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這幾天心裏頗不平靜,晚上總是不太容易睡著,腦中並沒有紛繁複雜的思緒,反而隻是空白一片,就是這一片空白讓我不能入睡,且持續甚久。而入睡後,各種紛至遝來的夢一整夜都徘徊在我腦中,難以消散。夢中,我常常見到外婆,夢到外婆的滿頭白發,粗糙的雙手,還有那一雙腳——那一雙支撐著她,支撐著直到我們這一代都還有的傳統道德的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小腳,以及她黃昏中的那個瘦小的身影。
離家數千裏,我卻沒有丁點的思家跡象;或許,慣來我隻是情淡血冷罷了,或許,是我冷靜得過了分?如今我卻想起了外婆。
外婆快90了,在老人輩中,身體還算是過得去的。自從外公過世後,外婆就和沒娶親的舅舅孤苦地生活在一起。舅舅是那種農村中最老實巴交的農民,既沒有滿身的蠻力,也沒有多少文化。每天隻是風裏來、雨裏去地守候那一畝三分田,像守候著一尊神一樣,一年到頭卻難得見到幾個錢。外婆卻以八十幾的高齡,辛苦地養著幾頭豬,每天提著桶——確切地說是桶吊在她的手上——豬圈和屋間往返。走路的時候,她的腳是顫顫巍巍的。雖然爸媽時常給她送肉送吃的,隔段時間給她些錢,並勸她不要再養豬了,說她年紀大了就不要顧那麽多了,卻每每拗不過外婆的堅持。她反而勸爸媽:“你們現在要盤家,要送幾個子女上大學,開銷大,不要給我錢。我現在還能動,還能走,養豬也顧得上。”說時她總會伸伸她那雙腳,我看見是又小又瘦的。
直到去年的一天,外婆碰倒的一壺開水全澆在了她的腳上。外婆提不了桶了,也就喂不得豬了。那次我剛好放假回家,去看她時,隻見她那隻腳通紅發亮,像一隻腫脹的饅頭。爸媽趁機幫她把豬賣了。她腳好後,又要去買豬來養,爸媽不讓,外婆也就不再養豬了,隻在家操持著家務。那壺水燙傷了外婆,我卻對它心存感激。
外婆的腳平時我們是見不到的,隻有每個月在給她剪趾甲時才能細細觀察。
那時候我和哥哥在縣城讀高中,每個月回家一次,回家第二天和臨走前一天都要去看望她。在她眼中,我們永遠隻是沒有長大的小孩兒,每次去,她都會歡欣地張羅著給我們炒花生和葵花籽。許多東西她總會給月底才回家的我們留一份,而每次等到我們時,東西卻已經壞掉了。我們叫她不要留了,她嘴裏答應著,等下次回家卻仍會見到那些給我們留著的壞掉的東西。每次在我們走之前,她總要泡一盆熱水,讓哥給她剪趾甲。外婆是舊社會過來的人,在她小時,裹腳這一傳統還沒有廢棄,外婆的腳也就逃脫不了被裹小腳的命運,盡管她的腳不是純粹的三寸金蓮。每個月她都等我們回來給她剪趾甲,她的眼睛已經沒有年輕人明亮了,自己彎腰剪趾甲也不行了,而她又覺得舅舅剪得不好,隻有哥哥剪得才合她心意。我曾經以為這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情,而後來卻證明我錯了,完全錯了。
那個月,哥哥沒有回家,於是我擔當起給外婆修剪趾甲的任務。她的腳受裹腳的影響,幾個腳指頭都緊緊地並在了一起,而那些趾甲都變形了,深深地陷入到肉裏邊去了。趾甲蓋常常隆起一塊,既是趾甲,也是肉疙瘩。一個不留神,剪得不對一點就會弄得鮮血直流,這痛苦隻有外婆心裏才能體會到。所以我以十分虔誠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給她剪著,慢慢地再把那些隆起的趾甲蓋給磨平。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察到在這當中外婆的腳輕微地顫了幾下,我知道是我剪疼她了。此時的我才明白為什麽隻有哥哥剪得才合她心意了。
端起外婆的腳我才能想到外婆平時生活中的痛楚。外婆的腳既小又幹瘦,走路很不穩,而且又有風濕,平時都水腫著。我在她小腿上、腳背上輕輕地接一下,能陷下去一個深深的印,許久都不能複原。我問她這會不會疼,她說不會的。到底疼不疼呢?也許等我到這個年紀的時候就會明白了。
後來上大學了,回家就更少了,一年隻回去一次,一年也隻有這一次,外婆才會安安心心地坐在凳上,等著哥哥給她剪著趾甲,而我每次總是在旁邊看著。每次剪完趾甲後,我們就該走了,走之前她總會給我們每人塞上幾十元錢,我們死活不要,她卻總說我們嫌少不要,總要我們收好才罷手。我有時在外麵胡亂花錢,隻有外婆的錢讓我心頭沉重、酸楚。她給的錢每次我們都給了媽媽,權當爸媽再給外婆了。
每次她都送我們到屋外拐角處的池塘邊,然後站在那兒看著我們遠遠離去。而黃昏下那個瘦小的身影,那雙幹瘦的小腳,則成為我腦海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端起外婆的腳我才能想到外婆平時生活中的痛楚。外婆的腳既小又幹瘦,走路很不穩,而且又有風濕,平時都水腫著。我在她小腿上、腳背上輕輕地按一下,能陷下去一個深深的印,許久都不能複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