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工作,並沒有給丁楠多少喜悅,相反,還又添了些淡淡的新愁。暫時沒有生存上的後顧之憂了,但是,她卻感到了孤獨和寂寞,大概是忙忙碌碌跑了幾個月,突然停頓下來,所有用時間聚集起來的疲憊,包括心理上的,也包括身體上的,一並爆發,襲了過來,讓她無所適從和麵對。人大概就是這樣,總在奮不顧身地尋找一種東西,而當它突然降臨時,卻又茫然、迷惘起來。至少丁楠明白,自己陷入了這種怪圈裏。
真的太無聊了,丁楠坐在辦公室裏,幾乎是無事可做,寬敞、明亮的空間,成了一個“囚室”。窗外喧囂的街和街上喧囂的人,似乎都與她不相幹,她隻是一幅風景的看客;而一個接一個的辦公室,都又關著或虛掩著,讓她猜想不出裏麵的人正在忙碌些什麽。丁楠很想過去看看,每間辦公室都看看,就像刺探秘密一樣,但她又覺得唐突和莽撞,因此,她隻能在辦公室或坐或站,看看報紙,玩玩電腦,打發著她感覺裏越來越顯得漫長無邊的時光。她有時甚至想,如果工作,就是這樣的一種煎熬,真不如回到從前,每天在大街小巷東奔西突,累一點,卻獲得了一份自由,如果腰包裏還有錢的話。實在憋不住了,丁楠會去找童禾。這個年輕便暴富了的男人,臉上總是一片誇張的笑,別急別急,員工初來乍到時都這樣,真到了忙的時候還受不了呢。之後,他伸出手,很隨意地拍拍丁楠的肩,好像是安撫,也好像是在暗示對她的器重。那一刻,丁楠討厭他,誇張的笑掩著虛偽,拍肩的手藏著曖昧。但是,這隻是她的一點感覺,她並沒找到發惱或者幹脆拒絕的理由,於是,她隻有回到辦公室,繼續享受“寂寞”。
丁楠在這樣一段日子裏,最想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就是不斷地給汪芹,或者季洪打電話,說些閑事閑話。在這個城市裏,隻有這兩個人還能聽她嘮嘮叨叨。可是,時間長了,她又覺得沒趣,因為她感覺得出來,他們都在忙。
丁楠記得,汪芹對自己做過這樣的評估:在一個群體裏,她做不了中心人物 ,但卻會是一個令人喜歡的人物,那是因為她隨和,不會爭論什麽,她善於把不滿、苦悶甚至是悲哀等等一切會引起周圍人不快的東西掩飾起來,然後,用笑聲去感染別人。人們很難重視她,但注定會喜歡她。因此,人們也不會對她設防,而這剛好就形成了她生活中的一個縫隙,於是她便可以在這個縫隙間鑽來鑽去,樂得其所地幹出一件或者幾件大事……汪芹沒有說,什麽對她是大事,但丁楠明白,汪芹有了這種特好的心態,至少她不會寂寞。當然,現實中的汪芹確實也不寂寞,每天晚上回家,丁楠總是能聽到她像數家珍似的說著單位的事兒,什麽經理如何對她好,同事如何找她開心。說得最多的是一個叫歐陽的老女人,汪芹說,這個婦女並不老,30歲多一點兒,隻是脾氣怪怪的,和誰都不搭理,臉總是陰沉沉的,像是有人借了她的錢沒還似的;再加之至今未婚,也不準備和誰談情說愛,大夥便在暗地裏送給了她一個老女人的綽號。不過,這老女人業務忒熟,任何人偵探不了的案件,交給她,保準一逮一個準。如此這般下來,恨她的人多,妒忌她的人更多。但她不管,依然我行我素。如果僅是這些,同事們還可以忍耐一下,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上還有一個毛病,那便是恨男人。在公司裏,男人們都是她的“敵人”,哪個男人膽敢衝著她笑一笑,輕則挨她一個白眼,重則會討一句罵語,因此,男人們基本都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她。調查公司的經理是個好心眼的男人,瞧她這做派,特為她傷心,如此這般下去,她豈不成了一個“萬人厭”?便找她談話。經理說,歐陽,你不知道你是一個多麽美麗的女人,如果再溫柔一些……我是說,那麽你就是一個完美的人了……經理不是恭維,歐陽的確美,她相貌好,體型也好,最難得的是她很會打扮自己,懂得如何用色彩烘托女人。比方說,假如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褲,上身的衣服必是白的底色,再裝點幾片,或者幾條淡紅色,看上去就是優雅。但歐陽不買經理的賬,說,我溫不溫柔,這與你有關係嗎?經理知道沒活鬼找活鬼撞了,便找個樓梯自個下台,歐陽小姐,我隻是勸勸,勸勸而已,沒別的意思。歐陽抬屁股就走人,走到門口,覺得自己被人偷窺了一樣難受,轉過身,又追加一句,經理,我提醒你,我們之間隻能談工作,今天是最後一次。經理張合了幾下嘴巴,終是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就是這樣一個老女人,不好粘,不好惹,卻與汪芹成了朋友。
丁楠聽後感到奇怪。這個女人的心態奇怪,這女人的行為也奇怪。
汪芹看出了丁楠眼睛裏暗藏著的意思,便又說,姐,別以為她是個同性戀,她雖然不仇視女人,但也很少同女人來往,我隻是一個例外。如果她真的要和我戀愛,我才不幹呢,那個楊開學怎麽辦?他還在等著我去愛他呢。不過,汪芹又說,她和老女人好上後,經理找她談過話。經理言下之意大概是:汪芹可以和老女人好,但不能學了老女人的脾氣,一個老女人就夠他受了,再弄出一個來他便隻有辭職了。經理說的是真話:那個老女人業務水平高,是公司的一塊牌,他動不得;而汪芹則是童禾親自安插來的人,要像寶貝一樣護著,也動不得,到時兩個女人一台戲,他就隻有辭職一條路了。汪芹望著經理,笑彎了腰,說,您看我會變成一個怪物嗎?我這人呀,一生也快活不夠,您就放心吧。
汪芹是乖巧的。她乖巧得和老女人成了朋友,又乖巧地利用了童禾,讓經理也對她嗬護有加,所以,汪芹是乖巧的,也是快樂的。而且,汪芹的快樂還不僅僅限於這些,她有了工作,又有了男朋友。那個叫楊開學的小警察,真還像麵團一樣黏上了她。汪芹雖然從不說她也愛上了楊開學,但丁楠感覺得到,他們的關係還是極曖昧的,且相互都有一份依賴和寄托。年輕人的愛情來得快,像春天裏的小草,一有雨水的滋潤,猛地一下就冒出來了。何況,楊開學對汪芹還有一個承諾呢,那就是不找到汪芹的母親誓不罷休。這雖是一種迎合,但也足夠讓人感動的。
汪芹對丁楠也做過一次評估:天生是一個做中心人物的料,是女人的一麵旗幟,獵獵飄舞,又不知疲倦。丁楠聽後,卻怎麽也不敢相信,相反,還徒生了一些悲哀。在汪芹的心裏,丁楠的形象也許蠻高蠻大的,可是,現實呢?好不容易牽著季洪的衣角走了偏門,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兩個星期過去了,卻沒有機會認識一個同事,更不說幹出一點人模鬼樣的事情來。丁楠揣摸不透童禾到底在想些什麽,又想幹些什麽。在這樣的環境裏工作,別說什麽做“中心人物”,不被憋個半死,也就算運氣了;除了工作,還有感情。可感情上她也弄得一塌糊塗。談了四次戀愛,最後還是兩手空空,好不容易與季洪“狹路相逢”,好不容易把熄滅了的一點溫情重新喚回來,可是,季洪卻不冷不熱,弄得她進退不得。這也就罷了,可他偏又說出一個石頭,在她的心正在為他燃情的當兒,讓人無端去多承擔一份難受。說實話,她沒有忘記過石頭,但那隻是對兒時的一種記憶,對兒時朋友的一份牽掛,如果再說近一些,自從“跳樓事件”發生後,石頭突然失蹤,他的名字便有了一種沉重感,一頭紮進了她的心裏,她總是盡可能不去觸動它。無論如何,“石頭”兩個字讓她不得輕鬆。假如能打一個比方,石頭代表了一種美好,而她卻體現了一種破壞。當一個人用破壞毀掉了“美好”時,誰願意再去麵對這一份尷尬呢?可這個季洪,偏在她最不願意提起石頭的時候,又把石頭推到了她的麵前。丁楠想不通,丁楠自以為智商不差,但還是想不通。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最叫她刻骨銘心:當她一把抱住他時,他居然沒有一點反應,木樁一般,她的哭聲穿透了黑夜,卻沒有打動他的心。而那時,她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哭泣。她說不清為什麽哭泣,但一定與他有關,也與他突然提到石頭有關,然而,她在他的麵前,居然沒有得到一絲兒嗬護和撫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他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踉踉蹌蹌上的樓,總之,隻能用傷痛欲裂來形容當時的心情。好在汪芹和楊開學約會去了,不然,她再會掩飾,恐怕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那天夜裏,丁楠幾乎一夜無眠,鋼絲床在她輾轉反側中吱吱啞啞響了一夜,如果按照她的個性來設計一切,第二天她大概不會去上班。既然你季洪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為什麽要接受你的安排?她會在突然間蒸發,誰也不會知道她的去處。好在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衝動,因為她想到了汪芹,她不能讓汪芹失望,這個撿來的妹妹,還指望在這座城市裏立足,找回她的母親呢。她要讓她高興起來。
事實證明,丁楠當時的想法是正確的,汪芹像一條小魚一樣,找到了一汪湖水,快活而自在,隻是她自己卻陷入到一片茫然之中,一切都找不到方向了。汪芹說她注定會成為一個“中心人物”,可惜,她不知道“中心”在哪兒,最要命的是,這樣的日子還不知熬到哪一天……
奔波慣了的人,是不能閑下來的,一閑下來便會胡思亂想,就像窗外的陽光鋪天蓋地,無邊無際。嗬,說到太陽,太陽已經有些微微泛紅了,太陽又開始在遠處的一座高樓頂上糾纏了,不用看時間,該下班了。天天沒完沒了地倚窗口觀陽光,丁楠已經用不著看表,她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包包,打開門,走了出來。一不小心,居然撞上了一個意外。
童禾的辦公室門幾乎是和她的辦公室門同時被拉開的,但從童禾辦公室裏走出來的不是童禾,而是一個姑娘,和她差不多年齡,也和她差不多高挑,隻是那姑娘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捂著胸,且頭很深地勾著,走得匆忙,沒法看清她的長相。不過,丁楠還是覺得蹊蹺,從姑娘不停顫動的兩肩來猜測,顯然,她在哭泣。不會哭的不是女人,這本來也沒有什麽特別,隻是她從童禾的門前走過時,童禾也出來了。看他的臉色好像有些尷尬,也有些氣憤,如果再尋找一下,恐怕還有些無奈。這麽多複雜的表情一起糾集在童禾的臉上,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丁楠出於禮貌,說了聲童總好。
顯然,童禾根本就沒有想到會和丁楠打個照麵,遲疑了片刻,答道,啊,是丁楠,我正要找你呢,來來,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一派胡言!丁楠想,你的眼睛明明盯著那個漸行漸遠,且還在不停顫動的那個姑娘的後背,與我有什麽相幹?我隻不過被你撞上罷了。但丁楠不便戳穿,把虛偽撕破了,人的麵子也就破了,這起碼的修養丁楠還是有的,何況,站在她麵前的還是她的上司。
丁楠隻得跟童禾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丁楠說,童總,你好像心情很糟?童禾的臉就變得深沉和憂慮起來,說,你也看出來了?丁楠開了句玩笑,大概不會和女人有關吧?童禾的臉是塊魔方,又變了,這次是丁楠熟悉的那種誇張的笑,丁小姐,你真會拿我開心,一個企業家是不會為女人發愁的。丁楠頭一歪,眼睛又眯了起來,那就是說,一個女人和一個企業稱重量時,女人是輕微的?童禾自知說漏了嘴,也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連忙說,丁小姐,你知道我是個粗人,講道理,我不是一個角色,但企業遇到了困難,我的脾氣確實變得壞了,可是,還難得找到一個理解我的人。剛才你看見了吧,那個小姐,公關部的,我隻批評了幾句,她竟哭了,弄得人心煩不心煩?童禾說到心煩時,臉上依舊是一片笑意,丁楠總覺得這笑裏掩藏了些東西,比方說陰謀呀,狡詐什麽的,但她又隻能學得乖巧地說,童總,可惜我幫不了您的忙。童禾好像等的就是這句話,屁股一彈,人就站起來了,一迭聲地說,丁楠小姐你這是謙虛,不是幫不了忙,是看你幫不幫。這回輪到丁楠詫異了,我能幫忙?說笑話吧,童總。童禾一揮大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那樣子像受了極大委屈,丁楠你以為我現在還有說笑話的雅興?我都快要破產了。丁楠不敢再嬉皮笑臉了,真的?不會吧?童禾軟軟地坐到了沙發上,點燃一支煙,讓丁楠熟悉的那種笑沒了,顯出了十分的頹廢狀,說起話來,也有些氣短:做生意的人,隻有裝富的,哪有裝窮的?丁楠有些信了,問,你不是有近億的資產嗎?那問題出在哪兒呢?童禾像是掏心窩兒了,說,丁楠,真人麵前不說假話,這個“億”字是炒作出來的,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呀。我的資產幾乎都是不動產,不動產又做了抵押,投到了新的項目,可新的項目遲遲不見效益,我哪裏還動彈得了?這些我就不談了,5個月前,我啟動了一個30萬平方米的住宅項目,眼看就要封頂,可資金卻轉動不了。你別以為還差多少,就是1000萬!它憋死一條好漢,憋死一個企業呀!丁楠,你知道這個項目的前景嗎?如果順利封頂,3個月後,換回來的就是1個億!如果不順利呢,我每天賠進去的就是20萬……你說我能不急嗎?丁楠並沒有太在意童禾說的這數字,因為她聽說過,經商的人膽有多大,口氣就有多大,在乎了他們的吹牛,就等於是上當受騙的開始,不過,她很在乎他的表情,他要不是真急,恐怕殺了他也不肯在下屬麵前表現出一片無奈。她說,童總,你看我能為你做些什麽?童禾說,簡單,你隻要跟季總打一個電話,先借給我1000萬,什麽都解決了。丁楠嚇了一跳,這可能嗎?他哪來的這麽多錢?童禾說,這對於他的新集團公司來說,隻算拔了一根汗毛。丁楠還是像在聽天方夜譚。童禾又說,你是知道的,我們的公司馬上就要和季總的公司整合為一了,而季總也有拉我一把的意思,我隻是想讓他的手早一點伸過來而已。丁楠搖頭,說,既然是這樣,你可以直接和他說的。童禾說,如果你能出麵,那我的把握不是更大?而你呢,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幫我,豈不也立了一大功?丁楠說,現在不是談立功的時候,問題是,季洪這個人不會聽我的,我和他,說白了,隻能算是一個朋友,一個從來沒有功利關係的朋友。童禾說,沒這麽簡單吧?丁楠說,就這麽簡單。童禾歎了一口氣,很失望、失落的樣子,那你是不想幫我了?那你是想等著我去跳樓了?丁楠想再作一次解釋,被童禾製止,說,對不起,丁楠,我讓你為難了。其實,我本不想給你出這麽一道難題的,今天算是一次衝動……走,我們也該下班了。童禾說罷,轉身便去拎包,也就在這分秒間,丁楠突然說話了,童總,我願意幫你一次。童禾弓下去的腰忽地直了,眼睛裏滿是疑惑,問,我沒聽錯吧?丁楠說,沒錯。童禾說,你肯打電話?丁楠說,不,明天我陪你去找季洪!童禾一下跳了起來,很突然,拿在手裏的皮包被他扔出好幾米遠,這時的童禾真有點孩子似的天真。他說,太好了,公司有救了,我也不必去跳樓了。丁楠不清楚,在最後的一刻,她心裏的一道防線怎麽就崩潰了,但見童禾興奮得像個頑童,她也跟著笑了,童總,我現在可以下班了嗎?童禾說,不,我請你吃飯!丁楠說,不好,這樣顯得我太勢利,改天吧。童禾說,要說勢利,那也是我。走吧。丁楠見推脫不過,便弓下腰去撿那個被童禾扔在地上的公文包,剛把包拎起來,又發現地上還躺著一個紅色的襯衣紐扣。於是,也順手撿起,和包一起,遞給童禾。童禾臉色忽地變得有些尷尬了,說,你看,人一急,衣扣掉了都不知道。丁楠就撲哧一聲笑了。童禾忙問,你笑什麽?丁楠說,它不應該是你的。童禾像是恍然大悟,啊,原來是女式的,那就不幹我什麽事了。說罷,他從丁楠手裏接過紐扣,隨手扔到了辦公桌上。紐扣彈了幾下,便歸於無聲無息……
丁楠是不想沾酒的,抵不住童禾的窮追猛勸,最後還是喝下了兩杯王朝幹紅。丁楠是能喝酒的,那是大學裏的那一段最孤獨的日子給她的一種獎賞,但是,丁楠喝酒是要選擇對象的,如果是季洪,隻要他暗示一下,隻要他不反對,她不會保留,她會讓自己也讓對方盡興。
華燈初上時分,丁楠離開了酒店,獨自回到了住地——那間永遠都漆黑一團的小閣樓。汪芹還沒有回來。汪芹自從上了班,便成了一個忙人。汪芹解釋說,所謂調查公司,就是窺探別人的隱私。一個公司的或者是一個人的隱私,往往在夜裏發生,又往往在夜裏暴露,因此,準時準點上下班,對她來說將是一種奢望。丁楠知道,她隻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是她還要見縫插針去約會,她還沒有答應把自己嫁給楊開學,但楊開學卻是她一份割舍不了的牽掛。
丁楠感到渾身有一些燥熱,大概是酒的緣故,或者是孤獨的緣故。孤獨有時也能催生煩躁,於是,丁楠開始衝涼。
都市是沒有季節的,年複一年,季複一季,都裝點得花紅葉綠。但是,水溫是真實的,涼涼的,略有一些襲人,這讓丁楠感覺到天氣已進入了深秋。
洗罷澡,丁楠沒有立馬穿上衣服,而是站在一麵鏡子前,開始觀賞自己。在小縣城時沒有這個條件,也不懂得欣賞自己;在大學時,幾個人住一個宿舍,又羞於欣賞自己;進了城,有了一個獨立的空間,每天卻疲於奔波,沒有時間欣賞自己。今天,她有雅興,也有時間,於是,鏡子裏的丁楠,真讓她大吃了一驚。圓潤、挺拔,在一種白如凝脂般的色調中,在一種規則的曲線裏,流動著,展示著,也就是說,在若明若暗的燈光下,她通體都充滿了**,充滿了神秘……丁楠不敢相信,這一種美好還能屬於自己。她曾經看過許多人體畫冊,也看過千姿百態的泳裝模特兒的表演,以為那是神工巧匠的傑作,離她這撥凡夫俗子遠著,就像隔著一條溝壑,是逾越不了的。今天的發現,讓她感到了上帝的公平,也油然而生了一份驕傲。於是,她的臉悄然地紅了,是一種羞澀的紅。
丁楠想起了一句話,好像是一個心理學家說的。大概意思是:女性喜歡上了鏡子,隻有兩種可能,一是愛上了一個男人,二是一個由女人發起的陰謀要開始了。這句話,她以前並沒當一回事,今天突然跳出來,著實讓她嚇了一跳。說愛上一個男人了,她承認;但如果說,她將發起一場陰謀,恐怕有些誇張,可是,也有嫌疑存在。這時,她開始後悔了,不該答應童禾去找季洪的。她沒有搞陰謀的想法,卻不能保證童禾不在玩陰謀。果真如此的話,她就成了一個陰謀者的幫凶。丁楠後怕了,但想一想,也沒有退路了,答應了的事,不好反悔,即使不是他的上司,她也不能出爾反爾,這不符合她做人的原則。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賭一次博,把童禾押在好人的天平上……
這時,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音,她嚇得發出了一聲尖叫,因為她身無織物。尖叫過後,她胡亂抓起了一件衣服,把自己裹了起來,然後就驚恐萬狀地盯著正在微微顫動著的門。
門開了,進來的是汪芹。她顯然喝過酒,臉燦爛如花,眼睛一片迷醉。見了丁楠一派衣著不整的狼狽狀,嘻嘻哈哈說道,姐,家裏沒有男人吧?說罷,她又故作機警地在房間裏搜尋了一遍,又說,沒有,看來沒有。沒男人,為什麽這麽緊張?又為什麽穿得這麽零亂?哈,我知道了,姐,你一定是戀愛了!丁楠臉上泛起一片紅潮,胡說,姐才洗過澡,你看不出來?汪芹依舊一副醉態,說,失常,失常,過去你洗完澡不是這樣的。姐,你讓我猜猜,那個有豔福的男人是誰?啊,對了,一定是季洪,大老板季洪,隻有他才配得上我的姐,對不對?丁楠不想和她糾纏,故作生氣地說,汪芹你醉了,我不跟你說。罷了,抱起一堆衣服,進了衛生間。等她出來時,汪芹已躺在**,完全地露出了一副酒後的疲態。她走過去,推了推她,問道,和誰喝了這麽多酒?是楊開學嗎?汪芹抬起手,在空中揮了一揮,答,是,又不是。姐,你猜猜,是,還是不是?丁楠說,我聽不懂你的酒話。汪芹的雙手都舞蹈起來,說,姐,你猜不著吧?那我告訴你,我先找老女人喝,喝過了,又趕去跟楊開學喝,所以叫是又不是。丁楠說,喝這麽多酒幹嗎?傷身體的!汪芹說,老女人是我的老師,她要我喝,我能不喝?那個愣頭警察,一個勁地說喜歡我,推不掉,又豈能不喝?丁楠說,這個楊開學,下次讓我遇上了,一定要好好地修理他。汪芹說,不,不,不怪他,他隻問我喝不喝酒,我就半推半就地喝了。丁楠生氣了,你護著他,那我就不管了。汪芹說,我護著他?沒道理。他說他愛我,我還沒說愛他呢。丁楠說,你不愛他,約什麽會?這不是浪費時間和感情?汪芹笑了,笑得有滋有味,姐,有句話你聽說過嗎,女人最大的優勢,就是利用男人……說罷,翻了一個身,便睡了。丁楠給汪芹蓋好被子後,自己卻沒有一點睡意。她在想,汪芹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東西?老女人恨男人,她卻說要利用男人,這不像師徒之間的一種傳承;她還在想,女人的優勢是利用男人,那麽,男人就不利用女人?童禾求她去見季洪,那樣兒,隻差下跪了,這叫不叫利用?想到這份上,她心裏便更亂了。她已經被人利用,但願結果不是一個陰謀,不是一個陷阱……
上午10點,丁楠陪著童禾,匆匆趕往季洪的辦公室。一路上,丁楠始終閉著嘴,不知是懶得說話,還是害怕說話,氣氛很沉悶,路也顯得遙遠。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卻又被人告知,季洪在18樓辦公。
電梯裏,童禾實在憋不住了,問,丁楠,你是不是很緊張?丁楠露出了一副苦苦的笑,哪裏隻是緊張,是赴刑場的感覺。童禾嚇了一跳,小姐,這句話兆頭不好,趕快別說。丁楠本來心裏就煩,便冒冒失失頂了一句,那好,上了樓,我不再講一句話。童禾見她說了氣話,忙賠笑,你誤會了我的意思,該說話時還不能少說呢。
上了樓,又被一個小姐攔住了。在丁楠看來,今天特別不順。那小姐坐在季洪辦公室的門口,肯定是秘書之類,她先問找誰,後問預約沒有。聽答沒有預約,那小姐臉上的熱情便被細密的毛孔吸收了:對不起,季董今天很忙,改天再來吧。童禾急了,問,你能不能通報一聲?那小姐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丁楠見狀,本來煩躁的心愈加煩躁起來,便衝著那小姐說,小姐,要是你不肯通報,那我可要大聲喊人了。說著,轉過身,“季洪”兩個字就從嘴裏嚷嚷出來。那小姐“呼”地站起來,擺出了一副教訓人的模樣,喂,你怎麽這德性,這是辦公場所,不是放牛場!丁楠一點不讓,你是什麽德性?告訴你,我要是季洪,你得走人!正爭吵著,季洪走出來了,見了丁楠,先是一愣,轉而笑了,我說誰在這兒大鬧天宮呢,想必就是你。請進,快請進。那小姐見老板對來者熱情有加,臉色頓時又變了,那雙眼睛本來就不大,這下變成了一條線,連連賠禮道,對不起,對不起……丁楠卻伸出手,說,這回算認識了,我很羨慕你,做個朋友吧。這句話說得那小姐摸不著頭腦,還得一個勁地點頭。不過,丁楠說的是一句真話,人家變得多快呀,變色龍也不過如此。這些正是她性格中缺少的東西。她對自己說,生活著,有時還真得這樣兒……
進了辦公室,季洪更殷勤了,親自沏茶親自讓座。童禾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來求別人的,且在不遠的明天,季洪將成為他的上司,於是就說,季董,還是我們自己動手吧。季洪說,那怎麽行呢,丁楠可是第一次上我這兒,怠慢不得,怠慢不得。說著,望了丁楠一眼。丁楠是個精怪,明白他的意思,心想,你季洪無非是讓童禾知道你很看重我而已,可是,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待我,我在乎的是你。不過,這句話她沒說出來,這氣氛不適合讓這句話誕生。於是她說,季董,沒事我還真不來你這兒。季洪說,那就是說現在有事囉?童禾察言觀色也算是個高手,見氣氛好,又見話題正朝著他希望的方向在靠近,便趕緊插言道,季董,真被你說中了,有天大的事要向您求援,不不,對我是天大的事,對您隻是小事一樁……季洪優雅一笑,小事?1000萬是小事?童總,你的口氣可比我大多了。童禾一驚,眼睛便直了,您,您怎麽知道我要1000萬?季洪說,我呀,會卜卦,還會看麵相。這麽回答你行嗎?童禾一下傻了,屁股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眼巴巴地望著季洪,因為不知他話裏含福還是帶禍,也就不知再說點什麽為好。季洪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說,真有你的,童總,還帶著丁楠來,你呀,精明人。說罷,轉過身來,偷偷對著丁楠又笑了笑。丁楠明白,在這關鍵的當口兒,不能胡攪蠻纏,那可是1000萬的大事呀,弄得不好,她真成了童禾的槍口,飛出來的子彈打的就是季洪。可是季洪這時卻說,童總,你緊張什麽?1000萬,我給你!童禾活鮮起來,真的?季洪說,以後我們聯合成了一體,你就記住我一句話:季洪不說假話。童禾壓根就沒想到事情會有這麽順利,忙答,看季董說的,您是我們公司的救星,哪裏還有不信您的理由。這時的童禾溫順得像小貓,丁楠本想拿他開玩笑,想想,人家是總經理,這充其量叫以曲求伸,過分了,即使做了好事,還會惹人忌恨,便作罷了,那個坐在門口的秘書小姐,還真讓丁楠活學活用了一次。
後來,季洪留童禾吃中飯。童禾很知趣,說,人逢喜事肚皮飽,我回去辦借款手續,丁楠沒事,您就請她吧。季洪看了一下丁楠,見她並不反對,便答,那好,你童總的一餐飯,我就留到下一回補上 。
童禾走後不久,丁楠和季洪也下了樓,在一家小而不失優雅的西餐廳坐下。丁楠要了一份牛排,季洪要了一份羊排。童禾在旁邊時,兩人說說笑笑,童禾走了,兩人有了幾分尷尬,誰也不說話,各自倒騰著盤子。顯然,兩人都在想著那天晚上的事。但那晚上的事,最好不說,說了,都怕傷了感情。
最終還是丁楠開了口,也許,我今天不該來。季洪問,為什麽?丁楠答,怕左右了你的決策,畢竟是1000萬。季洪說,放心,一筆巨款資金,我是不會胡亂投放的。在此之前,開過董事會,這筆錢就已經決定要借給童禾了,他的公司遲早要與集團聯成一體,不能讓它垮了。隻是這家夥神通廣大,集團的一個沒有公開的內部決定,居然被他嗅到了味兒。丁楠遲疑了片刻,又問,那你為什麽不與他直說,非要說你會卜卦、相麵什麽的?季洪說,打擊他一下,這沒有什麽不對吧?丁楠說,他肯定以為我預先給你打了電話。季洪說,這豈不是更好?童禾會信任你。丁楠說,你以為我很希望這樣嗎?季洪見她動氣,便換了一個話題,我們不談這個,談點別的,行嗎?丁楠說,那談什麽?你是不是希望我回到大學時期,每晚陪著你喝茶,陪著你沉默,或者陪著你說些不著邊際的瘋話,蠢話?告訴你,季洪,我已經不是那個丁楠了,我已經做不到了。說罷,她眼睛潮濕成一片。季洪不知道說點什麽,茫然中,抓起一張紙巾,遞了過去。丁楠接過,擦拭了一下,便抬起了眼,望著把頭深勾著的季洪。她真想大聲地對他說,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地位,我累了,我隻要你的肩膀靠一靠,哪怕你不能給我一個完整的男人的力量,難道我這過分嗎?可是,她沒說,因為他現在連看她一下的勇氣都沒有。後來,丁楠實在害怕被這沉悶的空氣窒息,又隻得先開口說話,問,季洪,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敢說你不愛我嗎?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你就不能告訴我嗎?半晌功夫,季洪才抬起頭來,囁嚅說,你,你見到石頭了嗎?他是個很好的男孩……丁楠再也忍不住了,夠了,季洪!我跟你講清楚,從今天開始,你別在我的麵前提石頭,我也再不會主動地投進你的懷抱,免得你難堪,也免得我傷感!說罷,她忽地站起來,便朝外走去,把季洪孤獨地丟在桌邊。當大街上的陽光撲過來時,眼淚“刷”地一下,便在她的臉上漫開了……
丁楠回到辦公室,草草地補了一下妝,就開始發呆。她沒有辦法不讓自己發呆,她心裏像塞滿了一把稻草,亂亂的,且抱成一團,難分出經緯。也就在她發呆的當兒,敲門聲響了,她過去,把門打開,看見的是童禾一張喜慶的臉。心情再糟糕,上司還得應付,便問,有事嗎?童禾說,我是來告訴你的,從明天開始,你就有忙不完的事了。如果是昨天,丁楠會高興得心跳,眼下,心情灰灰的,什麽都難得提起她的興趣,答道,聽從童總安排,忙無奈,閑也無奈。童禾又說,我還要提前告訴你一個喜訊,住宅區封頂之日,你就是百萬富姐了!丁楠笑容懶散,有這等好事?童禾說,當然,這叫論功行賞,這就是資本家企業和國有企業的差別,它一夜之間便會讓人暴富。丁楠說,我不信,也不感興趣。童禾說,到時你就信了,錢堆到麵前,你就會感興趣了。童禾說罷,丟下一個神秘且高深莫測的笑後,稱有急事要辦,便匆匆走了。
真是荒誕的一天,丁楠想,自己荒誕地帶著童禾去借款,又荒誕地向季洪亂說了一通,此時此刻,又得到了童禾一個荒誕的許諾。可是,丁楠沒想到,更荒誕的事正在向她走近。
又有了敲門聲。丁楠以為童禾又折回來了,因為她的門隻有童禾敲過。門開了,卻是一群年輕女子。丁楠叫不出她們的名字,但知道她們是公司的職員,至少,每日在衛生間裏見過麵。她們望著丁楠,一個也不說話,表情複雜而怪異。丁楠緊張了,本能地後退了兩步,問,你們找我有事?她們相互望了幾眼後,把一個高挑個兒的女子推到前麵,她答,我叫李小紅,我們想請你出麵,為我們伸張正義。丁楠說,我?我能幫你們?沒搞錯吧?李小紅說,錯不了,隻要你肯幫就能幫。丁楠雖然覺得詫異,還是說,那就進來再講吧。李小紅極強,不,你答應幫忙,我們就進來,不然,我們就走。丁楠看了看這一張張臉,上麵都寫著期待,她隻好說,好吧,我答應你們。
待這一群女人進了辦公室,丁楠又問,你們要向誰討正義?李小紅還沒答話,眼圈兒先紅了,接著,像傳染病漫開似的,房間裏竟響起了一片嚶嚶的抽泣聲。丁楠急了,說,你們不吭聲,我如何幫呀?李小紅抹了一把淚,牙縫裏蹦出一個名字,童禾,我們要向童禾討正義。丁楠以為耳朵出了毛病,你說誰?李小紅就重複一遍,童禾!丁楠腦門兒一轟,他是總經理呀,你們搞沒搞錯?丁楠這一問,把一座火山點燃了,聲討聲便此起彼伏:他是流氓!他摸過我的胸脯!他摸過我的屁股!他撕破了我的裙子……丁楠隻得把聲音提高些,你們靜靜,靜靜……這可是要證據的。李小紅說,有。他昨天都撕破過我的襯衫,他說他心煩,要我陪陪他……丁楠似乎想起了什麽,問,昨天什麽時間?李小紅說,剛下班時。丁楠又問,你當時穿的什麽衣服?釘的什麽扣子?李小紅說,白襯衫,紅扣子。丁楠聽過,像被人擊了一棒,身體失衡般地跌到了沙發裏。正是昨天下班時分,她看到一個女子從童禾的辦公室出來,雙手捂胸,幽幽怨怨;也是昨天下班時分,她在童禾的辦公室撿到一顆衣扣,紅色的衣扣……一切親眼所見,她豈能不信。可是,這就是她心存感激的總經理麽?丁楠頭疼,心悶,氣短,嘴裏發出的聲音,嗡嗡的,蚊蟲一般,你們,你們為什麽找我?李小紅說,隻有你幫得了我們。丁楠問,為什麽?李小紅答,你是季董的朋友,你從不聲張;你幫童禾弄回了1000萬,你不盛氣淩人。所以,你是好人。更重要的是,童禾不敢把你怎麽樣。丁楠說,因此 ,我必須為你們出頭?李小紅說,不是必須,是我們求你。丁楠說,好,我答應你們,不過,你們告訴我,要如何治這個童禾?李小紅說,隻要你肯出麵,我們痛揍他一頓也行。丁楠想想,搖了搖頭,說,不行,暴力了。再說,一點皮肉苦,便宜了他。這樣吧,你們先回辦公室,明天,我給你們一個辦法。李小紅說,你不會騙我們吧?丁楠說,我發誓,決不。
人就怕被人信任,丁楠亦如此。她忘了季洪給她的煩惱,也忘了那個女秘書教會她的圓滑,等那群女人走後,她打了一個電話,背起包,匆匆走出了辦公室……
翌日,丁楠一進辦公室,那群女人們便跟進來了。
李小紅說,丁小姐,你想出辦法了嗎?丁楠說,你們是不是鐵了心?不後悔?李小紅說,鐵了心,不後悔。丁楠說,那好,我們去法院告童禾!李小紅說,告得了他?丁楠說,我向你們保證,訴狀我已經擬好,如果你們想從此過上有尊嚴的日子,就在上麵簽下名字。
半小時後,一群鐵了心的女人,跟在丁楠的後麵,風一般地向法院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