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怎麽在這裏?
張悅做了一個很稀裏古怪的夢。
夢裏她幫著蔣薇去找蔡樂,結果爬上一座山卻看到陳啟站在那兒。
張悅很奇怪地問:“陳啟你怎麽在這兒?”
陳啟說:“我本來就在這兒啊。”
張悅很惱他,就說:“你是不是把蔡樂藏起來了?你不知道蔣薇有多傷心嗎?你這個騙子,還說你不知道蔡樂在哪裏!”
說著她要上去揪著他打,陳啟卻伸手一把將她抱住,嬉皮笑臉地同她說:“這次,可是你自己自投羅網的。”
張悅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這個姿勢實在是太曖昧,她忍不住想掙開他。
陳啟卻越抱越緊,他低低地在她的耳邊笑著說:“小丫頭,你還跑得掉嗎?”
說著,他吻了下來,從她的額上,慢慢地滑到她的嘴角邊,他試探性地輕輕地吻著她,像是在吻一個易碎的磁娃娃。
張悅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想哭。
這樣想著,眼淚也便唰唰地掉了下來。
陳啟慌忙放開她一些,抓著她的手說:“怎麽了?對不起,我不該……”然後他看到了她脖子上垂下來的項鏈,忍不住問,“是不是,你還忘不了送你項鏈的那個人?”
張悅愕然地抬頭看著他,忍不住踢了他一腳:“死肥豬,你去死!”
這一腳踢得太用力,張悅一個轉身,現實中,她就華麗麗地從沙發上摔了下來,一下子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爬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的客廳變得異常幹淨整潔,感到十分詫異。
然後,她看到桌上有一張字條,便十分好奇拿起來看。
上麵龍飛鳳舞一般地寫著幾個字:“今晚六點半,酒吧見。等你哦。”
這行字的後麵還畫了一個酒杯,一張胖胖的笑臉。
看起來,和陳啟倒有幾分神似。
張悅看著這張字條,想到那個夢,不由得甜甜地笑了起來。
她把字條放下,抬起頭,正看到對麵的鏡子,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戴著的項鏈上。
三年多了,是不是也該取下來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的手忍不住抓著項鏈的墜子,就這麽呆了片刻後,便把項鏈摘了下來,隨手放在桌上,離開客廳去洗漱去了。
張悅還沒到辦公室,就聽到小棗有些幸災樂禍的聲音傳過來:“張悅,怡卿姐叫你進去呢。”
看著應該是沒好事。
張悅心裏微微有些緊張,想起那天怡卿姐被陳啟的電話打斷的事,腦子裏不由得浮出不好的預感。
不過她臉上還是笑眯眯的,放下東西就往怡卿姐的辦公室走去。
路過小棗桌子的時候,她停下來,望著她一本正經地說:“小棗,跟你說件事情。”
小棗奇怪地看著她,問:“什麽?”
張悅指著她的臉,說:“你是不是晚上沒睡好覺?或者肯定雌性激素分泌過多,缺少雄性激素的滋潤,你看你臉上不僅油光光的,而且還有很多小粉刺。這些皮膚上的小毛病都能說明你作息不正常,是不是經常熬夜?不用說,你一定是內分泌出了問題,你看你脾氣多暴躁,性子還愛忌妒人,是不是每個月的日子也不調?不按時間吃飯,消化吸收當然也會不好啦,你還年輕,要多注意點啦,不然‘白骨精’沒練成,反倒變成了‘排骨精’,就不好了啦。”
小棗呆呆地看著她。
張悅抿嘴笑了笑,也不理她到底懂沒懂她的意思,翩然往怡卿姐辦公室去了。
過了片刻,整間辦公室裏都能聽到小棗壓抑的尖叫聲:“天啊,不會是真的吧?”
她想起那次咖啡的事,張悅說得一字不落,僅憑她衝出來的味道就知道怡卿姐不喜歡,這一次,她不會真的有她說的那麽嚴重吧?
小棗要崩潰了。
隻有程楓在邊上莫名其妙,抓了抓頭發有些奇怪地咕噥說:“張悅姐這是怎麽?怎麽拿陳啟哥說她的話來嚇小棗啊?”
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網上傳來的一條微博吸引過去了。
張悅進到怡卿姐辦公室的時候,怡卿姐正端坐在辦公桌前接電話,從她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來。
不知道她心情到底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件事上又出錯了,或者是,因為擔心蔣薇她上班偷偷摸了兩回魚的事被她發現了?還是因為自己又遲到了啊?
八成應該是她遲到的事,怡卿姐向來不喜歡不守時的員工。
就是不曉得這回會怎麽罰她了。
張悅站在對麵,心裏直犯嘀咕。
終於,怡卿姐的電話到了尾聲,隻聽她說:“好的,就這樣,等樣板出來了通知我。拜拜。”
怡卿姐放下電話,張悅趕緊上前解釋:“怡卿姐……”
怡卿姐打斷她的話,也沒責怪她遲到,直接扔給她一個文件夾:“這是你新的專訪人物。他是AC的禦用攝影師,AC又是我們正在拉攏的服裝品牌,你知道該怎麽做。”
張悅上前一步,拿起文件夾,打開一看,心神不由得一震,文件夾差點掉到地上。她緊緊地攥著文件,遲疑了兩秒鍾,抬起頭給怡卿姐答複說:“好的,沒問題。那我先出去了。”
張悅轉身正要出門,卻被怡卿姐叫住。
張悅以為她還有什麽話要說。
結果,她隻是緊緊地盯著她,說:“這個訪問如果沒有做好,隻能說明,你沒有成長。”
張悅心裏一暖,微微笑了笑,會意地說:“我明白。”
大概,前兩天她找她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吧?
因為他回來了,怡卿姐怕她還沒有走出來,所以才會那麽欲言又止。
其實,有什麽好擔心的?
他終究會回來的。
他也終究是回來了。
程楓是時刻關注著怡卿姐辦公室方向的,一見房門打開,立即將屏幕上的網站關掉,調出設計軟件來。
再抬眼,發現出來的卻是張悅,她手上拿著個文件夾,表情很是凝重。
看來是有新任務下來了。
程楓忍不住也緊張了起來,等她走過來後急忙轉過去問:“怎麽了?這個case很麻煩嗎?”
張悅坐下,深呼吸一口氣,把文件夾遞給程楓:“你先去跟對方約時間。跟他們說,我們要去兩個人,一個采訪記者,一個攝影記者。”
程楓接過文件,有些奇怪地看著張悅,不明白這有必要特意交代嗎?以往不都這樣?不過他素來就是乖乖牌,心裏有疑惑聞言也隻是點頭應道:“哦,好。”
程楓去打電話後,張悅下意識地摸向脖子,脖頸裏空空****,她這才意識到那條項鏈早上已經摘下來了。
程楓的電話沒一會兒就打完了,他轉過頭對張悅說:“悅姐,對方好奇怪,他們要求采訪記者今天下午五點鍾先過去聊一下,希望多交流交流再采訪。”
張悅微微頓了一下,麵露難色,過了會兒才歎息一般地說:“嗯,我知道了。”
張悅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安排。
她不覺得,他們兩個還有什麽好交流的。
他離開了她,不是嗎?
或者……張悅不敢往深裏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何君。
那時候,他們兩個都是初入社會的新鮮人,就在怡卿姐手底下做了一個小記者。
她報到的第一天,看到自己桌子旁邊坐了一個年輕人,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簡簡單單的白襯衣黑西褲,由他穿出來,卻有一種別樣的溫潤如玉的味道來。
他笑著同她輕聲說:“嘿,你好啊。”
她回頭,腦子隻覺得嗡的一下,像是被什麽撞擊到了,呆呆地看了他半天,才想起來回他一句:“你好啊。”
然後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他擺弄著手裏的機器,給她照了一張照片後,衝她笑了笑,說:“我叫何君。”然後,他望著她,眉眼彎彎猶如一汪深泉,說,“你是張悅吧?”
“張悅張悅,名字真好聽。”
然後他就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你說我們倆的名字,從這句詩裏看來,是不是很有一種注定了的緣分的味道?”
張悅的臉一下就紅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坦然,並沒有任何挑逗或者曖昧的成分在裏麵,仿佛真的隻是隨意地想到了那麽一句詩,而那詩裏,恰好有他也有她的名字。
可是,過去這麽些年之後,張悅想,原來,很多故事,也是一開就注定了的。
像那句詩,隻是一個暗戀者傷心的吟誦,她愛的那個人未必會回應,或者回應了,卻未必會守著她長久。
“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多有味道多有意境,卻也隻是鏡花水月,美夢一場的開頭罷了。
很奇怪,盼了那麽多年,終於知道他回來了,終於知道可以見到他了。
張悅心裏卻沒有她預想的那般激動,那般失措。
當然,淡淡的緊張也還是有的。
腦海裏想著再見麵時應該和他說什麽
,也許,她也可以裝作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跟他說一聲:“嘿,你好,好久不見。”
或者,如果他已經忘記了她,也許,他也就隻是她的一個采訪對象罷了。
因為對方指定了隻見采訪記者,程楓沒有跟隨。
如約站在影展廳門口,張悅心裏略微有些忐忑,她不知道,這一次見麵會改變什麽。
或者仍舊像從前一樣?他們不過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相聚甚歡地聊一場,然後揮揮手說再見。
或者,隻是兩個熟悉的陌生人,相逢相遇不相認。
是她想得太多了,她應該更坦然一點地麵對他。
所以,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進了影展廳。
展廳裏已經掛了很多幅照片,張悅一邊走,一邊看著。
那些照片,她很熟悉,屬於何君的風格,然而她又有些陌生,因為少了稚嫩,多了一些滄桑跟沉穩,還有她不熟悉的技巧。
他應該已經變了很多,也必然已經變了很多。
當初那麽眉目清淡的少年……
張悅微微歎了一聲。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淡淡的驚喜還有何君式的篤定:“你來了?”
張悅轉身,抬起頭,看到了何君。
時間在他臉上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他依舊是清雋的相貌,淡雅的眉目。
隻除了,那抹眼角的青澀終被沉澱下去,有了男人的沉穩跟凝重。
他笑著向她打招呼,一如那年初見:“嘿。”
張悅卻沒辦法像當年那麽自然地看著他,她覺得如果有鏡子,這會兒,想必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是僵硬的。
她隻好放棄了微笑,微抿了抿嘴唇,禮貌而客氣地回他說:“你好。”
何君像是沒有感覺到她有意的疏離,很是熱情地迎上來,十分自然地拉著她的手,說:“過來吧,這邊聊。”
張悅走過去,拘謹地坐在吧台椅上。
何君拿杯子接了一杯水,遞給張悅,坐在她身邊的位子上。
張悅看到杯子,愣了一下。
她指著杯子,有點不太相信地問:“這個……”
何君笑得自如而坦然,點頭說:“對啊,這就是你送我的那個。”
張悅一下說不出話來。
一件舊物罷了,她不知道他會一直帶在身邊,繼續用著。
她以為,早在離開那會兒,這個杯子就被他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因為她自己的那一個,早被她打破了。
它們曾經是一對情侶杯,有一天,張悅和蔣薇一起逛街無意中看到了,她覺得很漂亮。恰好,何君喝水的杯子,因著出去采訪時她的粗心大意,給弄丟了。
她一直想要送一個給他。
所以看到那個杯子,她一下就想起何君溫潤淺笑的眉眼,覺得和他很相配,便毫無猶豫地掏錢買下。
付錢的時候那個店員順嘴說了一句:“這是情侶杯哦,小姐不買下另一個嗎?”
她的臉驀然就紅了紅。
蔣薇在旁邊打趣她:“不是一直不知道怎麽表白嗎?這是個好機會。一對情侶杯,送一個給他,再遲鈍,他肯定會也知道了吧?”
張悅被蔣薇說得心動又心慌,最後還是架不住她的慫恿買了回去。
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麽送給他,怕他發現後又給退回來,那得多尷尬啊?
可是如果不送……他又怎麽知道自己的心意呢?
張悅不知道他發沒發現自己喜歡他,她也不確定他會不會喜歡她,他對每個女孩子都很溫柔,看每個女孩子的目光都很專注,嘴角微微噙著笑意,像是你在他心裏,是最特別的那個人。
雖然,他經常和她一起搭檔采訪,雖然她粗心大意經常犯點小錯他會義無反顧地站出來幫她頂包,或者給她想出解決的辦法。
但是,她真的不確定。
他那麽優秀。
他的每一個作品,都像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品,有一次怡卿姐還說她:“張悅,要知道,你的采訪是因為有了何君的作品才會顯得出色。”
所以,她一直猶豫,猶豫了好幾天,那個水杯放在她的包包裏,一直都沒有送出去。
直到有一天,他們又出去采訪,何君幫她找她的采訪筆記時才發現那個杯子的存在。
他問她:“這麽漂亮的杯子……男用的,不會是想送給我的吧?”
那時候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柔和得像早春的一縷春風,瞬間就將她的心,化成了一汪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