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安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迷戀著身邊任何短暫的事物,迷戀流星劃過夜空的刹那光芒,迷戀煙火盛開時燦爛到極致的輝煌,迷戀午夜間瓊花眨眼之間的花開花謝。

之所以迷戀是因為短暫,那一眼的光景變成了刹那芳華。

洛長安就是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梵歌二十二歲那年的生命裏,就像是夏季裏讓人猝不及防的台風。

梵歌有個妹妹,妹妹的名字叫洛長安。

後來,梵歌知道了為什麽長安會叫長安,長命百歲,現世安穩,這是一個母親徒勞的卑微的念想。

後來,梵歌在心裏念叨這個名字時所能想起的,也就是消失在曆史長河盛唐時期,的那座冠蓋滿京華的長安城,肆意浪漫的詩人和取之不盡的美酒。

梵歌三歲的時候,長安來到這個世界上,三歲的梵歌,那時不知道自己有個妹妹,後來,梵歌被溫家帶走,直到梵歌九歲的時候,叫爸爸的男人來看她,把小小的她攬在懷裏,不大不小的力量,像親近也不像親近,男人在梵歌的耳邊說,梵歌有妹妹了,妹妹身體有點不好。

那一點不好到底有多大點不好梵歌也不知道,有一個妹妹讓她心裏頭覺得歡喜,總想著把把漂亮的小玩意藏起來,等有一天見到她送給她,告訴她她可不是寺廟裏人們眼中的小可憐,溫家親戚們口中的一無是處的養女。

很久很久的以後,梵歌知道了,她那叫長安的妹妹身體不好都是她害的,陷入悲傷的女人指責她,都是因為她的存在,讓她的懷著長安心情糟糕透頂,因為心情糟糕透頂導致她吃不下飯,吃不下飯就等於無法攝入營養,無法攝入營養,再加上孕婦心情不穩定導致胎兒在發育過程中先天供養不足,最後導致胎兒一出生心髒不好,一出生就被烙上了心髒先天性衰竭這樣的病症。

真是的,那天,女人的指責讓梵歌哭笑不得。

梵歌十歲洛長安七歲,這一年梵歌收到了洛長安的照片,小小的一丁點,眼睛又黑又亮,穿著梵歌寄給她的衣服,那是來自巴黎最昂貴的服裝,那一刻梵歌心裏覺得驕傲,接下來的時間裏,梵歌瘋了一般的給那個豆丁點的孩子寄去了各種各樣好玩新奇的玩意,寄出去後梵歌躲在了被窩裏竊笑,笑完又哭。

梵歌十二歲洛長安九歲,這一年梵歌收到了洛長安的新年賀卡,還有她自己做的一張明信片,明信片寫著:梵歌,不要給我寄那些東西了,媽媽討厭那些,媽媽討厭那些呢,我要是喜歡那些會對不起媽媽的,所以,我要討厭那些。

媽媽為什麽討厭那些的原因,梵歌不想去猜,在她認知的世界往往都是那樣的,越是去認真就會得到越多的傷心。

從此後,梵歌再也沒有寄給洛長安任何東西,叫爸爸的男人也沒有再給過她任何洛長安的訊息,在歲月流逝中,那個有著又黑又亮眼睛的孩子逐漸遙遠,模糊,偶爾在路上見到年齡比自己小幾歲的女孩梵歌會想,那個孩子現在大約也像她們一樣,鬢角別著蝴蝶發夾,穿著蘇格蘭格子裙走在放學的路上。

梵歌二十二歲洛長安十九歲,這一年洛長安用將進四百天的獨自旅行,沿著馬六甲海峽一路走來,來到了香港。

這一年在大雨過後的傍晚,梵歌和溫言臻剛剛參加一場慈善嘉年華回來,她穿著漂亮的禮服,溫言臻牽著她的手下車。

雨後的天空水洗一般,這座半麵環海的都港染著鵝蛋黃的光暈,在那團光暈下洛長安站在那裏,明媚皎潔,長期長在熱帶的女孩笑起來牙齒潔白,就這樣的對著她招手。

“嘿,梵歌,你好嗎?”

那是一個和誰都不一樣的女孩,這是洛長安給梵歌的第一個感覺,見慣了這座國際時髦女孩們,背著大背包穿著土氣運動型拉鏈毛衣的洛長安,更像是無意中闖入這座大都市的女孩,這樣的女孩在一些人口中美名曰,村妞。

對於這位貿然出現的女孩,梵歌張口問出,你是誰?

女孩一步一步的向著她走來,每走一步就會發出細微的一種金屬撞擊的聲音,那些聲音是她大背包的背包吊墜,和掛著分別掛在背包兩邊滑冰鞋相互撞擊產生的,那樣的女孩站在溫家精美豪華的大門前怎麽看都邋遢,可偏偏她笑得比誰都還要自信。

也許是女孩出現得太過於唐突,溫言臻第一時間裏擋在了梵歌的麵前。

女孩停在溫言臻約三步左右的距離,完完全全無視溫言臻,側頭,瞅著梵歌,眨眼,說。

“梵歌,我是洛長安。”

洛長安,這個名字在梵歌的腦海中經過了長長的回旋,哦,原來是洛長安啊,她的妹妹洛長安啊。

梵歌不知道別人是怎麽對待闊別已久的妹妹的突然出現,擁抱?痛哭?訴說衷腸?

麵對著完完全全陌生的洛長安,梵歌隻是從溫言臻的背後側出半邊的身體,張開嘴,想說點什麽打破那種陌生所衍生出來的尷尬,可終究什麽也說不出來,就在那裏杵著。

梵歌很想和她一樣,伸手,帶著她的那種灑脫勁,嘿,長安,你好嗎?可她幹不了那個。

洛長安在微笑,笑起來臉上也有個小點,和梵歌一模一樣的小點,可梵歌就是覺得她小點裏的盛著的是苦澀,而洛長安小點裏盛著的是甘甜。

梵歌想能笑得這般甜的洛長安,她的爸爸媽媽該有多麽的疼惜她,於是,心淡了,表情薄涼了,就淡淡的說出,你怎麽來了,有事嗎?

“我來見你啊。”洛長安聲音悅耳:“我的事情爸爸媽媽應該很少講給你聽吧?梵歌,其實,我從小身體就不好。”

洛長安手指著自己心上的位置:“這裏出現了大問題,醫生說我二十歲以後的每一天都是我賺到的,我總想在二十歲之前幹點大事,於是,去年,我讓爸爸媽媽答應我一件事情,在我二十歲以前一定要完成一件大事。”

“我沿著馬六甲海峽,一個人去了我所想要去的地方,玩了我所要玩的,然後,在印度寺廟裏住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裏我聽到的最多的是梵歌,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來到佛祖麵前傾聽佛祖的梵歌,聽得太多了,我想我也有一位姐姐也叫梵歌。”

“本來,我想把印度當做最後一站的,可是,還是忍不住的來到這裏,就想見見你。”

她在說什麽,她說的那些話想傳達什麽呢?梵歌聽得是稀裏糊塗的,唯一留在腦子裏的就是那句。

“醫生說我二十歲以後的每一天都是我賺到的!”

嘴裏叫著梵歌自稱是她妹妹的人,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什麽二十歲以後的每一天都是我賺到的?

梵歌皺緊眉頭,心裏被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孩的話嚇得一愣一愣的。

“還有,我給梵歌帶來了這個。”緩緩的,女孩另外一直背在後麵的手伸了出來,她的手掌中握著一個玻璃瓶,瓶子裏裝的是若幹清水。

“那是什麽?”梵歌木木的問。

“這是印度最了不起的僧人給我的,他們說隻有心虔誠喝了它就會心想事成。”她看著挺不好意思的樣子,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我本來想喝了它讓自己長命百歲,可惜我發現自己沒有虔誠的心,我壓根發現自己不相信喝了它能讓我長命百歲。”

梵歌的心一片混沌,混沌得厲害。

“梵歌,給你喝吧。”洛長安把玻璃瓶想遞給梵歌,透過隔在她們之間溫言臻的身體。

梵歌木然的伸出手,溫言臻的手擋在梵歌的麵前接過玻璃瓶,隨手一拋,瓶子應聲而碎,本來就很少的水順著碎掉的瓶子迅速的淌落在地上,再也收不回來。

溫言臻手掌一伸,把洛長安推離,指著自己的腦子聲音不耐煩:“你安得是什麽心,你這裏是不是有病?那什麽奇奇怪怪的給梵歌喝!”

洛長安一個踉蹌,勉強的收住腳步,盯著地上的玻璃碎片,臉上失去原先的笑容,一張臉白得像一張紙一樣,嘴緊緊的抿著,抿著。

梵歌呆呆的站在那裏,說實在的,她糊塗極了,洛長安的話她需要想一想,想一想才會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沒有等梵歌想明白,洛長安已經行動了,她低頭,彎腰,直挺挺的衝向溫言臻,那姿態就像是一隻憤怒的公牛,她也表現得像是一隻憤怒的公牛,她的頭狠狠的朝溫言臻的肚子頂,嘴裏配上憤怒的台詞,你這個王八蛋,你憑什麽?我要你道歉,道-----歉!!!!!

也就一個眨眼的功夫,摔倒在地上的人不是溫言臻而上洛長安。

摔倒在地上的洛長安瞅著梵歌,眼眶裏聚滿了淚水,嘴裏喃喃的,梵歌,聖水沒有了,其實,是我舍不得喝的,他們告訴我那東西要靠緣分才會得到的,我就想把它留給你,那是我認為是我十九年來得到最為了不起的東西。

淚水這東西來得很容易,一眨眼,梵歌眼眶裏也染上淚液,一步步的朝著洛長安走去,蹲下,低頭,看著自己漂亮昂貴的高跟鞋,再看看洛長安的鞋,洛長安穿的鞋怎麽看都像是從廢舊物品堆中找來的。

意識到梵歌的目光,洛長安用手去擋住帆布鞋起毛的地方,聲音很低:“我包裏有雙新鞋,本來是準備穿著來見梵歌的,可也不知道怎麽就給忘了。”

跪在地上,伸手,梵歌環住了洛長安,用最深沉的懷抱迎接這位來見她的女孩,所有身體裏流淌著的血液都在告訴著她,這女孩是她的妹妹。

“告訴我,你說的二十歲以後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這話是什麽意思?”梵歌很溫柔的問,就怕聲音放重了她又開始惡作劇了。

是吧?對吧?她隻是在詐她,這個調皮的女孩兒隻是模仿了某部賺人眼淚電影的劇情,想在初次見麵時給自己的姐姐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

“就那意思的了。”女孩雲淡風輕:“梵歌,不要擔心,我都不擔心,這些話我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講,最初講的時候心裏覺得難過,漸漸的,講的次數多心裏就不難過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另類的練習課。”

“死亡練習課。”

梵歌緊緊的抱住那個隻剩下一身排骨的瘦弱身軀,目光怔怔的盯著天邊,許久,輕輕拍著那個瘦巴巴的背。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長安。”

“姐姐有很多很多的錢,姐姐還認識很多很多又本事的醫生,姐姐不會讓你有事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難倒姐姐的事情。”

那天,梵歌說了大話。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情緒叫憐憫,那是一種代表這危險的情緒,它會影響你的理智和思維,梵歌就是因為憐憫愛上了溫言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