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楠被何經理推到了“老大”的身邊,卻不知坐好,還是站好,渾身不自在的。丁楠的眼睛閃爍不定,看看那幫男人,又看看那幫還待在包廂裏等男人們挑選的小姐們。說此時的丁楠不緊張肯定是假的,她手心裏都在冒汗呢。丁楠的緊張,來自這幫男人,也來自這幫女人。男人們懷著什麽樣的鬼胎,她說不清楚,但男人們的表情卻是意味深長的:有的在壞壞地笑著,有的在怪怪地沉默著,總之,臉上滿是挑剔和挑釁。倘若在光天化日下,丁楠是不會畏懼什麽的,問題在於,這是一個封閉的空間,燈光朦朧得很,近乎於昏暗。於是,就讓人仿佛看得見,邪惡像一個空閑、無聊的幽靈一般,沿著四壁在遊來**去,因為捉摸不透,所以就驚恐著:它會在什麽時候,把一雙黑手伸出來,網一般地把人罩住,之後又拖向一塊墓地,再把靈魂和肉體一起強奸。同樣的,那一長溜兒排列著的小姐們,也讓丁楠平添了一些不安。這當兒,她們的眼神,不再隻是挑逗和期待,又多了些忌妒和憤怒,她們在把煽情的媚眼送給那幫男人時,也忘不了乜斜一下丁楠。丁楠讀得懂這意思,感覺得到那味兒,男人最受不了新鮮的**,尤其對女人。新鮮的丁楠,吸引了男人的眼球,動搖了她們的地位,這叫她們難受。難受到了難忍時,可能就會冒出點兒火花,這火花如果燃燒起來,漫卷開去,就會傷人毀物的。丁楠不敢和她們對視,這裏麵包含著怕,也包含著過意不去:丁楠不是來和她們搶飯碗的,但丁楠畢竟又讓她們難堪了。丁楠就悄然坐下,挨著那個被大夥喚作“老大”的男人,把頭低垂著,大氣兒也不敢出。

“老大”是一個人物,明察秋毫的,他一眼就看出了丁楠的擔心,便對那幫男人說,你們還愣著等什麽?找個小姐陪著唱歌、跳舞、喝酒、猜拳,該幹嗎就幹嗎呀!那男人們也怪聽話的,立馬就拉過來幾個小姐,在沙發上落座了。丁楠看得出來,他們是胡亂拉過來的,這不是他們要選的小姐,但出於對“老大”的尊重,或者是威嚴,願意不願意的也就就地取材了。之後不久,音響開了,酒端來了,包廂裏的氣氛也漸漸地熱騰起來了。男人們開始關注身邊坐著的女人,女人也開始施展她們的魅力,對身邊的男人展開攻擊,很柔情的,也很職業化的。

丁楠不再是所有人盯住的對象了,丁楠就抬起頭,感激地望了“老大”一眼。 “老大”說,華小姐,看來你還真是新來的,初涉江湖,隻是江湖多風險呀。“老大”的聲音不大,隻有丁楠聽得見,但“老大”的語氣裏好像有關懷。不過,丁楠一點兒也不感動,她想回答說,江湖裏有風險,不就是有你們在興風作浪?但她沒有說出來,她說的是“謝謝”兩個字。說罷,又低下頭,一副很單純、很無知的樣子。丁楠是故意裝的,哪本書裏說過,男人害怕漂亮和聰明的女人,卻喜歡漂亮和無知的女人。丁楠沒有去想過這裏麵的道理,但丁楠想試一次。果然,“老大”來了興趣,說,你是個好孩子。來,我們唱一首歌,行麽?丁楠說,我不會唱歌的。這話被一旁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聽見,“眼鏡”就說,小姐,你誠心掃興不是?你不會唱歌來娛樂城當什麽小姐?“眼鏡”的聲音很高,滿包廂的人都聽得見。於是,這裏便忽然安靜下來,十來雙眼睛都投了過來,男人們的眼裏是慍怒,小姐們的眼裏是幸災樂禍。顯然,那“眼鏡”是在拍“老大”的馬屁,可“老大”不高興了,說,什麽呀,你就不能尊重一下華小姐?不會唱可以學呀。“眼鏡”不敢吱聲了。另一個高個兒男人馬上附和道,就是嘛,你他媽天生就能唱歌?你花了幾百萬,現在又能把幾首歌唱得完整?包廂裏這時就有了一陣哄堂大笑。丁楠不明白他們為什麽笑,就低聲問“老大”。“老大”也笑了,說,大家是笑這個“眼鏡”一副破嗓門,在娛樂場裏揮霍了幾百萬,也沒學會幾首歌,全都為小姐們作了貢獻。丁楠是真的驚訝,又問,幾百萬?幾百萬用來泡娛樂城?“老大”說,這幫家夥很窮,窮得隻有錢了。那高個男人又說,其實,我們什麽都沒有,這錢也是您給的。“老大”很謙虛謹慎的,忙說,你又胡說了吧?華小姐,別理會他們,來,我們唱一首歌。丁楠問,唱哪首?“老大”想想,說,就唱《老鼠愛大米》。丁楠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抬頭看了一眼“老大”。這“老大”怎麽看也有50多歲了,他居然能唱這少男少女們的歌?“老大”明白了她的意思,說,怎麽,這歌就不興我們唱?丁楠忙說,不是不是,我怕我唱得不好。那高個男人接過話茬,就說,華小姐,我們“老大”心年輕著呢,就像初春裏剛鑽破地皮的草,不信,你配合配合。這話說得曖昧,丁楠裝作糊塗,順著話題兒,也說了句雙關語:那我就試試了。“老大”真的高興了,有些激動,一揮大手,說,那就開唱唄。不久,音樂響起來了,“老大”就開唱了。丁楠半生半熟的,就跟著調兒附和著,好在她樂感不錯,也就沒有出現特別刺耳的噪音。當然,“老大”真的唱得不錯,圓潤、深情,且有板有眼,隻聽歌,不看人,還難得相信,這歌聲是從一個小老頭兒口裏迸發出來的。丁楠能從頭到尾唱下來,真虧了“老大”的功夫。唱罷,包廂裏就響起了掌聲,熱烈,且是經久不息的。“眼鏡”剛遭遇了“老大”的搶白,這當兒開始彌補過失,說,您唱得真是不錯,原唱,真的原唱。“老大”說,不對吧?是華小姐唱得不錯,我隻是跟著瞎混而已。“眼鏡”又忙說,對對,您和華小姐真是珠聯璧合,難分出個高低,來,我敬您一杯!“老大”樂了,說,唱歌的人,在這兒總得要喝酒的,唱得好獎一杯,唱得不好罰一杯。我權當這杯是罰我的。“老大”把杯端起時,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轉過臉,對丁楠說,華小姐,你能來一杯嗎?丁楠搖搖頭,說,我,我不會。“老大”善解人意,說道,酒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會就不喝。之後,他自個一仰脖子,便把一杯酒倒進了肚裏。“老大”很爽快,酒沿著喉管一路走下去,發出了“咕咕”的響聲。

丁楠有酒量,隻是不想喝。丁楠看著茶幾上的三瓶酒,還著實嚇了一跳:金牌馬爹利!她沒喝過這酒,卻知道這酒的價格,每瓶怎麽也低不過1500元人民幣的。丁楠不便驚叫,繼續裝作無知。這當兒,“老大”就把臉湊過來說道,華小姐謙虛,你的歌其實唱得好。丁楠記起了陳天一一句話,陳天一說,你要想獲得真實素材,你就得先獲得客人的信任,要獲得客人的信任,就得善於說假話。由此看來,這個陳天一有些本事。於是,丁楠為了獲得“老大”的信任,繼續把自己偽裝起來,便答道,不是我唱得好,是歌本身好聽,在我們校園裏,同學們都在傳唱。其實,丁楠讀書時,“老鼠”和“大米”根本還沒流行開來,她是為了下一個謊話,埋下一個鋪墊。果然,那“老大”就上了她的圈套,眼睛也忽然睜大了許多,問道,你是大學生?丁楠佯裝警惕,盯著他的臉看了看,之後,又佯裝出很信任他的樣子,點了點頭。“老大”又問,哪所大學的?丁楠就胡亂地編了一個名牌大學的名字。“老大”莫名地歎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好像是很沉重很沉重的。丁楠詫異,就問,您怎麽啦?“老大”就說,總有人跟我說,大學生當小姐,搞“三陪”什麽的,我就是不信,現在看來還真有這檔子事……這是多麽的不幸呀。丁楠說,其實,我們並不是貪圖什麽,隻想賺點錢完成學業,這叫曲線救自己。“老大”就盯著丁楠,目光有點咄咄逼人,說,你很窮嗎?丁楠答,是的,我母親賣血讓我交完了第一學年、第二學年的學費,我現在讀大三了,我還忍心讓母親再去賣血嗎?丁楠當然說的是假話,唯有假,眼下才能博得“老大”的同情,“老大”的信任。“老大”短籲了一聲,端起酒杯又獨自喝了一口。罷了,突然又對那高個男人說,把這洋酒撤下去,要喝就喝幾瓶啤酒吧。“眼鏡”不明事理,說“老大”來了,怎麽能喝那玩意兒!那是市井百姓們的專利。“老大”沒好氣色,說,不撤?不撤我可就走了。還是那高個兒明白,圓滑,忙叫侍應生撤了洋酒,換了啤酒。但這一撤一換,卻糟糕了這兒的氣氛,男人們不敢吭聲了,小姐們也不敢撒嬌賣情了。丁楠知道,男人們是怕“老大”的威嚴,小姐們是怕跑了這檔生意,可是,丁楠由此成了眾矢之的,不過丁楠也感覺出了她對“老大”的分量,便小聲對他說,我清楚,您聽了我的故事很難受的,可您把脾氣一發,我便成了大夥的敵人了,往後我如何呆得下去?“老大”極為善解人意,便又笑著對眾人說,我看啤酒就比洋酒好,我先幹一杯,大夥也跟著幹吧。“老大”是晴雨表,“老大”的臉色變了,包廂裏的氣氛也跟著變了,碰杯的聲音,拉拉雜雜地響過之後,這兒又是一片歡樂而混亂的景象了。有人提議“老大”再高歌一曲,“老大”搖搖手,說,你們唱吧,我和小華到大廳裏坐坐。說著,也不管丁楠願不願意,拉起她便朝門外走去。其實,這兒不存在小姐的意誌,不願意還得去的。丁楠不懂這規矩,但“老大”的氣度感染了她,也就跟去了。丁楠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不過她確信他不會使壞,如果他真要使壞,她也不會讓他得逞,這是她來臥底之前便給自己設下的一個底線。盡管這樣,當他拉著她路過吧台時,她還是特別地看了那個小男生一眼,像是在提示他,請予以關照。那男生也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沒有特別的東西,但丁楠還是放心了許多。

後來,他們就在離吧台不遠處坐下了,兩人中間隔著一個很小的圓桌。雖然離開了包廂,但這兒卻被包廂包圍著,男人們粗獷的吼歌聲和小姐們尖厲的嘶叫聲,透過門窗,不斷向這邊擠壓過來,讓人也輕鬆不了幾許。燈光依舊昏暗,空氣依舊混濁,煙草味兒和香水味兒、汗水味兒攪和在一起,在四處彌漫。隻是這兒比包廂裏清靜些,少了人來人往,少了眼睛的窺視,人也就覺得舒暢了幾分。

“老大”還在沉默著,一個勁地抽煙。丁楠就問,對不起,是我影響了您的情緒,您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吧。“老大”搖了搖頭,答,不關你的事,是我在自尋煩惱。丁楠又問,有必要嗎?都說進娛樂城是找樂子的,心一煩,不就沒有樂趣了?“老大”又答,有時煩也是一樂。丁楠說,我不明白。“老大”說,人煩時,肯定是發現了點什麽。煩惱過去了,這一發現就成了一樂。丁楠忘記了身份,慢慢地恢複了她掩飾起來了的個性,說道,您這個人很有味道,如果讀您的話,肯定像嚼一根棒棒糖。“老大”說,你也讓我糊塗了,我隻是一根棒棒糖?丁楠就偷偷地笑了,說,棒棒糖雖廉價了點,但嚼起來還是有滋有味的。“老大”有點不高興,問,我很廉價嗎?丁楠不會看臉色,答道,來這兒的人都廉價,男人一樣,女人也一樣。不過,在我看來,您是棒棒糖中的上品。“老大”問,這是表揚我?丁楠說,算句大實話不是?您發脾氣時,像一個有點威嚴的官員;您換酒時,又像一個有點良知的社會學家。“老大”說,所以我是上品?丁楠又笑了,說,我是很少誇獎人是上品的。“老大”的反應也快,答,可惜是棒棒糖中的上品。丁楠忍俊不禁,便笑出聲來。“老大”就說,你是一個聰明人,罵人很藝術的。丁楠說,您也不笨呀,勾引小女孩也很講究藝術的,隻是本小姐難得感動。“老大”這回真的被激怒了,沉默了一分鍾,突然說,華小姐,你太放肆了,你不可以這樣看待我!丁楠說,那該怎麽看待您?說您是一正人君子?正人君子不回家陪老婆,跑到這兒來幹嗎?說您有愛心,聽了一個悲慘的故事,就把一千多元一瓶的洋酒換成十元不值的啤酒?可看您樣兒,輕車熟路的,也不是一次兩次地光臨這娛樂城了,您揮霍掉的錢,大概可以再造一座娛樂城了吧?不過,這沒有什麽不好的,您還是養活了一批人,至少是數不清的小姐們。您能說不是這樣?“老大”把手裏的茶杯往茶幾上重重兒一放,茶水就濺了一桌,說,你該記住的,我現在還是你的客人!丁楠抑或見他真發火了,抑或記起了自己的身份,口氣就變得溫柔多了,推搡了他一把,說,您看您惱了不是?您是大男人,我是小女人,這不是存心嚇我麽?在學校,我們和老師也經常針尖對麥芒的,老師的氣量比您大。聽了丁楠這番話,“老大”笑了,說,我發火了嗎?丁楠說,沒發火,隻是您一不小心把杯裏的水濺出來了。“老大”就又笑,且笑得前俯後仰的,說,華小姐,你真是一個小精靈,你永遠沒法讓人生氣。丁楠說,別人生不生氣,我不管,我隻管您現在不生氣就行。其實丁楠想說,你又自作聰明了,本小姐是專門惹人生氣的祖宗。但丁楠沒有說,丁楠不能說,說了,怕何媽咪把她趕出娛樂城,而她的計劃也跟著泡了湯。她告誡自己是來幹大事的,幹大事就得學著忍受。“老大”的毛病,是男人們的毛病,小姐給一點兒溫情,是鐵也熔化了。“老大”說,華小姐,就衝著你這句話,你把嘴皮子磨成了刀片兒,我不再說一個不字了。丁楠說,說話可得算數。來,就用這杯茶,我們幹一杯。

就在幹杯的當兒,丁楠發現了一個腦袋藏在不遠處的牆角,不時朝這兒偷窺著。細看,認出是吧台上的小男生,也許是“老大”的茶杯聲把他招過來了,也許是他不放心丁楠和一個男人單獨在昏暗裏坐著,總之,他過來了。過來了,就讓丁楠有些感動,於是,就自語了一句:人呀,純潔的是年齡。“老大”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就問,什麽意思?你真像一個高人,華小姐。丁楠說,我說了什麽嗎?“老大”說,你說了,你說純潔的是年齡。丁楠“呀呀”兩聲,像是醒悟過來一般,忙解釋說,是的,純潔的是年齡,20歲是純潔的年齡,50歲也是一個純潔的年齡。20歲的純潔,是沒有受過汙染;50歲的純潔,是活明白了。比方說您,難道不是嗎?“老大”沉默了一會兒,就沉沉地歎了一口氣,說,華小姐,我能給你一個建議嗎?丁楠說,您想當導師,對麽?“老大”說,你太精明了,你猜著了,我還得說的。丁楠說,您說吧,不過,我不一定就得接受,對吧? “老大”就說,你應該遠離這兒。丁楠說,那我就無法再讀書了。“老大”說,不就是錢嗎?你可以選擇其他的方式,比方說家教、兼職等等,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介紹的。丁楠說,我可以考慮,先謝了。不過,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老大”說,當然。丁楠說,您也可以不回答的,您是官員,還是商人?“老大”說,你看呢?丁楠頭便歪了,眼睛也眯了起來,想想後答,官員,您更像官員。官員和商人不一樣的,即便是儒商。“老大”哈哈一笑,眉飛色舞的樣子,說,聰明的小姐,你真問了一個特別忌諱的問題,那我也就根據你的要求,不回答了。丁楠說,您想跟我埋一個伏筆,某一天真相大白時,讓我大吃一驚?“老大”說,算是吧。丁楠說,到時您別把我嚇著了,我天生心髒有毛病的。後來,“老大”就要了丁楠的電話。丁楠起初不肯給。丁楠說,您不給我電話,我為什麽要給您電話?不公平。“老大”說,你還真是初涉娛樂城,小姐不能隨便要客人電話的,這是約定俗成的遊戲規則。丁楠恍然大悟,說,啊,我明白了,你們是怕小姐們糾纏不休壞了仕途?天啦,這些規則怎麽就專門為偽君子們量身定做呢?如果你們索走了女人的電話,誰又能保證你們不會去不斷地騷擾她們呢?啊,對了,男人對女人健忘,索要電話隻是客氣,轉過身便丟掉了,是吧?“老大”說,我今天真遭遇了一個了不得的人,她可以把話題顛來倒去地說,且說得頭頭是道,佩服。不過,你不把電話給我,我給你找到一個好的兼職,該如何與你聯係?丁楠說,有道理,那我就給您吧,我也試一試,男人是不是對女人都有健忘症的。於是,丁楠真把電話給了這個剛認識不久的男人。“老大”很滿意,也很得意,就有了些孩子般的童趣,說,華小姐,本人保證,絕不用電話騷擾你,來,我們拉一個鉤。他說罷,還真伸出了小指。說實話,丁楠對娛樂城的男人們,有著一種本能的反感,但和這“老大”唇槍舌劍一番後,倒覺得他是有些趣味的人了,如果說準確點兒,算得上是壞人堆裏的好人,於是,也伸出手和一個比她父親年齡還大的男人,玩了一次小孩子的遊戲。罷了,兩人都笑了起來。這當兒,那個吧台上的男服務生過來了,借著上茶,在丁楠的耳邊低語了一句:注意,老男人裝嫩時,就是向女人進攻了。丁楠聽得真切,先是一愣,之後就又笑了,她想對這小男生說聲謝謝,但他卻轉身走了,風一般匆忙的。“老大”就問,服務生說了什麽,讓你笑得好生開心的。丁楠收斂了笑,特認真地說,他說您是一個好客人,規矩的客人。看來您是經常光臨這兒,照顧小姐們的生意,連服務生都了解您了。丁楠的誇獎,好像也沒給“老大”增添多少愉快,“老大”說,也不能說經常,偶爾為之吧,都是那幫朋友趕鴨子上架,瞎掰唄。丁楠說,不對吧?您心裏沒有一份欲望,誰能把您趕得來呢?比方說,一個人不想死,你卻要他自殺,他會幹麽?“老大”說,你這個比方離譜兒了,玩玩兒和自殺弄到一個堆兒上,這與把一隻貓和一隻老鼠捆綁在一張**有什麽區別呢?丁楠說,您這個比方雖有趣,不過還是我那個比方準確。您看,人有了欲望,就容易出軌,一出軌,便脫離了原本的軌跡,這又叫脫軌了。火車一脫軌,就會顛覆;人一脫軌呢,當然就會滅亡。您也可以說,我隻是玩玩,可有句俗話叫“玩火者自焚”,您敢說,在這娛樂城裏,您就從來沒有對這些年輕漂亮的小姐們有過非分之想?您也許會答,有過,但一般都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理。可生活中什麽最脆弱?“理”最脆弱,“理”一般都是找來為自己的欲望效勞的,所以“理”總被人修改來修改去,“理”要是有生命,“理”肯定會哭的。這樣一看,“理”被人折騰得支離破碎了,人還能不傷痕累累?再說一例,就說我吧,我不喜歡這地方,我不想在這兒玩一次火,但我給自己找了一個“理”,那就是我需要錢,需要用錢來救我的學業,救我的未來,但誰又說得清,我能幹幹淨淨地進來,又能幹幹淨淨地出去呢?丁楠說罷,就盯著“老大”看。這時的“老大”,也盯著丁楠在看,眼睛鼓得大大的,嘴巴也張得圓圓的,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丁楠就開了一句玩笑,我們的“老大”在想什麽呢?是在回憶一個春夢,還是在玩味一杯美酒?“老大”忙說,不,不,我在想,你應該是一個思想家,不僅嘴皮兒有著寒風一般的殺傷力,看問題也是一針見血的。丁楠說,我要有思想家的功夫,還來這兒混錢?您抬舉我了,或者,您心裏的那點兒欲望,又開始蠢蠢欲動了。“老大”說,這回自作聰明了不是?我現在隻是把你當作朋友。丁楠被逗樂了,說,那未來呢?未來您會把我當成什麽?“老大”說,未來的事哪裏說得清楚呢?可能永遠都隻算是朋友。丁楠故意歎息一聲,唉,我的未來是沒戲了。兩人就這樣胡侃了一陣,不著天,也不著地的。後來,“老大”見丁楠有了些倦意,便提議回包廂去。丁楠正想看看包廂裏的那幫男女的玩法,便一口同意了。

丁楠路過吧台時,趁“老大”不注意,給了那個小男生一個很迷人的笑。這是在表達她對他的謝意。

“老大”推開包廂門,讓丁楠先進。丁楠不客氣,也就先進了。這時的丁楠比剛進這道門檻的丁楠自信多了,膽大多了,有背後的“老大”撐著,她相信今晚會平安的。隻是,她的來到,還是把包廂的氣氛淡化了許多。

當時包廂裏的氣氛在丁楠看來,不衛生,也不養眼,但可能就是娛樂城的一種真實。

包廂裏三對男女,都沒閑著,都在用各自的喜好幹著一種勾當。

一個小姐坐在“眼鏡”的大腿上,不知是小姐在有意賣弄風情,還是“眼鏡”有了這個要求,小姐的裙擺被高高地卷了起來,劣質的附些圖案的三角褲整個兒暴露無遺。小姐的大腿白如凝脂,應是蠻美的,但在這特定的環境裏,它被扭曲了,怎麽看都覺得惡心和醜陋。“眼鏡”在撫摸著小姐,小姐在誇張了的嬌喘裏不停地、一杯一杯地喝著啤酒。酒真好,至少酒在這汙濁的環境裏是個好東西,它可以是一塊遮羞的布,叫尊嚴暫時遠去;它可以是一種托詞,什麽時候為自個兒的行為後悔了,她可以說,那是酒惹的禍;它還可以是催化劑,讓人大膽,讓人麻木。人大膽了,裹在身上的織物就成了累贅;人麻木了,便和木偶一般了,便可以讓人擺布了。所以,娛樂城裏的男女離不得酒。“眼鏡”在和小姐喝,那個高個男人也在和小姐喝,隻是他們的玩法兒不一樣。他們在猜拳,誰輸了誰喝。高個男人左手劃拳,右手也沒閑著,不時地伸向小姐隆起的胸脯。於是,從小姐的兩片猩紅的嘴唇間,就發出了一聲接一聲的尖叫,聽起來很慘烈,其實,這是職業性的尖叫,一種墮落快感的外泄。當然,如果說這兒還有文明,那就是另外一對男女了。音樂低緩、從容,他們的舞步也就跟著慢條斯理了。這是貼麵舞、貼身舞、貼腿舞,總之,一對男女就這麽膠著在一起。他們沒喝酒,不過,嘴巴也沒閑著,他們在享受一種唇與唇糾纏的快樂……

丁楠抑或是看不下去了,抑或是怕打擾他們,丁楠想退出去。跟在背後的“老大”卻攔住了她。“老大”的臉陰冷陰冷的,猛然咳嗽了一聲。於是,整個包廂便安靜下來了,嬌喘聲沒了,尖叫聲沒了,且小姐們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著,找到一個位置,老實地坐下來了。小姐們覺得不自在,男人們覺得更不自在,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一個字兒。也許是“老大”陰冷的臉,傳給了他們一些威嚴,也許是他們不理解,娛樂城就是一個放鬆、隨意的地方,“老大”今天是不是過火了?這當兒,“老大”說話了:埋單,埋單了消夜去。“眼鏡”顯然沒盡興,遲疑了一會兒說,還,還隻有11點,早著呢。“老大”說,早也走,遲也走。“眼鏡”不敢再搭腔,就說,小姐們,誰陪我們消夜?小姐們不語,大概是有點不願意。“眼鏡”又說,不去的就不發小費了。“老大”就說,你這是什麽理?大家都不容易的。聽了“老大”這麽有情有義的話,小姐們便紛紛表態,說願意去了。“老大”這才回過頭來問丁楠,華小姐,我邀請你,去嗎?丁楠聽說過陪客人消夜,也是娛樂城裏小姐的“義務”之一,且消夜是“娛樂”向外的一種延伸,也是一台好戲,便答,為什麽不去?有吃有喝的,去!“老大”這才笑了,笑得很開心。

半個小時後,小姐們便被男人們用車送進了一家大酒店。這是一家五星級酒店,大廳裏富麗堂皇的,二樓的餐廳裏也是流光溢彩的。他們像是這兒的老客人了,一進來,什麽都不用說,便被服務生請進一個包間,之後,也不必勞神點菜,該送上來的菜都送上來了。好多的菜,丁楠聽說過,今天才算真見過,真品嚐過,比方魚翅、鮑魚什麽的,當然,還有丁楠說不出名來的洋酒。隻是洋酒被“老大”退了。“老大”說,還是喝啤酒。大家也就隻能喝啤酒了。

夜宵吃得很沉悶,主要是男人們看著“老大”的臉色不好,也就不敢造次,不敢瘋狂。

丁楠覺得這沉悶氣兒與自己有關,便低聲問旁邊的一個小姐:你叫什麽?那小姐答,叢叢。丁楠又說,消夜這般無趣,真不該來的。叢叢就說,都怪你。丁楠問,為什麽?叢叢瞟了一眼左右,低聲答,這群男人是常客,蠻隨和蠻大方的,你來了,也不知給那“老大”灌了什麽藥,一台好戲便沒法唱了,大夥都恨著你呢。丁楠就悄悄地看了看周遭的臉色,果真都對她懷著敵意,尤其是那幾個小姐,丁楠的眼睛一投過去,她們便把臉扭開了,連和她對視一下目光的興趣都沒有。丁楠就想,男人大方,是由於女人大膽。女人們大膽了,卻換不來快樂,掏不了腰包,當然也就高興不了了。她今天不是故意的,但效果卻是這樣的。丁楠覺得不好意思,就站起來,舉起了一杯啤酒,對小姐們說,我初來乍到,規矩懂得不多,倘若冒犯了什麽,還請你們原諒,來,我敬你們一杯。那些小姐們像是沒聽見,誰也不端杯,誰也不應和。丁楠有些難堪,又說,我喝完,你們隨意。罷了,一仰脖子,滿滿當當一杯酒,便進了肚。那些小姐還是沒有奉陪的意思,臉上滿是不屑。高個男人急了,忙吼道,小姐們,怎麽給臉不要臉的。華小姐敬酒,你們喝呀!小姐們這才端起酒杯,把酒喝了。丁楠知道,高個男人,看的是“老大”的麵子,小姐們呢,看的是高個男人的麵子,但不管誰看誰的麵子,酒喝了,她就避免了一些尷尬。丁楠又舉起酒杯對男人們說,先生們,我也敬你們一杯,如果今天玩得不盡興,明天,還有明天呢。還是男人們識大體,丁楠話音剛落,他們就站了起來,一陣碰杯聲響過後,手裏的杯就空**下來了。經丁楠這麽一折騰,酒桌上的氣氛就熱鬧起來。男人們臉上有了顏色,女人們臉上有了笑。男男女女輪番上來,紛紛給丁楠敬酒。丁楠也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喝。“老大”怕她喝高了,就問,華小姐,你不是說你不能喝酒麽?丁楠說,現如今,大學生哪個不沾點酒的?不能喝撐著唄。“老大”也覺得開心,也就不再勸她。

這頓夜宵,熬去了整整兩個小時,消滅了整整兩箱啤酒。男人喝得豪情萬丈,女人喝得風情萬種。這當兒,“眼鏡”就走了過來,歪歪倒倒的,附著“老大”的耳朵,說了一番話。他的聲音特小,屬超低音,但丁楠還是聽清楚了,大致意思是他已把房間開好,問“老大”是不是上樓去休息。還說,華小姐迷人極了,不享用是一種浪費。丁楠愣了一下,這大概就是陳天一說的小姐出台的事兒。她想,真的挑戰來了,她得找一招數來麵對。不料,“老大”衝著“眼鏡”大吼一聲,胡鬧!瞎掰!看來,“老大”是真生氣了,被酒精燒紅了臉,轉眼間兒,就灰黑下來,且“呼”地一下站起,大聲說,兄弟們,我給你們宣布一個決定,從今天開始,本人不再進娛樂城,你們也別再為這破事兒來攪和我,到時別說我不給麵子。至於你們來不來,我不管,那是你們的事兒。“老大”說罷,就自己喝了一杯酒,樣子很悲壯的,像是與什麽訣別一般。立馬,場麵又冷了下來,空調的嗞嗞聲,都有點驚心動魄。不過,丁楠不知道“老大”為什麽會作出這樣一個決定,但還是很感激他,不然在“出台”與“不出台”之間糾纏起來,也是一樁讓人煩心的事。

酒是不能再繼續喝了。“眼鏡”就開始埋單,就開始給小姐們發小費。“眼鏡”不識時務,但卻大方,發給小姐們的小費是每人500元,發到丁楠時,竟又加了一倍。丁楠不敢要,說,我聽何經理講,小費是200元,你這樣做,不是擾亂了市場價格麽?“眼鏡”就有了一些得意,說,什麽狗屁市場,有錢就有市場。華小姐,你不拿就是小瞧我。丁楠還是不肯要,“老大”就虎著臉兒說話了,叫你拿著就拿著,他有錢渾身發躁,你缺錢走路都不自在,這不是互補麽?再說呢,小姐們不為錢,來這破地方幹嗎?小姐賣色相,男人付金錢,這就是交易,天經地義的交易。“老大”說到最後時,話裏就有了點兒刺,刺丁楠還是刺“眼鏡”,難得說清楚,總之,有點酸溜溜的。

話不投機,就隻有散了。“眼鏡”要送丁楠,丁楠說不,坐的士就行了。說罷,先出了房間。大廳裏的客人不多,稀稀疏疏的,五星級酒店,門檻太高,所以來者少,和者寡。要是在大排檔,這當兒應該是消夜的**,現如今,消夜是種時尚,找樂子的時尚,消夜的男女們,其實並不在乎吃什麽,喝什麽,就在乎個熱鬧,就在乎把一個長長的夜熬過去。丁楠欲走出大廳,卻見一個小男孩朝她走了過來,細看,竟是那個吧台上的服務生。丁楠覺得奇怪,就停住了,問道,小不點,你也消夜來了?小男孩沒有初見麵時的那種張揚,臉紅紅的,且低著頭說,這哪是我等鼠輩消夜的地方!丁楠便覺得奇怪了,問,那你怎麽來了?小男孩說,你不是要我保護你嗎?丁楠有些感動,說,我隻是隨便說說的,你還真當成了一回事?再說,你當時也沒答應我呀。小男孩說,後來我改變了主意。丁楠問,為什麽?小男孩說,不為什麽,就是願意唄。丁楠說,那我就陪你在這兒吃夜宵?小男孩說,免了,你沒事,我可以走了。說著,就往外走去,丁楠忙說,你就不送我上的士?外麵可是黑燈瞎火的。那男孩便真的留了下來,陪著丁楠去攔的士。

深夜的士少,兩人就站在馬路邊等,且邊等邊閑聊著。丁楠說,這臭男人們大方,竟給了我1000元小費,來,都給你了,算是你今晚的辛苦費。小男孩說,我不要的。丁楠又說,那我們就一人一半。小男孩答,我一分都不要的。丁楠說,怎麽,你嫌這錢不幹淨?我跟你說,小不點,就這群臭男人,是占不了我便宜的。小男孩說,華小姐,你還是小心點好,這群男人有錢,總來,也總把小姐帶出去,告訴你,這娛樂城裏,長得人模鬼樣的小姐有幾個沒和他們一起上床的?他們對你好,那是放長線釣大魚,等著機會兒呢。就說你陪的那個半老頭兒,看上去像是個正人君子,你能說他肚裏沒有裝著壞水兒?丁楠說,你懂得不少呀。小男孩說,我天天站在吧台看,看也看懂了。丁楠說,好,等哪天有機會,你就把你看到的都告訴我,行嗎?小男孩說,沒意思的,別聽。丁楠說,你讓我長點見識不行?我也好用來對付男人的挑釁。丁楠接著又說,錢,你要是不要?小男孩堅決地搖著頭。丁楠無奈,就開了一句玩笑,說,小不點,那你要什麽呢?該不是要我的愛情吧?小男孩臉紅了,囁嚅了半晌,也沒憋出一句話來。丁楠就笑了,就在她笑著的當兒,一輛的士過來了,丁楠鑽了進去,之後,又把頭伸出窗來,對小男孩說,明天,明天你還得保護我。那小男孩真的單純得可愛,他抿緊嘴,一點也不猶豫,點了點頭……

丁楠回到家時,石頭還糾纏在網上。丁楠說困了,就鑽進了被窩。丁楠一覺睡到天亮。天亮時,就被一個電話吵醒了。電話是汪芹打來的,汪芹說有點急事。丁楠不敢遲疑,一翻身便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