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婆婆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尤其是那雙眼睛。

年輕時,那是兩汪清澈的月牙泉;上了年紀,歲月在眼睛周圍刻上細密的皺紋,但那不過是時光的腳印,月牙泉依舊映照著山川樹木,波光瀅瀅。婆婆有一雙永遠不老的眼睛。而我,最多略有幾分姿色。她的寶貝兒子會不會把我和她比,會不會覺得妻子處處不如母親?婆婆為人極慈善,但我一直心存芥蒂。眼睛不老的老人,就像破敗的燈塔上裝了明晃晃的探照燈,令人慌慌的,覺得不對勁。

有一次,公公出差,婆婆心血**,要看年輕時的照片。我和丈夫正在廚房做飯,忽然聽見轟隆一聲響,跑進屋,婆婆斜躺在地上,身邊是翻倒的凳子、敞開的相冊和碎裂的花瓶,我們趕緊叫救護車。

婆婆中風了。剛度過危險期的那兩天,婆婆一直在病榻上昏睡。緊閉雙目的婆婆是個純粹的老人,皮膚鬆弛,白發斑斑,虛弱而無助,讓人隻念著她往目的好處。

我甚至希望婆婆就這樣永遠地昏睡下去,我將盡心盡力地服侍她,毫無怨言。

第三天,婆婆醒了,但左腿還不能動。我提心吊膽地盯著她微啟的眼瞼,幸好一直半睜半閉。她問:“你公公呢?”

“出差還沒回來。”

“我睡了多久?”

“兩天。”

“給你公公打電話了?”

“打了。”

婆婆睜大眼睛,眼神卻黯淡下去。晶亮的眸子如兩粒珍珠緩緩地、緩緩地跌進塵埃裏,再無光彩。“他怎麽不趕回來?”婆婆幽幽地自語。

婆婆一定是怪公公不關心她。那一刻,我衝動得想告訴她真相。公公在接到電話的當晚就往回趕。司機不夠,他自己開車上高速公路。夜幕裏,一隻大黃狗衝上路麵,公公看不清,以為是個孩子,閃避間撞上路邊的護欄,右腿被玻璃窗的碎片深深劃開,差一點割到動脈。

其實,公公就住在樓下,由丈夫護理,他不讓我告訴婆婆,怕影響她休養。照顧一個目光灰暗滿麵憂戚的病人,那滋味隻有苦。婆婆以前很開朗的,現在變得不聲不響,仿佛是白被單下絕望的幽靈。我倒是終於可以坦然麵對她的眼睛,但我同時非常內疚。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這一切不幸都源於我對婆婆一雙眼睛的莫名的嫉恨。

終於,公公拄著拐杖慢慢地上樓來了。婆婆一見,聲音緊張得顫抖:“怎麽了?”

“沒事,刮了一下。”公公安慰她。

年輕時,那是兩汪清澈的月牙泉;上了年紀。歲月在眼睛周圍刻上細密的皺紋。但那不過是時光的腳印,月牙泉依舊映照著山川樹木,波光瀅瀅。

婆婆平靜些:“我就知道你出事了。如果你好好的,你一定會來看我。我甚至想——你是不是死了。”“傻瓜!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我們都走過來了,不至於在小河溝裏翻船。”

婆婆微微一笑,眼角滲出兩行清淚。這眼淚仿佛清潤的雨水,輕輕地、悄悄地、細膩地洗刷著春日的浮塵。珍珠自塵埃中升起,月牙泉在春雨中綻放波光,婆婆的眼睛漸漸明亮,在公公深愛的陽光的照耀下……

原來這是一份因為愛而華光四射的美麗!

從此,我不再躲閃婆婆的眼睛,難道我要去嫉恨一對老人的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