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日記2

年輕時坐綠皮車,總是對旅途充滿了期望,期望著有趣的同伴,期望著有趣的故事。那時大家的生活慢,火車慢,旅途慢,緩慢的車輪搖晃著,像螞蟻爬過大地,像魚兒橫穿大洋,不論白天黑夜都在倔強向前。那時沒有手機,沒有微信,同車的人見過了就見過了,聽過就聽過了,沒有刻意想著要不要再次聯係。而現在的高鐵,可以讓我一日千裏,往返於大城與小城間,參與一個涉黑案的庭審。由於涉嫌罪名複雜,被告人眾多,整個庭審進度冗長。除了為首的幾個被告人及其辯護人之外,大多數的辯護人在法庭上能輪到開口發言的機會很少,有時在庭上坐了三天都撈不到一句話講,這對於靠嘴吃飯的律師來說,不是酷刑,勝似酷刑。

在沒有話講的時間裏,就可以想一些形而上的問題,比如刑事案件的無罪率那麽低,我為什麽還要大老遠地跑來坐在這個以前隻是晚上吃燒烤才會坐的塑料小板凳上一坐就是幾十天還依然是做一個注定艱難的無罪辯護?為什麽有的問題明明一目了然大家還要爭來辯去?都是學法律的出身為啥有時候大家還要為了一個概念或者原則的內涵想去說服對方?為什麽辯到最後大家都是為辯而辯而忘了訴訟的起始目的?為什麽從法院到酒店的路邊的蒼蠅館子吃到最後就沒有一家好吃的了?為什麽每次酒店的前台都會給我端頭房?為什麽早上遇到酒店清潔阿姨都要問我一句要不要退房……

辯護人團隊太強大了,人數多到了約一個加強排,我可以充當濫竽樂隊的影子選手,在冗長的時間裏悄悄地幹點其他事情,包括翻翻法規,抽空看點閑書。最近看的一本講三國爭鬥的書還真給了我不少啟發。三國史就像是一個需要用證據去回溯的待證事實,不同的作家史學家往往從支撐自己觀點的角度出發去組織材料,最後拚湊出自己的三國史或者各種演義。於是我們看到了曹操一會兒是奸雄,一會兒又是政治家軍事家詩人;看到了關羽既是武聖,而他在敗走麥城時最後跟隨在身邊的隻有十餘騎;看到了劉備在蜀稱帝在政治名分上的羸弱以及與當初匡扶漢室初衷的背反。在一個具體的曆史過程裏,道義之爭—善惡與順逆的判明—對於政治和軍事鬥爭的意義是何其重大。在具體的曆史環境裏,紛亂世局中的人們都渴望看到安身立命的希望,唯有從錯綜複雜的形勢中提煉出簡明的主線,曆史才會形成起伏浮沉的洶湧力量。將天下分判為簡明的善惡陣營,肯定有一個簡化的過程。連子貢都說商紂王可能並不如傳說中的那麽惡,隻是居天下之下流,所以眾惡歸之。

法治又何嚐不是如此?法庭用如此漫長的庭審,如此高昂的代價最後要得到什麽?是得到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嗎?當然不是。

法庭用各種證據得出求證的事實,用司法程序證明的事實還原出一個客觀事實,但請注意一點,所有的司法事實都不可能百分百地還原出一個客觀事實,除非借助三維四維空間。就像是豪華櫥窗裏展示的高級美食,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花錢吃到它。有時候你想買一個巧克力麵包,但最後店家給了你一個陝西饃饃,有時候,還可能給你一塊發黴的夾心餅幹。

說到底,法庭給各種人貼上標簽的本原任務遠遠高於法律課本教授給學生們的所謂各種正義公平平等的理論任務。法治不是請客吃飯,法治的終極目的也不是還原真實,而是在所謂還原真實的過程中貼標簽。法治如果沒有了善惡與順逆的判明,沒有了道義的光環,沒有了好與壞的簡化,法治的神聖與權威就好景不再。

想通了這個邏輯,辯護人就該明白為啥無罪率那麽低了辯護人還要去進行無罪辯護—因為不能讓這個概率更低了啊。再低了辯護人就真的沒飯吃了。古人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今人曰,不辯一百個無罪是得不到一個真正的無罪判決的。有不少律師總喜歡用大道理去為自己塑金身,我覺得其實很簡單,連無罪判決都沒了,我們還有混飯吃的資本嗎?

案子坐的很累,再坐下去我覺得我需要心理治療了,但想想以後可以在娃麵前有吹噓的資本,就還是把酸脹的屁股再挪一挪。

無論如何,希望還是一定要有的,就像每次坐高鐵,心裏總期盼著自己旁邊是一個楚楚動人的美少女,或者是大嫂那樣的美婦人,可千萬千萬別坐著一個200 斤的死肥男。

(2023 年3 月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