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楠是和季洪一起趕到派出所的。丁楠叫季洪站在外麵等等,獨自一人走了進去。值班民警攔住她:幹什麽?丁楠這才猛然想起這兒不是誰都可以隨便進的地方,便笑笑,答,找人。那民警說,先登記。證件!丁楠聳聳肩,說,我、我沒證件。民警說,沒證件?沒證件這地方能隨便進嗎?走錯了店,小姐。丁楠說,我是來找人的。民警有些不耐煩了,找人就不要證件,哪家的理?丁楠啊啊兩聲,說,不,我有證件。她突然記起記者證還沒上交,便掏出來,遞過去。民警看過,抬起頭,滿臉驚愕地問,你就是丁楠?丁楠反問,不像?民警忙答,不不,我是說你是名人,名人怎麽就來了我們這地方?找誰呢?民警的目光怪怪的,聲調也怪怪的,顯然,他說丁楠是名人,說的不是實在話,興許他就看過陳天一的博客。不過,丁楠不想和他計較什麽,也不想解釋什麽,經曆多了,她的心已平和起來。她笑笑,說,哎喲,你看你看,我還真說不出那人的名字來,隻知道他是你們市局裏的一個不大不小的頭兒。丁楠說的實話,她還真叫不出“老男生”的名字。那民警就笑,依舊怪怪的、陰陰的,說,這名人呀做事就是與眾不同,你找局裏的頭兒就不該來這兒,這兒盡是些小蘿卜頭。你就不要為難我了,還是走吧。說話當兒,一個男人從長長走道的那頭走來,丁楠眼睛一亮,忙興奮地說,就是他,我找的就是他。那民警說,你別嚷嚷好不好?處長正為一個女人的事煩著,你還是再找個機會吧。丁楠說,什麽女人?那民警說,一個難纏的女人……這事沒法跟你說清楚,你有事改日去局裏找他,錯不了的。丁楠沒有看錯,那個遠遠走過來的人正是“老男生”,他顯然是聽見了那民警說的話,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她是我的朋友……你的話是不是多了點?那民警不敢吱聲,便開溜。

這裏隻有他們兩人了。“老男生”卻愣著一言不發,臉色很難看。丁楠就問,什麽事,看你一臉沮喪的?“老男生”還是不說話,隻是雙手死勁兒地揉著臉,像是要一把揉碎什麽似的。丁楠急,真急,又說,“老男生”,你不說話,我可走了!“老男生”這才慢慢作答,走吧,反正她也走了。丁楠說走是激將,見他真有讓她走的意思,更急,便開起了連珠炮,說,喂,你到底怎麽了?你怎麽不像一個男人了?天塌了?地陷了?壓斷你的背脊了?“老男生”卻說,現眼呀,丟人呀,不說也罷,也罷!丁楠的固執勁兒又上來了,說,“老男生”,你既然把我叫來了,我不能裝著一肚子問題回去。你必須告訴我:她走了,她是誰?“老男生”也是逼得無奈,搖搖頭,就有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兒,答道,說了說了,不說心裏也憋得慌……兩小時前,這派出所裏抓了一對嫖娼賣**的男女,男的倒也老實,女的卻囂張得很……你猜猜這女人是誰?是誰?居然、居然是歐陽!丁楠驚住了,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歐陽?你說是歐陽?“老男生”又肯定地點了點頭。隻是忽然間,丁楠的心就掉進了冰窖,冷颼颼的,陰涼涼的。老女人怪,老女人的行為方式怪,但她不希望這是事實,這畢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東西。丁楠說,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會是這樣?“老男生”歎息一聲,說,你想聽聽她的解釋嗎?丁楠說,她不是走了?“老男生”說,她把解釋留下了。說罷,便把丁楠引進了一間辦公室,指著案頭上的一份詢問筆錄說,你看看吧。

丁楠去取材料,手伸出去了,又縮了回來,看看“老男生”一眼,人就僵固了。她突然覺得她要觸摸的是老女人的秘密和心,她沒有權利這樣做。“老男生”看出了她的顧慮,說,看吧,別折磨你自己了。丁楠想想也是這個理,今天不看,她會難有寧日的,老女人畢竟是她闖**省城生活裏的一個無法忘記的人。

丁楠就看了。

詢問筆錄裏有這樣一段民警和老女人的對話。

民警: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抓你嗎?

老女人:應該我問你,你們為什麽要抓我?

民警:你在賣**!

老女人:胡說。

民警:我們抓的是現行。

老女人:賣,是要收錢的;買,是要付費的。你去問問那些男人們,我收過他們一分錢嗎?他們又付過我一分錢嗎?

民警:那你當時在幹什麽?

老女人:蠢貨,**呀。法律上有不讓公民**的條款嗎?

民警:那我們不是抓錯了你?還得向你道歉?

老女人:應該說,雙方都錯了。我的錯在於選擇了一個錯誤的**地點;你們的錯在於做了一次錯誤的判斷。

民警:你破壞了社會治安,汙染了社會環境。

老女人:神經病!女人愛男人,男人愛女人,是錯嗎?

民警:你愛的是嫖客。

老女人:不,我恨天下的男人,也愛天下的男人,如果你願意,我現在也可以愛你;如果你需要,我現在也可以脫衣服,地點就在這辦公室。

……

從字麵上,丁楠是看不出當時老女人的癲狂和痛苦表情的,當然也看不出當時民警的驚訝和尷尬的,但丁楠想象得出來,那畫麵,那場景,一定是讓人心跳。丁楠沉吟了片刻,抬起頭來,對“老男生”說,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老男生”答,問吧,我還介意什麽呢?丁楠問,你怎麽來了?“老男生”答,是她叫我來的。她對民警說了我的名字,非要我來不可,不來就要鬧事,還說,她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可以擔保;又說,她為什麽是這樣的人,我也知道,我可以說清楚。丁楠說,於是你就來了?“老男生”說,接到了電話,我能不來嗎?丁楠說,是的,一切你都說得清楚,你來時就沒有考慮,這檔子事不雅,會對你的名譽造成傷害?“老男生”停停,說,你是在指責我嗎?哦哦,我也許該指責。丁楠說,請原諒,這不是我的本意,因為指責已無用了。我是說,這個結局對於她其實也是很殘酷的。那些瘋話癲話都沾帶著她的血淚,無可奈何的血淚。“老男生”便很深地埋下了頭。丁楠從沒發現過,“老男生”還有這樣憂傷的一麵。丁楠又問,是因為你來了,警察才放她走的?“老男生”說,不,警察是無可奈何,最終隻得放人。其實,我來與不來,都是這個結果,隻是,我來了,她高興,因為她知道我會痛苦的。於她,這是她要的結果。我來後,她隻跟我說了一句話:一個漂亮的瓷器碎了,你來拾碎片吧,那滋味一定妙極了。她是笑著離開的,笑裏有沒有淚,我不知道,她隻把背影留給了我。丁楠又問,你為什麽要通知我?“老男生”說,我接到派出所的電話後,人就懵了,什麽想法都有,但想得最多的還是她的安全,怕她、怕她尋短。你是她喜歡的人,我就通知了。

丁楠一句話也不想說了,也是無話可說了。瓷器已經碎了,收拾碎片的人的心也碎了,她還能說什麽呢?唯有疼,心疼。

丁楠走出派出所後,就在門口給老女人打電話,可是關機了。丁楠是下意識地打的電話,她不知道電話通了,她會說些什麽,隻是想打便打了。幸好關了機,不然,可能還會出現尷尬。

這當兒,遠遠站著的季洪走了過來,問,采訪完了?丁楠說,完了,什麽都完了。季洪不解,又問,你臉色難看,又怎麽了?丁楠便笑,很牽強的笑,沒事,我們走吧。季洪就不再追問,隻是說,開始飄雪了。丁楠這才注意起天氣來。此刻,已暮色四合。路燈刺破黑暗,留下了一片昏暗的光。風,尖銳地刮。冬日的枯枝殘絮,在昏暗裏掙紮、顫抖。雪,還真的飄了起來,悠悠揚揚的。雪落在地上,卻不見白,悄然無聲地化成了水,濕了空氣,濕了土。季洪又說,聽省城裏的人講,這座城市幾年不落雪了,看來是瑞雪呈祥,好兆頭。丁楠搖搖頭,仿佛是心不在焉,說,不,隻是冬天來了。

第二天上午,丁楠和小不點的媽媽見了麵。這對丁楠來說是件天大的事,所以她早早就來了,小不點和他媽媽進來時,她已把所有的早點備好了。

他們來的也準時。小不點的媽媽應該有40多歲了,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小了許多,這是個保養得極好的女人。裝束打扮也十分得體,簡潔得很:一件墨綠色的羊絨衫上,套著一件黑色的、質地良好的風衣。臉上始終含著笑,很淺、很和藹的笑…… 一股高貴之氣,就從這番淡雅裏慢慢地滲透出來了。待小不點介紹完畢,三人就圍桌而坐。寒暄之後,又是小不點先開口說話,媽咪,我楠姐可是大記者,你別欺負人家。他媽媽就笑,說,你媽咪欺負過人嗎,傻孩子。小不點扮了個怪相,說,那是。我是先打個招呼,其實是怕媽咪被楠姐欺負了。我楠姐文章寫得好,口才也好。他媽咪就衝著丁楠說,這孩子,被我寵壞了。小不點忙糾正,錯,不是你一個人寵的,楠姐也寵我的。算了,你們大人說,我不當燈泡,我走了。小不點很乖巧,說罷,真離開了。丁楠望著他背影說,他是一個蠻逗人喜歡的孩子。他媽答道,唉,可惜大人們忙了,沒顧著他,也不知將來會怎麽樣……不談他了。我姓程,你以後就稱我程女士,如蒙不棄,叫程姐也行的。丁楠忙說,不行的,雖然您麵相姣好,年輕,但按年齡和輩分,您是長輩了。丁楠說話時,一直盯著她的臉看。她是想從她的臉上找出汪芹的影子。其實,她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已經確定了她就是汪芹的母親,雖然,和那張發黃了的照片上的人相比,區別太大了,但是,臉相的基本輪廓有著驚人的一致。時間很殘酷,它可以改變許多東西,比方說人的氣質,但時間也很無奈,它又改變不了很多東西,比方說人的長相。丁楠心裏很是激動,她卻把激動掩飾得很嚴實,因為最後的底牌還沒有揭開,她還得忍耐些。見丁楠盯著自己,程女士伸手摸摸臉,說,丁小姐,我的臉有問題嗎?丁楠歉意地笑笑,忙說,不不,我是覺得我有個朋友,長相和您有幾分神似。程女士答,是嗎?是男孩還是女孩?丁楠突然感覺到抓住了機會,忙答,女孩,一個23歲的女孩。程女士渾身**了一下,眼睛裏也有了一陣慌亂,她向前傾傾身體,急切地問,女孩?還和我神似?丁楠並不正麵回答,卻說,您的祖籍不是香港吧?程女士答,內地人,我去香港定居也不過七八年。老公是香港人,卻在這省城做生意,我呢,也隻好到香港去,幫他打點那邊的生意。兩頭跑唄。丁楠又問,您也不是這省城人吧?程女士可能預感到了什麽,便警惕起來,說,丁小姐,你是有什麽話要說?你說吧,如果方便,我會告訴你的。丁楠心裏其實明鏡似的,假如眼前的程女士真是汪芹的母親,她要去找汪芹,肯定易如反掌,她沒找,就說明她有不能找的理由。但是,眼下的丁楠顧及不了這些了,汪芹尋母尋得太苦了,她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哪怕刺傷了她,丁楠也得弄個明明白白。於是,丁楠拿出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她去年認識汪芹後,為了幫她尋找母親,在照相館翻拍的,雖不如原照清晰,但還是栩栩如生的。丁楠把照片很輕地放到桌上,問,您見過這張照片嗎?您認識這張照片上的小女孩嗎?程女士的眼光一觸到這照片,人就不能自製了,忽地站了起來,盯著丁楠問道,這小女孩是你嗎?丁楠說,不,是我的一個朋友,我說過,她和您神似。還有,她沒有父母,父親前幾年病死了,母親十幾年前跟一個商人走了。她很想媽媽,大學畢業後,就來到了這座省城,一年多來,她一直在尋找。程女士眼睛已是一片潮濕,一把抓住丁楠的手,說,丁小姐,你別說了,告訴我,她是不是叫汪芹?丁楠答,是,她就叫汪芹。程女士漸漸鬆開丁楠的手,身體重重地跌進了椅裏,目光呆滯。許久後,才小心翼翼地問,她還好嗎?丁楠答,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活著就算好。聽過丁楠回答,程女士的眼淚就滾滾而下了。丁楠又說,我想,您的手上也有一張這樣的照片;我想,您就是汪芹要尋找的母親。我還知道,您這多年不去找女兒,肯定有苦衷。我不想知道您的苦衷是什麽,我隻想告訴您,汪芹沒有放棄過母親……程女士哇的一聲哭了,捧起照片,連聲喚道,我的芹芹,我的女兒,我的乖女兒,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呀……

這當兒,丁楠也成了一個淚人兒。

丁楠改了稱呼,說,程媽媽,您還認這個女兒嗎?程女士抹了一把傷心的淚,情緒穩定了一些,答道,天下哪有不想認女兒的母親?我想芹兒,到底從夢裏哭醒過多少次,這是一個沒法統計的數字。隻是、隻是……丁小姐,我說實話吧,那年,我和這個香港老公私奔時,就沒有告訴他,我是一個有女兒的女人。正因為這樣,這十幾年來,我最害怕的就是戳穿這張紙,我都是奔50歲的人了,我不想婚姻有什麽變故。丁楠握住她的手,很輕地撫摸,說,可是,您有女兒是事實,是事實,就永遠存在,躲避不了的呀。再說,您想躲,您的女兒不想躲,她的生活裏需要母親,她的生命裏不能沒有母親,她要是知道了您,她會去找您的,到那時,您還不認嗎?程女士突然抬起頭來,很堅定地說,不,芹兒我一定要認的,我糊塗了十幾年,我不能再糊塗了,我不能再放過這次機會了,我不能再讓噩夢懲罰我了……丁小姐,看得出來,你和汪芹親,你就給我一點時間,我得跟老公商量,也跟兒子溝通一下,他也到了懂事的年齡。丁楠說,這是應該的。汪芹也不知道我找到了她的母親,她也需要一個過程,接受的過程。不過……程女士說,丁小姐,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這次我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也要我的女兒。你等我的電話。

分手時,兩人擁在一起,又哭了……

丁楠離開程女士後,就匆忙地向家裏趕去。她坐在的士上,心裏的激動,就像噴泉一般,不斷地往外湧動,她按捺不住自己,就有了一個新的想法:自己不能就這樣回去告訴汪芹,她要舉行一個儀式,把季洪和楊開學也請來,在這個儀式上再把這消息告訴汪芹,如此一來,既莊重,又顯得喜氣洋洋。丁楠看看表,快近中午11點了,丁楠想,那就把這個儀式留在飯桌上吧,那兒有酒有人氣,實在是一個好去處。去哪兒呢?哪家酒店才有資格承受他們的如此之樂呢?這當兒,“桃花園”三個字跳進了她的腦裏。對,去桃花園,一年前,她尋找玩失蹤遊戲的汪芹時,曾去過這家酒店。因為它特別,極受年輕人的青睞。因此,在這省城裏,不知道這家“桃花園”的人少;在談情說愛季節裏,不來的人也少。到這家酒店去,應是個不錯的選擇。丁楠決定了,丁楠就叫司機掉轉車頭。之後,便開始給那三人逐個打電話。第一個電話,當然是打給汪芹的,她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說,中午我請客,你來吧。汪芹肯定還賴在**,懶散地答,姐,就在家裏吃飯吧,跑到一老遠的地方,累不累呀?丁楠一點不讓步,說,不行,30分鍾內,你必須來桃花園。說罷,就把電話掛了。再之後,她又給季洪和楊開學打了電話,口氣都是命令式的,不容說不。

當然是丁楠最先走進桃花園的。一年不來,桃花園依舊,桃花園裏的桃樹依舊。盡管是冬日,桃花凋謝了,綠色卻在這兒常駐著……這裏沒有包廂,這裏隻有卡座,一格一格的。也許正因為有了這一特色,才惹得年輕人喜愛。因為來得早,桃花園的食客尚不多,丁楠站在大廳裏環顧了片刻後,就在第1號卡座落座了。她想,今天有了頭等喜事,當然得坐第1號卡座。不久,季洪來了。季洪問她,大小姐,今天是什麽日子,非要我放棄工作趕來赴宴?丁楠故作神秘狀,說,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季洪說,好像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你那幫朋友的生日,喜從何來,賀為何事?丁楠說,本小姐現在不能告訴你。季洪說,什麽時候才能解密呢?丁楠說,很快,等人到齊了,我就解密。說話間,汪芹和楊開學也趕來了。人還沒坐穩,季洪又追問起來,大小姐,人到齊了,你也該發布消息了不是?三人就傻樣兒地望著丁楠。丁楠不語,丁楠隻是笑,歡樂爬滿了臉。楊開學性子急,說,楠姐,有喜事兒就快說出來,你莫非想憋出人命來?汪芹就用激將法,說,別聽姐的,她呀,分明是饞酒,找彩頭而已。算了,我們就陪她喝兩杯吧,醉了,讓她自己走回家去。丁楠這才收住笑,說,如果我說了,的確是喜事,大喜事,你們每人罰三杯。行不行?不行,那我真的不講了,我就自己偷著樂算了。季洪忙表態,說,行,隻要是喜事,我先罰三杯!接著,楊開學也附和道,我也罰三杯!隻有汪芹歎息了一聲,嘟出了一句話,唉,這世上哪還有喜事等著我們的,好事都死絕了。丁楠就望著汪芹說,別太悲觀,上帝其實是一個調皮的孩童,在人最不得意時,它往往會拋給你一個媚眼,你信不?哦,對了,汪芹,你現在心髒還好吧?血壓還正常吧?汪芹說,廢話不是,我心髒血壓什麽時候不好過?丁楠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一本正經起來,說,那我就開始講了?楊開學嚷嚷道,快講快講,不然,我們會被你憋出心髒病來的。丁楠就說,我見到汪芹的母親了!一語剛出,石破天驚!楊開學傻了,季洪呆了,汪芹憋了一口氣後,淚就流出來了。沉默了許久,還是楊開學先開口了,楠姐,這、這是真的嗎?可開不得玩笑呀!季洪也問,她在哪裏?你怎麽不把她請過來?丁楠說,廢話,我能開這大的玩笑嗎?汪芹還經受得起這樣的玩笑嗎?沒請來,是叫汪芹先有個思想準備不是?我還告訴你們,她就是小不點的母親!已經淚眼婆娑的汪芹,這才開口說話,姐,她、她願意接受我嗎?她過得好嗎?丁楠說,你母親從我口中得知你在尋找她時,她問的也是這句話。你母親現在過得很好,就是想著你。汪芹說,她、她為什麽就不來找我?我找她難,她找我不難呀。丁楠說,先別說這些了,我以後會告訴你的……季洪,楊開學,你們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是,那你們就罰酒。

不久,菜來了,酒來了。季洪端起酒杯,便說,先罰我的酒。說罷,隻眨眼工夫,三杯酒就落肚了。楊開學也不示弱,三杯酒也是一飲而盡。之後,說,今天不醉不歸!汪芹,你就別隻顧著落淚了,這是喜事,你也喝他個三杯!汪芹抹了一把淚,破涕而笑,說,就你粗魯,我這掉的是開心淚。丁楠說,說得好,汪芹是因喜而泣。來,我陪你喝三杯!季洪說,我也算一個。楊開學也說,我也算一個。於是,四人一起舉起了酒杯……

酒過三巡之後,丁楠的手機響了。丁楠看看號碼,就知道是誰打來的了,便對大夥說,報社裏廖大主任廖老太婆的電話,你們說接是不接?季洪的臉,被酒精燒得通紅,一揮手,說,接,還怕她衝喜不成?丁楠就接了。廖主任說,是丁記者嗎?你讓我找得好苦。丁楠陰陽怪氣地答,您找我不會是落實我死了沒有吧?廖主任忙說,你看你看,什麽話呀?丁楠說,不是?那您肯定是要批評我了,可是,我已不是報社的人了,也不再是您的下屬了,你的批評我可以不聽了,您說是嗎?廖主任說,誰說你不是報社的人了?你的請辭,社裏還沒批準呢。我呀,今天還真要批評你,怎麽說走就走了?你是部裏的台柱子記者,你走了,這兒都亂成一鍋粥了。丁楠說,您拿我開涮不是?我不走,那兒才會亂成一鍋粥;我走了,您也省心了不少,想必您心寬之後體又胖了許多吧?廖主任說,你看你看,還在生我的氣。我今天打電話,是來感謝你的,我的正高職稱批下來了,是何副市長批示特批的。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你這個人不但有才,還特實在,心眼特好。丁楠說,您打住,別玷汙了這些美好的詞。至於感謝的話,您就獻給何副市長吧。我掛電話了?廖主任說,別掛,我還有事要說。我剛找過社長和總編,那網上文章既然都是胡說八道,就應該把你請回來。你說社長怎麽答複我的?他說,行呀……丁楠說,讓您費心了,謝謝。不過,你就不怕我再汙染環境?廖主任欲再說話,丁楠卻把電話掛了。季洪說,這老太婆又吃錯藥了?丁楠說,算了,不談她,一個其實可憐卻不知道自己可憐的人。來,我們繼續喝酒。酒杯剛舉起,丁楠的電話又響了。丁楠說,看來,有人就是見不得我高興,騷擾者又來了。

電話是何副市長的秘書打過來的。秘書問,是丁楠嗎?丁楠答,是。秘書的口氣就熱情起來了,像從菜上蒸發出來的、正繚繞著桌麵的霧氣,熱熱的,暖暖的。秘書說,丁大記者,何市長叫我問候你一聲好,你受委屈了。何市長還要我通知你,叫你明天去報社上班,招呼他已經打好了。丁楠就怪怪地笑,不語。秘書急,就問,你笑什麽?不相信?丁楠說,信,不過,何副市長這次又錯了,那博客的文章是真的,道歉是假的,我就是一個壞女孩。你把這話轉告市長大人吧。另外,你還轉告一聲,報社我就不去了,謝謝他的關懷。說罷,丁楠就把電話掛了。楊開學說,楠姐,你喜歡報社你就回去吧。再說,也不要抹了市長的麵子。丁楠說,你以為你是誰?人家市長會保護你麽?隻有朋友才能保護朋友的。來,我們喝酒吧。楊開學又說,要不你把電話關了,我們安安心心喝酒。丁楠搖搖頭說,不行,我在恭候一個無比重要的電話。楊開學說,誰的電話,還無比重要的?誇張!

這個無比重要的電話,是在飯局即將結束時來到的。程女士好生激動地告訴丁楠,她老公非常通情達理,兒子也十分高興,願意接納汪芹了,母女見麵的時間定在今天晚餐時分,地點就在她家裏……

丁楠沒想到一切來得這樣迅速,看來,程女士真是心切得很,心誠得很。

可是,汪芹卻又沉默了,不說話,隻流淚。

丁楠說,小妹,這是好事,你不是做夢都在想著母親嗎?你就點點頭吧。

汪芹說,我、我害怕,真的害怕。

丁楠說,不要怕,我陪你去。

楊開學和季洪也附和道,我們都陪你去。

下午五點整,丁楠等三人陪著汪芹準時出發,朝程女士家趕去。

又下起了雪,好大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久不見雪的路人們,都是一臉驚喜。丁楠說,還是季洪昨天的話靈驗了。季洪說,我說了什麽嗎?丁楠說,說了,你說瑞雪呈祥,這不,天大的喜事就來了?季洪有些得意,就嘿嘿地笑了。楊開學握著汪芹的手,問,你還緊張嗎?汪芹說,有你們陪著,不緊張。

五點半,母女倆見麵了。這是一個讓人感動得隻會流淚的場麵。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得如淚人似的,丁楠他們也被淚包裹著,不知道該如何勸說這對母女了。倒是小不點乖巧,落著淚兒,過去,抓起母親和汪芹的衣角,開導起來,媽咪,姐,你們別哭了,應該笑呀。我也不哭了,我先笑,你們也笑吧。小不點真的笑了。程女士就鬆開汪芹,一把把地抹著臉上的淚,抹罷自己的,又去抹汪芹的,且邊抹邊說,是該笑的,是該笑的……孩子,讓母親好好看看你吧……母親對不起你……說著說著,淚又湧出來了。汪芹就伸出手,輪到她給母親抹淚了。汪芹說,媽,你別說了,見麵就好,活著就好……

這時,外麵響起了敲門聲。小不點說了聲老爸回來了,就奔過去開門。

門開了,一個矮個的、腆著大肚的半老頭兒笑眯眯地走進來了,且邊走邊說道,誰是我天上掉下來的女兒?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汪芹低著頭,背對著門。程女士推推她,說,乖女兒,你爸回來了,你讓他看看吧。

汪芹就轉過身來,就抬起頭來。當她和這個走進門來的男人四目相對時,兩人都傻了,木樁一般,動彈不得。片刻後,汪芹忽地“哇”的一聲哭起來,撥開人群,奮力地向外衝去。

屋裏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誰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隻是丁楠突然記起這個矮胖男人有些麵熟。是的,丁楠見過他,前幾天他還去咖啡廳找過汪芹,是丁楠把他轟走的。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就是住在那家賓館八樓的港商了。

丁楠有一種災難來了的感覺,衝出門,追趕汪芹而去。

災難真的來了,災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丁楠追趕到大街上,親眼目睹一輛汽車,從摔倒了的汪芹的身體上碾壓過去……

汪芹死了,汪芹死在落雪的日子裏……

那當兒,雪還在無休止地飄。天地間一片潔白。唯有那攤血——汪芹的血,像火在雪地裏燃燒……

後 記

楊開學和李小紅一起,開始經營咖啡店,汪芹留下來的那家咖啡店。陳鶴還沒醒過來。楊開學和李小紅說,咖啡店賺的錢,是給陳鶴治病的。朋友們都勸楊開學離開這座城市。楊開學說不,他要給汪芹送花,送到她的墓前去,一月一束。花陪著她,他也永遠地陪著她。他又說,他不能讓汪芹寂寞。

童禾的日子依舊過得滋潤。據說他又搞到了一筆資金,東山再起了,錢像水一樣地往腰包裏流。不過,他那筆資金是騙來的,據說,有人在法院起訴他了,他還能過幾天逍遙的日子,天不知道,法律知道。

陳天一投奔了童禾,且成了他的一名虎將。有人說他們是臭味相投,也有人說他們是相得益彰。不管怎麽說,他沒有走,他留在了這座城市裏,依舊過著張揚的日子。

何副市長出了經濟問題,是受賄,傳說數目不小,被雙規了。

石頭出了名,大街小巷都在傳唱他的歌。

老女人繁華落盡,遁入空門,做了佛門的弟子。她是在汪芹死後的第二天剃度出家的。她去殯儀館的陳屍房看過汪芹,是一個人悄悄去的。去了,看了,她就沒有牽掛了,就出家了。那座寺在深山裏。山雖深,據說香火很旺。

丁楠離開了這座城市,是和季洪一起走的。丁楠不要他跟著走,季洪說一定得跟著走,他錯過了一次機會,他不能再錯過第二次機會了,他要一生一世地愛著丁楠,嗬護丁楠。季洪是有錢人,他把所有的資產都變賣了,帶著大把大把的現金走的。他們在丁楠貧瘠的老家買了一千畝山林,還辦了一所學校,一家孤兒院。回到老家不久,他們就舉行了婚禮。陳天一在博客中說,丁楠是一個****的女人,但最終還是嫁給了性無能的季洪。丁楠說,沒小孩沒關係,孤兒院的孩子就是她和季洪的孩子。丁楠還說,她不會再回省城了,她享受不了省城的繁華,她就守著那片山,那片綠,那片淳樸,過清心寡欲的日子。老家永遠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