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就在這生死一瞬間的時候,樹下忽然響起一陣淩厲怪異的呼聲,而那黑黢黢的大蛇聞此呼聲,竟倏地合攏嘴巴,蛇頭一轉,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枝葉裏。

沈青風拭去額際的冷汗,定睛往樹下一瞧——這一瞧使他的神情不由得大振:隻見樹下的開闊地上站立的正是那日他在墓地所見的白色小人兒,隻見他依然是白色的衣袍,白色的頭發,白色的麵頰,灰白的眼珠,而剛才那陣呼聲正是從他的口中發出。

“嘿嘿……”那白色小人兒看著樹上的沈青風,發出了幹澀、生硬、怪異的笑聲。

應該說是眼前這白色小人兒剛剛救了他一命,但沈青風沒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施展輕功,從樹上躍落地麵,欲去抓那個小人兒——而那白色小人未等沈青風落地,轉身便跑。沈青風在後麵緊追不舍。

鬼怪山上樹木林立,灌木叢生,但那小人兒跑起來竟如履平地,就像一隻白色兔子般敏捷迅速。沈青風雖然身高腿長,功夫尚好,但在這樣的環境當中、這樣的對手麵前,竟也無法發揮自己的優勢。好在沈青風年輕力壯,在兩個人一前一後持續跑了一刻鍾後,他依然能夠麵不改色地緊跟那白色小人兒,並把兩人的距離限定在五六米之內,讓那白色小人兒無暇藏匿。漸漸地,那白色小人兒有些體力不支了,他的速度明顯慢下來,動作也不像剛才那樣敏捷了——沈青風在緊趕幾步後,終於一探手抓住了那白色小人兒的衣袍。那白色小人兒拚命向前扯,沈青風用力向後拽,隻聽“哧”地一聲,那白色衣袍被撕裂,白色小人兒露出了自己真正的身形:這是一個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四肢細瘦短小卻有一個圓鼓鼓的肚子,渾身上下皮膚慘白褶皺叢生——那白色小人兒見衣袍被扯碎,一愣,停在原地,不再逃奔。見白色小人忽然停下動作,沈青風抓著一片衣袍也呆立在原地。

現在,終於可以說,是兩個“人”的對峙,而不是一人一“鬼”。

“嘿嘿……”白色侏儒再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這一笑使他白色的麵頰堆滿褶皺,露出他那張闊嘴裏殘存的幾顆牙齒。

沈青風正提防那白色侏儒耍什麽花招,想要逃匿,卻見他緩緩地坐在地上,盤起兩條短腿,衝沈青風做了招手的姿勢……

“年輕人,別追了,我老了,跑不動了!”這聲音雖然幹澀、生硬、怪異,但卻分明是人類的語言,出自那個白色侏儒之口。

忽聽白色侏儒說話,沈青風不由得一愣,他待在原地,暗調氣息,沒敢輕舉妄動。

“坐下吧,我不會跑的,我跑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太累了,也想歇歇了!”白色侏儒繼續說道。

沈青風遲疑地坐在那白色侏儒對麵,但他依然心存警惕,一旦情況有變,他就會一躍而起。

“年輕人,我知道你叫沈青風,你現在滿腦子的疑問,是不是?下麵聽我給你講故事吧,聽完後,你再抓我也不遲!”

看麵前這白色侏儒並無惡意,沈青風點點頭。

於是,在鬼怪山山頂,在慘淡的月光下,一個白色侏儒和一個青年捕快相向而坐,故事裏的故事由此開始。

“我,一個怪胎,出生於遙遠的異鄉,自生下那天就被我的父母看出患有白化病和侏儒症。父親親手把我丟棄在這青石山上,想把我喂野狗和禿鷲。誰知我偏偏命大,在一隻母野狗的哺育下,我竟然活了下來……因為整日同山上的動物們為伴,我通曉了他們的語言,所以你不必驚訝我能指揮、喝令它們。”

“當我長到十幾歲的時候,我厭倦了整日吃野果生肉、怕被人發現而整日躲藏在山林中的生活,我想融入人世。可是,那些動物們都勸我,說人世險惡,人心叵測,哪容得下我這樣的畸形異類?年輕氣盛的我自然不相信,我說我天資聰穎,偷偷地聽了上山人們的說話便學會了人類的語言,而且,雖然我身材矮小但卻行動敏捷——我認為,我回到人世,隻要於心為善,人們一定會接納我喜歡我,說不準我還可以自食其力,謀份活計。”

“我和它們爭執不下,便貿然做了兩件事,以證明自己和人類溝通的誠心。”

“第一件事,有個樵夫上山砍柴,不巧天降大雨,我好心捏細嗓子,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好聽些,招呼他到一個山洞避雨。當那個樵夫走近山洞時,我想起自己還是赤身**,便跑到山洞一處暗道裏套上了一件野狗為我叼回的衣服。當我滿懷欣喜和期待地爬回山洞,想與那個樵夫見麵時,卻發現樵夫已冒雨狂奔下山——後來,我聽一隻野鳥說,那個樵夫以為遇到了鬼怪,回到家便因又累又驚而氣絕身亡!我聽到這個消息後,心如刀絞——誰想到我的一片好心,卻害死了一個勤勞善良的樵夫!”

“這件事讓我氣餒了很長時間,更恨自己考慮不周弄巧成拙,於是,我下決心要做一件真正的好事!”

“那天,聽鳥兒們講,青石鎮的一個大戶人家要納妾。那個大戶人家的男主人已五十多歲,也納了五六個妾,可這次偏偏又看上了鄰鎮一個鐵匠的女兒。為了得到那個女孩,這大戶人家的男主人可謂費盡心思,他指使手下教唆那個鐵匠賭博,又假裝好意借銀子給鐵匠,待鐵匠輸掉銀子後,他便翻臉要賬——那鐵匠自然是無法還上他的銀子,隻好依他之計,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做小以抵賭債。”

“那鐵匠的女兒年僅二八,又生的俊俏,是一萬個不願意嫁給這大戶人家的糟老頭的,可是為了父親的身家性命,她還是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轎。”

“我氣不過,便決定要救那女孩兒。那天,得知喜轎快要經過青石山腳下,我便命大群野狗、禿鷲銜來無數白骨,堵塞了他們的去路,並讓動物們在山上大聲嚎叫。在嚇跑了那些轎夫和喜娘後,我來到了喜轎旁,挑開了轎簾……”

說到這,白色侏儒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小小的白色臉頰皺得像枚幹癟的核桃。

“如果我是一個英俊高大的男人,甚至是一個長相普通但一切正常的男人,那麽這個故事便可以成為一段佳話,叫‘英雄救美’——很遺憾,我不是,我是一個長相怪異可怕的白化病侏儒——那新娘子本來就已嚇得動彈不得,見了我,幹脆暈了過去。”

“在幾隻野狗的幫助下,我把新娘子弄上了山,當然臨走時沒忘了叫野狗和禿鷲清理掉路上的白骨。後來,那女孩兒醒來,見到我便驚聲尖叫,我也不理會,隻是默默地把食物和水放在她麵前,讓她充饑。待她鬧夠了,我就跟她說,我沒有害她之意,我是想救她,等幾天風頭一過,她便可以去外鄉逃命了。”

“那時,十幾歲的我還是有私心的,我第一次見到像她這樣美麗的女人,我不敢奢望她會留下來跟我生活在一起,我隻是希望她能盡可能地在山上多呆幾天,並體會到我的一片好心。”

“誰知,她在不吃不喝了幾天後,便趁我不注意一頭撞死在山洞裏,她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寧肯嫁給那個糟老頭做小,也不願被你這樣的怪物搭救——你毀了我的名節!’”

“我不相信又一條鮮活的生命被我斷送——可是,她就躺在我麵前,滿臉是血,杏眼圓睜,嘴邊似乎還掛著一絲譏諷的笑——那天夜裏,我親手把那女孩兒埋葬,她的墓穴是我用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挖出來的,挖好後,我的雙手十指竟都露出了森森白骨!我把她輕輕地放進那個大坑裏,整理好她的衣裝,用水給她洗去臉上的血跡,然後,將她的雙眼合攏——那一刻,她依然那麽美麗,穿著新娘子的紅嫁衣,靜靜地躺在墓穴裏。她以她的方式同世間的噩夢訣別,而我則是她噩夢中的噩夢!”

“當我用青石山的細土將她一點點埋葬時,我忽然想起我還不知道這個女孩兒的名字,於是,悲從心來,我流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滴眼淚,正是這滴淚牽引出了我的哀傷、憤怒、委屈、無奈,我開始歇斯底裏地大哭、大聲嚎叫——而那些動物們同情我可憐我,也伴著我大聲哀嚎了一夜。也許是上天憐憫我的遭遇,第二天,竟降了一場大雪,正所謂六月飛雪!”

月色下,有一滴淚輕輕滑落於白色侏儒的眼角。

“我知道,因了這幾件事,青石鎮的人們將此山更名為鬼怪山,視為不祥之地,而我則再也沒了到人世間去生活的欲望。”

聽及此,沈青風心中簡直是五味雜陳,他看著眼前這已然年邁的白色侏儒,竟忽然覺得他並不是十分的醜陋。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問:“那日,在墓地,我知道有人在暗中阻止我開棺驗屍,便佯裝什麽也沒驗出而離開,而後我潛在暗處,親眼看見大群野狗、禿鷲在你的指揮下毀了小木匠和李家小寶的墳塋並吃了他們的屍體——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難道你就是殺害他們二人的凶手?”

白色侏儒聽了沈青風的話,似乎並不忙於回答,而是一聲長歎後,平靜地說道:“年輕人,繼續聽故事吧,不要心急。”

“在對人世心灰意冷之後,我便決定安下心來,在這鬼怪山上呆下去,直到我老死。”

“幾十年如一日,就這樣過來了,直到有一天,我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死去——當我孤零零地躺在山洞裏的時候,我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寂寞和孤獨,那時,我想,如果我還能活下來,我一定要讓世間的人們認識我,知道我,哪怕是恨我,因為恨也是一種感情,它會使我永遠不被遺忘。”

“於是,病好後,我決定要殺人!”

“真的是你殺了小木匠和李家小寶?”沈青風在聽了白色侏儒剛才的故事後,竟有點不願相信他就是那個凶手。

沉默了片刻後,白色侏儒眯起了灰白的眼睛,露出了濃濃的殺氣,緩緩地道:“是的,我就是殺害小木匠和李家小寶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