅辰的臉蛋一樣細膩。
“這裏的好東西真多,難怪會覺得匈奴貧瘠……”
摸著手感順滑的絲衣,阿達達反而有些惆悵,大漢越是豐饒美麗,她就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安冉,自己不夠優雅不夠漂亮,連那些聲音好聽的樂器也一個都不會……
為她梳頭發的安冉垂眸一歎,捧起她的臉就吻了下去,直把她吻得天旋地轉才罷手,“我的大居次啊,你怎麽還在鑽牛角尖呢,我們府裏是為了迎接你才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怎麽還讓你不高興了呢?”
阿達達癟著嘴,“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什麽意思都不重要,快歇息吧,不然明天禦前失儀,陛下該怪我了。”
阿達達點點頭,跟著他躺在柔軟的被褥中,心裏卻還是悶得難受。
或許是她太敏感,誤會了在晚宴中那些讓她自卑的眼神吧……
寅時剛過,便有婢女來服侍了,阿達達本也沒睡地太踏實,站在床前被人穿戴好袍服。
安冉則不急,枕臂側躺,饒有興致地欣賞她垂眸而立的模樣,隻是婢女給她打扮時刻意用首飾遮住了她額上的疤痕,被他阻止了。
“她在匈奴都從不遮擋的,何必畫蛇添足。”
婢女順從地將首飾又摘了下來,可阿達達卻不大情願,一手捂著自己的傷疤悶聲道“畢竟是要去見大漢的皇帝陛下,總不能太醜吧……”
安冉躺夠了,起身為她親自插發簪,指腹細細拂過那道坑窪不平的紅疤,“這是你作為匈奴女子無上的榮耀,讓大漢的女人也見識下你有多勇敢,陛下也隻會褒獎你的,行,就這樣。”
摸著額頭上的傷疤,她終究也沒說出什麽,與安冉攜手坐起了入宮的馬車裏。
透過車簾看到前方巍峨莊嚴的未央宮,阿達達十分震撼,她即將步入那最雄偉的大殿中,麵見大漢的皇帝,不由緊張地握住安冉的手。
安冉也知道,進宮麵聖不比入安府的大門,緊張是情有可原的,他不住地安慰呼吸急促的阿達達,“你在生肅辰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表情?”
被他逗笑的阿達達一下子仿佛卸了勁,正巧哈屯的馬車也來了,他一個匈奴男人粗枝大葉,如今第二次來未央宮,隻剩下一肚子興奮了。
“大居次!來到自己的丈夫家感覺怎麽樣?”,哈屯扯著嗓門對這邊喊了句,立馬就有安冉掀了車簾讓他小點聲,“我媳婦好著呢,你少開嗓,也不怕嚇到人。”
哈屯可不在意,倚在車窗上衝安冉做鬼臉,“你也是漢人你怕麽?有誰膽子那麽小,是吧大居次!”
阿達達鑽到安冉邊上,透過一角車窗瞅了哈屯一眼,“你可別造次,不然回匈奴我告你的狀。”
嘿,還曉得告狀了,哈屯打著哈哈賠罪,這才消停下來。
待到宮門打開,一行人被特赦乘車入宮,再下車邁上八十一級台階,來到四海歸一殿,這裏便是大漢的政治中心,高位上坐著的,就是大漢最尊貴的統治者。
哈屯收斂了心思,神態莊嚴地步步上前,阿達達則明顯僵硬著身子,提著沉重的裙袍步履艱難,若不是有安冉扶著,或許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見她越抖越厲害,安冉幹脆停了下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沒事的,你是匈奴單於和我們大漢公主的女兒,隻是來見見外祖父而已。”
可阿達達一點不覺得自己是大漢皇帝的外孫女啊,兩腿發抖就是控製不住,眼見著快哭出來了,安冉沒法,不顧這裏是未央宮的長階上,親了下她的臉頰,讓自己的唇上沾染上胭脂的色澤。
唇紅齒白的安冉咧嘴笑了,“怎麽樣,我好看麽?”
“噗。”,阿達達忍不住笑了,當時在匈奴她就想看看他的嘴上抹胭脂的樣子,居然還真給見著了,還是在這麽嚴肅的時候。
見她終於不抖了,安冉安下了心,這才牽著她再次邁步,讓一旁的哈屯好生感慨,為了媳婦,這小子可真不要臉。
好不容易爬上了階梯,殿前巨大的匾額彰顯著大漢的氣派,殿裏站滿了文武官員,將最中間的區域讓給了他們三人。
阿達達不敢抬眼,被安冉牽著步步走到高台之前,她和哈屯向長景帝行匈奴禮,安冉行漢禮,說的卻都是漢話,讓長景帝非常滿意。
“免禮。”
“謝陛下。”
起身時,阿達達覺得自己的腿有些軟,又被華麗沉重的頭飾壓得險些踉蹌,好在沒有失了儀態。
“你就是匈奴的長公主吧?”
被皇帝點了名,阿達達應聲,暗想還好聲音沒有抖。
高台上一時沒了下文,待到阿達達以為自己要被揮退時,才聽到一句“謝你救了吾女,你是端平的恩人,也是我大漢的貴客。”
聽到這句話,阿達達竟忘了懼怕和規矩,抬起頭看向長景帝,果然是一位和單於差不多的人,很嚴肅,很莊重,眼裏的神色甚至也很單於有些類似,更多的卻是慈愛。
隻這一瞬,她就反應了過來,連忙都低頭俯身,“閼氏她……端平公主現在過得很好很幸福。”
她聽到長景帝連說了好幾聲好,才請她先下去休息,她望了一眼安冉,便轉身退出了大殿,殿外有人為她引路,後宮的皇後娘娘和趙夫人想見見她。
有了和安夫人相處的經驗,阿達達此刻沒那麽害怕了,跟著宮人一路行至後宮,深覺這大漢的宮殿真大啊。
椒房殿裏,吳皇後和趙夫人都在,阿達達行過禮之後,便被招呼著坐在案前。
吳皇後是個不苟言笑的,隻隨意問了幾句便不多話了,趙夫人卻顯得極其熱絡,拉著阿達達哽咽不已。
來大漢之前,劉瑞已經跟阿達達囑咐過了,她的母親趙夫人,若能見到她,定要幫她多說上兩句話,告訴她自己活得很好,讓母親……自己保重。
想到閼氏母親那時的眼淚,又看著趙夫人蒼老憔悴的模樣,阿達達也忍不住了,牽著趙夫人的手落了淚,“端平公主,我的閼氏母親,在匈奴很健康很幸福。”
趙夫人撫著胸口泣不成聲,就連一旁的皇後也有幾分動容,讓侍女給她順順氣。
“我的兒啊,嫁到匈奴去還遇到動亂,要不是有你這孩子救了她,我也……我也活不下去了……”
看著趙夫人越哭越傷心,阿達達有些愧疚,“她現在真的已經沒事了,單於非常疼她,比天下間所有男人都疼她,一點委屈都沒讓她受了。”
趙夫人點點頭,好不容易收住了眼淚,瞥見阿達達額頭上的傷疤,“這是……”
被問起傷疤,阿達達習慣性地想伸手捂住,卻又不敢失態,隻好稍撇過頭以作遮掩,“不小心磕傷的,沒事。”
這傷疤,一眼就知道是刀砍出來的,趙夫人也能猜到是她是如何受的傷,卻不敢多往下想,牽著阿達達的手感念萬分。
“孩子,回匈奴以後,也告訴我耑兒,我現在很好,身體也硬朗,讓她千萬別掛念……保重好自己的身子……”說著,眼眶又紅了。
前朝商議政事要一整天的時間,阿達達隻得頂著沉重的首飾在後宮耗上一天,吳皇後對匈奴的金礦很有興趣,借來一根金簪仔細端詳。
“這金子純度不錯,做工也精細,這是端平命人製的?”
阿達達應了聲,這首飾是請煉金匠做的,樣式是劉瑞自己勾畫的,既像大漢的風格,也有匈奴的味道。
“看來端平的確是生活得很好,趙夫人,你終於可以放寬心了。”
午膳很是鄭重,宮裏的內命婦幾乎都來了,對遠道而來的匈奴長公主很是好奇,當然也不乏愛生事者來看這個匈奴女子笑話的。
對於滿桌的美食,阿達達的興致卻不如昨天那般了,或許是她以前忍受過太多鄙夷的目光,對席間那些投來的異樣眼色,自是比旁人多在意幾分。
安冉不在,應付一群深宮之中勾心鬥角慣了的女人很是費心,阿達達越發覺得吃力,好在有趙夫人為她解圍,卻總是有不還好意的多事之人唯恐天下不亂。
“長公主,如今在匈奴,端平公主可受寵?”
“……很受寵。”,阿達達應了聲,立馬端起酒杯作掩飾,可那些刁鑽的問題卻還是接踵而來。
“長公主,端平公主如今生了幾個孩子?既是受寵,該是兒女成群了吧?”
“你也受寵,你生了幾個?”,說話的是吳皇後,她不多話不代表能看著匈奴來的貴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欺負。
此話一出,那位問話的內命婦不做聲了,趙夫人的臉色有幾分難看,顯然也不喜歡那個女子。
雖然對深宮大院裏的爭鬥不大了解,但阿達達心思敏感,還是察覺出了她們之間的異樣,垂眸思索了一番,還是咬咬牙開了口。
“我們匈奴的左賢王就是閼氏——端平公主生的,單於身邊也沒有別的姬妾,隻有她一位閼氏。”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劉瑞她不僅生了匈奴的儲君,還受著單於的獨寵,這的確是在大漢宮裏誰都想不到的福分。
趙夫人聞言抿嘴淺笑,吳皇後也極是滿意地點點頭,“端平在匈奴能過得好自然是所有人都高興的,這麽說來匈奴的左賢王還有一半漢人血統呢。”
這必定是有助於日後漢匈和睦的,得知和親過去的公主如此受尊崇,自是有人高興有人嫉妒,阿達達發覺那些讓人難受的目光黯淡了不少,心下也覺得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