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這一棟樓裏,倒有三個孩子下鄉插隊,每房一個,很均衡,三對父母都愁壞了。最煩惱的是家騮父母,大兒子前不久生黃疸肝炎,被傳染病醫院隔離收治,防疫站拿消毒藥水來家裏噴了又噴,否則這次兩個兒子都得下鄉。可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最痛心的是祖母,這一下得走兩個孫子外加一個孫女,兩個大的還好,分到蘇北建湖,到底還在本省。

頂要緊的是,家騮要走,還是吃雜糧的安徽淮北地區,這不要了她的命嗎!

革命風潮起來的時候, 這個家裏倒並沒有掀起多少風浪。因為其實從第二代起就成了普通勞動者,並不覺得自己成分上存在任何缺陷,且從小家庭對於他們的教育,總是與人為善,本分做人,靠手藝吃飯,切不可出頭冒尖。在這個家裏,從來就鄙視恃強鬥狠,警惕非分之福,這種淳樸的風氣,盡管內裏包裹著一些謹小慎微的私心,畢竟是那樣溫柔敦厚。

而生活本身給予他們的體驗,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從來不至於吃不飽穿不暖,但從來家境都是一路向下滑,多少打擊了這家人內在的傲氣與清高,因此這些人的心氣多半倒是平和的。而最近十幾年的政治風雲,更讓他們連今昔對比的感慨都發生了逆轉,革命的自覺性一旦產生,一切都會演變成切切實實的憶苦思甜,況且他們多半又懷著一顆忐忑並僥幸的心呢。幾個孩子恰值青春期,在學校裏難免受到影響,可是這樣一群說不上“革命”卻也終究說不上“腐朽”的父母,孩子們對於他們,對於這樣的家庭也實在沒有任何造反或“劃清界限”的理由。這兩年學校裏一會兒罷課鬧革命,一會兒複課鬧革命,他們不過是隨大溜,跟在別人屁股後麵喊喊口號,在別人的大字報上再貼上幾張雷同的大字報。這個家裏總算安寧,幾個大的嘴裏所說的革命,也不過把破殘的古書字畫挑出一些來,在家門口一燒了之,算是自己革過了命,並不比其他同學落後也就是了。唯一有點戰戰兢兢的隻有祖母,她總要想到民國十六年之前去, 想想這戶人家曾經的活路,至少想到換金圓券的那一陣, 這幾十年可不就是不勞而獲嘛。

這樣一路想下來,發現那根子上原是個剝削,可能還罪惡累累,存在著更為嚴重的曆史性的問題,她的心就開始怦怦跳,像做了多年的虧心事,至今尚未被揭破,而那罪孽因為隱瞞卻在逐年加重。這種日子熬了兩年多,現在,要她的孫子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種大麥、挑大糞,她是想哭也不敢哭,想罵也不敢罵,傷心哪!

家騮可不知道淮北農村是什麽景況,他這樣的青年,心靈是健碩陽光的。尤其這兩三年在家裏,也不用上學,也不用幹重體力活,隻需幫著大人做做家務,他的身體發育得更加健全,都長開了,個頭跟他哥哥一樣高了。在他的念頭裏淮北農村最多不過就是比本地農村再苦一點, 吃的米再糙一點,水帶點堿味。他想,人家世世代代在那裏生活,這麽多五湖四海的知青都去紮根,多少城市裏的女學生都去到那兒,別人能活下去,難道自己活不成?

因此,他反過來勸祖母:不要難過,沒問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祖母說:你懂什麽! 你是沒到過安徽,那裏以前年年有人出來討飯,你是不知道外地農村的苦啊。

家騮就開導祖母:你說安徽苦,你又沒去過,怎麽知道!

要說苦,陳耀祖去的黑龍江,那不要比安徽苦啊?

祖母一聽,不住抹眼淚:要死了,東三省是能去的地方嗎,以前是充軍發配才去的啊。天寒地凍,冬天出門小便都是要帶根棍子的,這孩子怎麽分到那種地方去了? 祖母是不知道,陳耀祖家是革命初期就被抄了,房產沒收,一家人被掃地出門兩年了。學校把出身不好的學生分到了大東北、大西北和大西南,這些邊遠地區都帶著一個“大”字,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嘛。陳耀祖接到通知,第一批就開拔了。這兩年所遭的罪,讓他果斷離開,他總在想,走就走吧,北大荒再荒涼,日子也不會比繼續待在這個城市裏更難過吧。

現在家騮犯了難,這一走,他的“藏品”在這個家裏就無處安身了呀。

紅木匣子是全家都露過眼的,跟自己從小佩戴的白玉扇墜一起就托付給了父母,請他們保管。小布包他不好拿出來,如果把祖母塞私房的舊事翻出來,這麽多子孫同在一個屋簷下,怎麽擺得平。

他隻好悄悄將小布包再送到祖母房裏,祖母一看就全明白了,吸溜吸溜又掉下淚來,拉著家騮的手,說:乖孫,我先幫你存著,哪天你回來了,還是你的。如果哪天親娘不在了,你要記得取走啊,親娘仍舊把它藏在大立櫥裏,皮襖的中間。

祖母塞給家騮三十塊錢,交代他保命錢要貼身藏,哪天過不下去或碰上什麽難事,要記得買張火車票跑回來。祖母說:都說我有福氣,原指望看著你成家立業,給我添個重孫子。現在看看是盼不著了,親娘可能等不到那一天啊!祖母的話說得家騮一陣難過,也垂著頭抹淚。

臨上火車的前一天,家騮去稅校家舍向虞老師辭行。

運動初起之際,他們曾經預感到山雨欲來,但是沒有想到局勢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當時家騮還為學校不上課,天天組織學習《毛澤東著作選讀》而不解,還為傳聞要取消中考,為自己可能無法升學讀高中而擔憂。

虞老師夫婦聽說家騮插隊分到了安徽,都很傷感。這兩年外麵亂哄哄的,家騮是把這裏當自己家跑了。虞老師家裏運煤球、搬東西之類的體力活總叫上家騮幫忙,這個家舍樓裏都把家騮當作是虞家親戚,而當事人雙方也都不否認。外麵的風雲變幻,給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造成不小的精神窘境,說到底他們都不是這種社會裏的勇士,都懼怕這種帶著混亂性和破壞力的狂飆,都很難適應這樣的局麵。在性格上,他們屬於同一種人,他們需要一種恒定的規範,按照一個有章可循的軌道往前走。可是,他們遭遇的時代卻是風雲激**、變幻莫測,環境給了這些人很大的外在壓力,外麵越亂,他們就隻有靠得越緊。在他們的心裏,他們是共患難的。

虞老師對家騮說:這些年本意是把鑒賞玉器的那點技術都傳給你,也不白白糟踐了這身本事,你要曉得,那是在上海灘花了多少血本、費了多少時間心力,才白相出來的經驗之談。這些年原本跟你也講得不少,但是條件所限,講得零碎,東一榔頭西一錘,不成係統。再則手頭沒有實物參照講解,沒有真品和贗品擺在一起對比研究,一切也終究隻是紙上談兵罷了。陸放翁不是說嗎,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這是千古不易之理啊! 這些年,一是缺乏書籍資料,二是市場滅裂,三是藏家消失,缺了這三個至關重要的環節,你縱然是甘羅、子建之才也學不出來。這個世道大變樣了,日後還有沒有人再弄得清這裏麵的那一點門道,就不好說了,這技術眼看要淪為絕學了。

虞老師覺得十分灰心,心情更加沮喪,埋著頭一連串幹咳。虞師母站到他身後,一手按在他的肩頭,一手幫他輕撫後背。虞老師的手拍拍搭在肩頭的另一隻手,在寒冷初冬的陽光折射中,兩隻手泛出羊脂玉那樣的一片光澤,虞老師喘到氣息接續不上,慢慢地咳嗽才逐漸平複下來。

虞師母說:你也別求全責備,我看家騮把這門本事也學得差不多了,他總算是已經入了門。你不是說就算在當年,他也夠得上一個行家的眼力了嘛,這也是殊堪告慰的事了。凡事隻要入了門就好辦,我們行裏以前也有老話,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後麵的事,也隻能憑各自的造化,看各人的福分,強求不得。這些話家騮從來沒聽虞老師當麵說過,自然都是他們夫婦單獨在一起時議論到的。

虞老師對家騮說:今天我們分別之後,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現在我就把鑒賞的最後一課講給你聽吧。這最後的一課,就是心法,相當於以前武林裏大俠傳武功時的總綱或者指導思想。本來應該放在首頁,但是如果你尚未入門,是無法理解和領會的,所以我給你放在最後來講。

這鑒賞之道,需要過三重境界:第一重便是入門境界。但凡真正想達到鑒玉的入門程度,首先卻不是學辨料啊、工藝啊、器型啊、斷代啊、鑒定真贗啊這些技術性要領,而是端正態度,古人把這個叫作誠心正意。就是你不能是帶著過分功利的目的來的,不能一開始就衝著賺錢啊、做生意啊這些目的去,必須發自內心的喜愛,是帶著審美、帶著研究的心態來,隻有這樣才可能真正入門,將來的路才可能是中正的。這樣說你可能會覺得有點玄乎, 但是你看看那些做古玩生意的人,他們長年累月浸**於此,按說熟能生巧,終歸眼力超群了吧,可事實恰恰不是的,他們因為一開始就是為了學生意賺錢才動的念頭,就必然會急功近利,就會老想著抄近路、走捷徑,無法腳踏實地循序漸進,最後十有八九都會走火入魔,走上邪道,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窺見門徑。家騮,你第一次來找我,就是為了學習門道,所以說,我就看出來,你的心術是正的,心意也是誠的,因此才肯搭理你。這些年,事實也證明,我沒有看走眼。在誠心正意之下,才能真正掌握對於工、料、型的鑒定以及斷代、辨偽等技術方法。這一關,你已經修煉完成,正如你師母所說,我甚感欣慰。

第二重叫作高手境界。這裏又當分作兩個方麵講,一要學養功夫到家,不學無術是無法真懂文物的。你隻有博覽群書,貫通古今,才能領會古物的精氣神,才能理解古物的美學價值,才能恰如其分評價古物的曆史文化價值。二要珍品上手多,要多過手好玩意兒,把眼睛養刁了才行。想成高手,必先“眼高手低”。如果眼都不高,手怎麽會高?因此這個門檻就很不容易過。隻說第二點,你想上手好玩意兒,中國人曆來講的是“秘不示人是謂之藏”,大收藏家一般是不肯輕易拿藏品給人看的,一則容易引起貪婪心,招惹麻煩,二則給不懂的人看是褻瀆藏品。因此,隻能靠你自己買、自己藏、自己研究,你也隻有自己成了大藏家,同行才肯拿玩意兒給你看。自己買,你要有購買能力,你要有很多財富,要去賺很多很多錢,你還要舍得花,花錢如流水。必須保證有錢、有閑、有眼三者同時具備,才夠完美,才能保證你手上有充足的珍品,再結合書本知識、學術理論,你才有望真正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高手。很多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夠實現,也不是你努力就可以改變,很多條件要看機緣巧合。這裏麵有幸與不幸,那是命!

虞老師對家騮說:實證鑒賞之道,會讓你嚐盡甜頭也吃盡苦頭,其實這就是一場人生修行! 這裏麵有個玄機,那就是時間。所有的修行過程都是對生命時光的殘酷消磨,每重境界都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很多關口卻又不是你時間耗得久就會水到渠成。但是不付出時間肯定是不成,任憑你悟性過人,火候不到也是難成。修煉這門技術,是需要耗費半生乃至一生的時間才有望成功的呀! 我今日將這道理都說給你,很多地方你不能馬上明白,就好好記著吧,日後慢慢去悟,這事急不得,也是急不起來的。至於成與不成,若非事到臨頭,誰也無法先知先覺。可是我相信,我是不會看走眼的,你一定會勝過我。你還有時間,是的,時間。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時間總是厚待年輕的人。

虞老師一口氣講了近一個鍾頭,居然沒有再咳,但是他的胸膛裏總有一隻金屬哨子在呼嘯,那哨子隨著氣流往上升,升到咽喉處,隨後忽然一沉,又掉落進胸腔深處。講完這些,他的兩頰轉成潮紅,額頭冒出虛汗,呼吸有點急促。虞師母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撫住他的背心,一刻也沒敢離開。

虞老師的職業是教師,工作單位在一家稅務學校,學校屬於中專性質,規模也不大,早就停課了。他每天去單位報個到就回家,碰到急匆匆進出忙碌的教師和學生代表,也不敢上前多問一句。他從銀行調進稅校沒幾年,在這個單位裏,是個新來乍到的外來戶,類似一株無根之木,既無根係,那樹冠自然弱小。可虞老師認為,小有小的好處,不招風啊。他是曆來跟學生很和氣,跟同事也沒得爭,書教得不好不壞,在那些風雲人物的眼中屬於沒用場的老好人,不受關注,甚至是可有可無的。他不會跟同事去討論這些時局,在單位裏除了上課、備課、批改作業之外再沒有多餘的一句話,人人都知道虞老師是個木訥的逍遙派,還膽小怕事,是看見吵架都要繞著走的怯懦之人。這種人在單位裏就像是一個影子,從來不搞出動靜,走道也總沿著牆根。有亮光的時候他存在,當光明消失,他也會消失。因此,他這個人在單位裏不僅是可有可無的,還是若有若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