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是一種孤獨的繁華。到處有燈火,到處都在流光溢彩。但因稀少了行人和喧嘩,便像墓場般寂靜,便像荒野般空曠。城的白天和黑夜,就這樣,有了兩種華麗,兩樣情結。這和丁楠的心情差不多。白天,她走進季洪公寓時,懷裏像揣著一盆火似的,熱烘烘的,溫暖得人心跳;這當兒,離開了公寓,熱度消逝了,溫暖遠去了,坐在的士裏,形單影隻,看深秋落花繽紛,卻不知哪片是自己。

的士司機大抵是無聊了,見丁楠一派落魄,便一臉壞笑地問,小姐,飛單了?丁楠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便反問,什麽意思?那司機繼續壞笑,這半夜三更的,你還和我裝蒜?我剛送走一個小姐,喜氣洋洋的,她說這公寓的男人真闊,半宿就付了2000元。看你一臉黴氣,恐怕是沒遇上好主兒。丁楠明白了,這家夥把她當成了“雞”,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又遇上這個“快嘴”,那“氣”便化成了火,騰地一下就燃燒起來了,小子,你姐才是這類女人!那司機像受了委屈,嘀咕道,你沒搞錯吧?我不過是同情你。丁楠說,你還是去同情你的姐吧!那司機終於明白,自己把同情用錯了對象,且遇上了一個凶惡的女人,便趕緊將嘴閉上。丁楠氣難消,又說,你不說話了?你啞了?那司機有些可憐巴巴,說,我,我不敢說了。丁楠乘勝追擊,你不會道歉?那司機就連說了三個對不起。丁楠仍不依,說,完啦?那司機說,你還要我怎麽樣?丁楠說,你侮辱了我,我要和你到法院去理論。那司機終於再次做出讓步,說,小姐,算我眼瞎,算我倒黴,算我侮辱,這趟不收錢,我算白跑了行麽?丁楠覺得不能再過分了,便以“白跑一趟”和他做了一次了結。但是,這“征服”帶來的快感是短暫的,回到閣樓,丁楠的心情更壞,更糟。假如沒有季洪的“非禮”,哪來的那司機的非禮?人在這坎上,容易把一些意外的打擊,都劃到始作俑者的身上。丁楠也不例外,季洪也就多了一份“罪責”。離天亮不遠了,回到家坐到閣樓裏,奇怪得很,丁楠居然沒有流淚,也沒有睡意,像是傷口上長了一個痂,丁楠開始了短暫的麻木,隻是,人昏昏沉沉的,像頭頂上的那盞燈,永遠都放不出異彩一般……

早晨8點,手機發出了嘟嘟聲響。丁楠掏出來一看,儲存區裏,竟躺著兩條信息。一條是昨晚9時發來的。那時,她正和季洪在酣戰白蘭地,熱火朝天的,把傳來的信息忽略掉了。那條信息很短,內容也在她的預料中:童禾已向受害人道歉。第二條信息是才發過來的,內容卻有點讓她意外:文件已連夜起草好了,原告們均要辭退。

愛情不是個東西,生活沒有了愛情,生活也不是個東西。這話不知是誰說的,但不重要,關鍵在於有理。昨晚,季洪的態度,已打擊了丁楠的愛情,也打擊了丁楠的生活。丁楠以為,她會從此變得一蹶不振的,但這條短信,還是讓她清醒了一些,像一個人踏在了深淵裏,泥水沒了胸,壓抑,且喘息艱難,忽然間,卻被一雙手托了一把,身體往上一躥,頓時舒暢了許多,原本失望了的,這當兒,又有了掙紮一下的欲望。丁楠清楚,她想掙紮,眼下不再隻是為了那幫姐妹,還為了自己,假如她不無事找事,讓自己再衝動一次,**一次,也許,自己就這樣消沉下去了……

於是,丁楠稍稍打理了一下裝束,便出了門,大約上午九點左右,到了公司大樓底下。丁楠躊躇片刻後,沒上樓,而是轉過身,走開了。丁楠想,昨天下午沒上班,好短的時間,卻發生了好多的事,一切比她想象的來得快,來得直接,一點兒也不拐彎抹角,可是,除了兩條信息,其過程和內幕,她卻一點也不知情,最要命的,是那個發信息的人,總是遠遠躲著,不見頭尾,她想弄清更多的事情和緣由,卻找不到這扇方便之門在那兒。丁楠想,就帶著這些困惑,又沒找出把問題解決的辦法,兩手空空的去和童禾論理,最終的結果,勢必是敗下陣來。可是,丁楠敗不起,那幫姐妹敗不起。丁楠是給那幫姐妹們吃過定心丸的,而那幫姐妹們則是用飯碗做代價的……因此,丁楠不敢上樓;因此,她必須要找到一個辦法,讓童禾不得不就範的辦法。她不知道這個辦法在哪兒,但她知道老女人在哪兒。她在見到童禾之前,得先見到老女人,她相信老女人會給她一個辦法……

丁楠沒有給老女人打電話,就徑直撞進了調查公司。好在老女人今日正悠閑,坐在辦公室裏,用著極其優雅的姿勢,在吞雲吐霧。丁楠說,歐陽姐,你好清靜。老女人說,你一來,我就難得清靜了。丁楠說,你知道我要來?老女人說,我不在這兒等你麽?丁楠說,你是神仙?你能推能算?老女人說,你別奉承我,記住我是私家偵探就行。說罷,老女人遞過來一支煙,說,來一支,犯愁時,它是頂好的東西。別說不會,我原來也不會,現在不就會了?丁楠討厭煙,現在有事求人,不給麵子怕不行,就接過,就吸了一口,頓時便嗆得滿麵赤紅,咳嗽不止。老女人見狀,咯咯地笑個不停,當初,我吸第一口煙時,就你這樣子。丁楠佯裝嗔怒,說,你還笑話我?老女人說,不不,我是覺得你的樣子很可愛,很好玩。說罷,老女人突然不笑了,臉上有了一股追思的表情,唉,那時,我肯定也像你今天一樣討人喜歡,可惜,俱往矣……丁楠忙說,歐陽姐,你現在還是討人喜歡的,至少我喜歡。老女人搖搖頭,說,也就你喜歡了,因為你還要利用我,對吧?丁楠覺得委屈,生氣地說,難道我說我想把你扔進長江,你就相信我說實話了?老女人笑了,又說,丁楠,我知道你現在沒有閑扯的心情,我也沒有閑扯的功夫,說吧,把你要說的事兒都說出來。丁楠隻得把兩條信息的內容說了,為了說明問題的嚴重程度,當然也就添了些枝枝葉葉的。老女人便問,完了?丁楠說,完了。老女人說,那你就回公司吧,和童禾鬧一次。丁楠說,如何鬧?有用麽?我怕把事態越鬧越糟。老女人說,如何鬧?我給你四個字:蠻橫無理;有沒有用?我再給你一個承諾,鬧完後,我保證童禾會求你。丁楠頭一歪,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線,說,歐陽,你不是在故意坑我們姐妹吧?老女人說,你看,我說你勢利,你還嘴硬,剛才都喊我姐,轉眼便直呼其名了。這樣吧,丁楠,假如你按照我的方案做了,還解決不了問題,那你以後,便幹脆喚我為老女人好了,任何場所都可以,我絕不發惱;假如我的話兌現了,你在任何時候,都得喊我為姐,行不行?丁楠還是半信半疑,但又無話可說,便站起來告辭。老女人說,且慢,讓我看看你的臉。丁楠不知老女人用意何在,隻得望著她,不再言語。老女人突然提高聲音,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嗷”地叫了一聲,說,丁楠,你完蛋啦!丁楠著實嚇了一跳,反問,什麽意思?老女人極其認真地說,你想男人了!丁楠這才鬆了一口氣,但卻答,胡話,我想誰了?老女人說,想誰我不知道,想卻是真的。你看你的眼圈,黑黑的,腫脹腫脹的,那還不是一般的想啊。丁楠詭辯道,那是昨夜沒睡好覺,為那幫姐妹們的事急的。老女人搖搖頭,一副超凡脫俗的感覺,不不,你別往自己臉上抹粉了,抹多了,會一塊一塊地掉下來的。誰不食人間煙火呢,食了就食了,何必遮遮掩掩?不過,我老女人要提醒你四個字:當心陷阱。現如今的陷阱,一般來說,上麵都鋪了一層鮮花,罌粟花一般好看……丁楠不想和她糾纏這檔子事,道過謝,便慌張地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丁楠想,這老女人總是怪怪的,神神秘秘的,且也料事如神,看來,許多的“陰謀”曾暗算過她,最嚴重的,可能是愛情陰謀,不然,她如何能把她身上曾發生過的,甚至包括她心裏正想著的事,都估得不偏不倚呢?不過,丁楠現在沒心思揣摸這些,她得馬上去麵對童禾,且還要來一番蠻橫無理的糾纏。丁楠想想,她到這世上20多年,搖搖晃晃,沉沉浮浮的,打從記事那一年起,就好像都是有理讓人三分,無理難得取鬧。今日有理,卻無法說理,還得落下一個蠻橫的名聲兒,這世道怎麽就把黑白顛倒了呢?不過,她現在也算明白了一些事理,人要達到一個目的,有理無理不要緊,關鍵在於氣勢,有了壓倒人的氣勢,沒理也有三分理。所以,丁楠又鼓勵自己,今日去麵對童禾,隻要拿出氣勢,就不信嚇不住他,何況,理在她的手上,何況,老女人還站在她的背後呢?如此想過,丁楠的腳步聲便嘹亮起來,一宿未眠的困頓,也消退了許多。

進了公司,丁楠便覺得氣氛有點兒異樣。就在昨天下午,她離開時,整個辦公樓就像一口棺材,死氣沉沉的,讓人壓抑得直喘氣。走道兩邊是一間一間的辦公室,而所有的門,都被死死地反扣著,沒有日光照射的走道,在幾盞壁燈裏,像病人一般懨懨的,人在那兒走過,腳步聲一如病人的呻吟,痛苦且纏綿,直叫行走的人心驚肉跳。可今天不同了,不是所有的辦公室門都開著,但也洞開七扇八扇的,日光從門裏爬向走道,極耀眼的,也極妖嬈的,就像一個行者,走在沙漠裏,猛然見了一束花,一株綠草一般,心情霍然明快了幾分;而且,間或還有吃吃的笑聲擠進走道,雖然,不是十分爽朗,但還是把枯燥的走道激出了一些生氣……丁楠知道,門開著的辦公室裏都有女性,顯然,童禾昨天的賠禮道歉,讓她們感動了,她們正用打開門的方式,把積在心裏的鬱悶宣泄出來。丁楠不忍心打攪她們,她們難得有這份心情,她隻想快點兒穿過走道,到達童禾的辦公室,她想以她的方式,來延長她們的快樂。但是,丁楠還是被她們發現了:李小紅在低聲地叫她。丁楠隻得站住,朝門裏望去,卻見有六七個女人,正聚成一堆,每人臉上都掛著一些僥幸的竊笑。是竊笑,那種悄然的竊笑,沒有聲音,卻有形色,因為童禾的辦公室近在咫尺,放縱了,恐怕他心裏難受。不過,在丁楠看來,這笑已經很美了,看上去,雖影影綽綽的,卻像藏在草叢裏的花兒一般,靦腆而雅致。

那邊,李小紅見丁楠還在發愣,又低聲喚道,丁楠,過來呀。丁楠便進去了。丁楠問,看你們樂的,是不是天上掉下來一塊餡餅?李小紅說,你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清楚?丁楠就笑了,不就是童禾給你們賠了個禮?李小紅說,這在公司,是沒有先例的,我們能不樂?接著,又有小姐說道,我們正在商量著如何謝你呢!不然的話,上帝借給我們一個膽,我們也不敢去告童總的。丁楠就推搡了李小紅一把,說,好呀,那你們就商量吧,商量好了,再通知我唄。說罷,丁楠稱有事,便走了。丁楠不敢再逗留下去,她怕漏了嘴,說了真相,敗了她們興致。當然,丁楠心裏也極難受,她說不清為什麽,但她知道,與李小紅她們有關,也與童禾有關。

丁楠走進童禾的辦公室時,童禾正在感受孤獨。習慣孤獨的人,孤獨是一種享受;習慣浮躁的人,孤獨是一種痛苦。童禾屬於後者。這當兒,他讓丁楠看見的就是一種孤獨裏的浮躁。辦公室寬敞、明亮,卻顯得比任何時候淩亂,桌上、沙發上到處都是報紙,都是紙屑,橫七豎八的,躺在那兒,像屍首一般。童禾斜靠在沙發上,定定地看著一個位置,半晌兒也不動,給人的感覺是一種誇張了的冷靜,因為細看,便會發現臉上,肌肉有些鬆垮,目光有些呆滯。這也難怪,一個長期被人捧著,習慣接受別人哈腰問候的老板,突然被員工告了,且還不得不賠禮道歉,這種落差,於是便像刀,一片一片地剝脫著人的尊嚴。說他能接受,能諒解,那肯定是假話。但人活到這份兒上,遇事不會裝一裝蒜,裝一裝冷靜,那也為難了一個人的城府與世故,隻是,聰明人會裝得體麵一些,縝密一些;愚蠢的人呢,就會像一隻穿著衣服的狐狸一般,看上去人模鬼樣的,但一不小心,便從屁股後麵露出了一截尾巴。眼下,丁楠就看到了這條尾巴,在童禾的後麵,藏而不嚴,晃來晃去的。於是,她說,童總您這樣沉默不語,在想什麽呢?童禾這才發現丁楠來了,忙正正身體,答話裏有怨氣,還能想什麽呢?懺悔唄。丁楠說,不會吧?這不是您的性格。童禾說,你們把我告到了法院,我能不低頭?丁楠說,這就對了,這就說明您心裏還恨著我們。童禾說,丁楠你是不是過分了點?丁楠說,您是想說我太囂張了?沒關係,您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說,我都受得了。童禾情緒本來就不好,被丁楠一刺激,真的有點控製不住了,臉上的顏色,便陰沉下來,說,你是囂張了點,丁楠,我像狗一樣,給她們賠了不是,還準備給她們一筆精神撫慰費,這還不夠麽?丁楠有備而來,也就不會被他感動,頭一歪,眯著眼,又問,您還準備給她們什麽嗎?童禾反問,你還要我給她們什麽呢?丁楠說,我知道,您還為她們準備了一份厚禮,很厚很厚的大禮,難道不是麽?童禾再說話,就少了一點兒底氣,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丁楠就在沙發上落座,一副打持久戰的樣兒,說,童總,您是老板,您幹什麽都可以直截了當,您說吧,就說出來,讓我聽聽,沒準兒,我還會給您一個好建議。童禾終於感覺到來者不善,但他也相信,關於賠禮以後的事,關於以後對付她們的打算,昨夜商量的結果,機密而謹慎,她不會知道得這麽快,於是就說,丁楠小姐,我知道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也很想聽你的建議,問題是,我還沒有新想法兒,用什麽來讓你評頭論足呢?丁楠說,童總,您沒說真話不是?您是大企業家,走一步想三步,哪能沒有新辦法呢?童禾就用眼睛盯著丁楠,直勾勾地,他是想從她的臉上、嘴角或者眉宇間讀出點什麽,嗅出點什麽。丁楠說,童總,我們都不轉彎抹角了,累呀。童禾說,那你就說出來,我還為她們準備了一些什麽?丁楠說,你還準備了一份文件,讓事情平靜下來後,就叫她們離開這兒,一個不留。童總,您不會不承認吧?童禾的臉就變得難看了,聲音有點歇斯底裏,你怎麽知道的?你來了幾天,你的一雙手到底能伸多遠?丁楠說,那你就別管了,我隻問,這是不是事實?童禾終於還是憤怒了,說,是事實又怎麽樣?我是老板,我是這兒的主人,這裏的一切是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丁楠,你不要搞錯了,最後找不到北。我告訴你,我對你讓步,是給你麵子,是給季總麵子,也是給汪芹麵子,如果,如果……丁楠笑了,一笑眼就眯了起來,眼一眯,就又顯得專注,顯得極其認真,說,童禾,您現在別說如果如果的,我不怕您會把我怎樣,您也沒辦法把我怎麽樣。不是您沒這權力,是我不會給您這個機會。現在您既然承認了,一麵給人賠禮,一麵準備砸人的飯碗,那好吧,我也把醜話、狠話說到前頭,你敢幹,我什麽也敢幹,到時,誰也別後悔,誰也別找誰求情。童禾眼又瞪圓了,大概還沒有人敢跟他這樣放肆過,就說,你威脅我?丁楠說,不是威脅,是說實話兒。童禾急了,便去端杯子,想喝水時,那杯子卻是空的;他便掏煙,想抽煙時,那煙盒也是空的。童禾就把那空煙盒捏成了一把,麻花似的,擲到了地下。可以想象,他的生活都有點亂套了,他的茶杯,什麽時候可能沒水?他的煙盒,什麽時候可以沒煙呢?丁楠見狀,便說,童總,您需要它的話,我可以馬上去安排。您需要麽?童禾便坐下了,神情極沮喪,說,丁楠,你既然下了挑戰書,那我隻有應戰。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不想!丁楠說,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你不趕,我也得走。說罷,又彎下腰,把茶幾、沙發上亂七八糟堆著的報紙理了理,便走了出去,那當兒,丁楠的臉上帶著笑,很從容的笑。

丁楠走出門來,便和一堆人碰了個滿懷。她們是李小紅和那幫姐妹。顯然,丁楠和童禾的唇槍舌劍,都被她們聽了個真,神色極是惶恐和不安。丁楠說,都聽見了?她們不敢吭聲,隻是點了點頭,有幾個小姐的眼裏,居然還噙著幾許薄霧。丁楠拍拍她們的肩,安慰說,沒事,真的沒事,都回辦公室吧,有我呢。李小紅她們知道,童禾離這兒太近,也不便說什麽,隻是用期待的目光,看了看丁楠,之後,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丁楠也回到了辦公室,接著,繃得緊緊兒的神經,開始一點一點地鬆弛。丁楠坐在椅上,望著窗外發呆。眼睛空洞洞的,心裏也空****的。那時,她初來乍到,這間辦公室窗明幾淨,又能憑高望遠,空氣潮濕而清新,曾給過她好多好多的遐想,和那又低又暗的閣樓相比,和那漂泊不定的奔波相比,這兒是天堂。她曾想,在天堂裏過上十年八年,雖孤獨了些,但她不會厭倦,不會攀比,實實在在地過,好好生生地過,而童禾,將是她要感激的一個人,因為他改變了她的一切。可是不到兩個星期,所有的事情,都翻了個底兒,丁楠突然不知道了,生活的方向在哪兒,也不知道了,她到底該感激哪一個人,更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是對是錯,會後悔,還是會慶幸。她能知道的隻是,現在沒有退路了,隻得順著竹竿兒爬到尖。可問題在於,她並不知道,這竹竿尖兒該怎麽爬上去,爬上去了,又該如何下來。剛才,把醜話、狠話對童禾講了,把安慰、希望都對李小紅她們說了,下一步怎麽辦,她並不清楚。那個老女人衣袂飄飄,神仙似的,捏著一切,可接下來該怎麽做,她又總是欲言又止。先讓人焦急,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一個方向,之後,她忽地出現,柳暗花明似的,給人一個驚喜,一份希望。這樣,老女人精明了,丁楠卻苦了。等待是一把刀,不見血,也殺人。可是,丁楠沒辦法,老女人就是這樣怪怪的,且還怪怪地丟給你一根繩子,你還得乖乖地讓她牽著鼻子走。你不能恨她,還得感激她。丁楠這麽想時便拿起了電話,因為她著急,所以她也不能讓老女人太逍遙。丁楠對她說,歐陽姐,我與童禾整個兒翻了臉,你有什麽好招兒,就使出來吧。老女人在那頭說,急什麽急,我還沒安排好呢。丁楠的聲音就變了調,說,你沒安排好,就要我與童禾對著幹,如果有個萬一,我如何向姐妹們交代。老女人說,交代不了就不交代,反正是開除別人,又不是開除你,火燒天邊的房,總歸不是自己的。丁楠還想說點什麽,老女人卻把電話掛了。丁楠隻得望著話筒,聽著忙音歎氣,在童禾辦公室裏的那一股子豪氣,已沒有了一點影兒……不過,丁楠沒有徹底失望,老女人不會不幫她的。她就是被這份想法支撐著,在整整的一天裏,沒有逃出辦公室的。

說丁楠要逃,也是有理由的,自從丁楠離開童禾辦公室後,那兒就沒清靜過,時不時有吼聲、敲擊聲傳過來。兩人的辦公室裏隻隔著一道牆壁,且門都開著,那些聲音聽起來,真有些驚心動魄。想必是他在追查誰泄漏了消息,想必那一幫乞求他過日子的副手們,正在受著一種煎熬。丁楠不知道是誰給她發了信息,丁楠也不想讓別人為她的行為承擔責任,可事情到了這份上,她還真怕那幫受了委屈的人,衝了進來,把她當成出氣筒,來發泄一番。所謂眾怒難平,眾人難犯,指的就是這檔子事。可丁楠又不能逃離,老女人對她說過,要堅持,要挺住,因此,她隻有硬著頭皮,在這兒枯坐著,枯等著……看事情的發展。

事情發生轉機,是在快下班的時候。丁楠發現走道裏,忽然出現了兩個陌生人,很年輕很溫和的兩個人,舉手投足,都顯得有些儒雅。他們是在很輕地敲過童禾的門,聽到請進的邀請後,才進入辦公室的。他們和童禾說了些什麽,丁楠不清楚,總之,進去了大約半小時,他們便出來了,之後,他們又去找李小紅了。

也就在這當兒,童禾來到了她的辦公室。

童禾沒有了上午的那副姿態,你挑戰,我應戰,拚個死活的那種姿態。進門後,就小心謹慎地對丁楠說,丁楠,我們總歸是拴在一家公司裏吃飯,我也不曾招惹過你,得罪過你,侵犯過你,有季總這層關係扯著,也還算是朋友,你用得著把我、把公司往死裏整麽?丁楠知道,老女人出馬了,老女人又使招數了,盡管她還不清楚是什麽招數,但也揣摸得出,來勢一定凶猛,一定無情,不然,童禾才不會如此低聲下氣。丁楠便說,我也沒想整誰呀,假如你說話算話,不開除那幫女員工的話,什麽事情不就了結了?童禾就試探著問,你說的是真話?丁楠原本也不想把誰怎麽樣,隻是有一肚子氣兒,讓她不能平靜,於是就點了點頭。童禾忙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說,這是昨晚我一時糊塗,弄出的一個文件,現在,我當著你的麵撕了。他說罷便撕,那碎了的紙,像雪,從他指縫間篩落下來,片刻間,就把桌麵鋪了個滿。丁楠說,童總,你可說話算話?童禾說,我若不說話算話,一出門,便被車子撞個半死,不過,丁楠小姐,那兩個年輕記者,你得製止他們,絕不能在報上胡說八道,不然,我玩完了,公司也玩完了。丁楠這才知道,童禾是怕記者,是怕被媒體曝光。這個老女人,還真想出了一個絕招。丁楠說,你都承諾了,人家記者也不會不給你麵子。童禾說,他們又進了李小紅的辦公室,你能保證她們不胡說?丁楠說,即便說了,我也可以不讓他們發表的。童禾還是半信半疑,叮囑道,丁楠,人不怕犯錯,就怕不改,我改了,我還是好人,你說對不對?丁楠點點頭,卻不知說點什麽好。

童禾見丁楠頭點得堅決,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就說,那我就走了?丁楠突然想起了什麽,說,且慢。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童禾眼睛忽閃半晌,說,可以,你問吧。丁楠說,汪芹在哪兒?童禾沉默一會兒後,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丁楠又問,真的不知道?童禾答,真的不知道。丁楠不便再問,就看著童禾出了辦公室。

童禾走後,丁楠就來到了李小紅那兒。

兩個記者還在,正認真專注地問著話,見突然進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便把詫異的目光投了過來。丁楠不回避,也盯著他們看。這當兒,李小紅就站了起來,臉龐紅紅地說,啊,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說著你呢。丁楠一笑,答,我揣摩著是這樣,便來了。那兩位記者忙站起,臉上頓時生動起來,有了蠻濃蠻真誠的笑,且同時把手向丁楠伸來。握過手後,一個記者便說道,如果沒猜錯,你就是丁楠小姐了。丁楠又笑,是笑他自作聰明,李小紅不是變相地告訴了你麽,還用著猜?但想到他們是來幫自己的,就說,很失望吧,不是你想象裏的大姑娘吧?那記者又故作姿態,極盡誇張地答道,錯,大錯特錯!當然,我是說我錯,我完全沒有想到一個義薄雲天的俠女式的小姐,會是這般柔弱,會是這般美麗,如詩又如畫!丁楠被他的表情逗樂了,差點忍俊不禁,之後,就用略帶玩笑的口吻回敬了一句:那麽在大記者看來,女人就不該有血性?美麗就不該有義膽?雖然是一句玩笑,還是把那記者噎了一把,半晌,他才答上話來:不不,我是在驚歎,驚歎女性、美麗和俠膽的一種完美結合——在你身上的結合。丁楠是第一次見記者,唇槍舌劍兩個回合後,便發現是男人就有奉承小姐的癖好,這些無冕之王也不能幸免,因此,心情就放鬆了許多,答道,你就捧吧、吹吧、貼金吧,反正本小姐天生就這樣了,醜說不美,美也說不醜了。那記者說,好心態,我理解這家公司的女員工們信任你的理由了……我們正要去找你,你卻來了,那我們談談?丁楠答,好呀,我也正要找你們談談。不過,你們是客人,你們先說吧。那記者答,那我就不謙讓了。其實,記者也沒有提出什麽尖銳的問題,隻是要落實一些案件的情節。丁楠也不掩飾什麽,一一作答,如實作答。罷了,輪到丁楠說話,丁楠就問,記者同誌,這篇稿件,你們能不能不發?李小紅感到突然,兩位記者也感到驚愕,三人幾乎同時問:為什麽?丁楠不慌張,答,你們來聲援、幫助我們的目的,無非是解決我們的問題,現在,一切問題都解決好了,這篇文章當然就可以不發了。接著,丁楠又說了她剛才與童禾之間的相互承諾。那記者覺得不可思議,眼睛忽然睜得老大,說,丁楠小姐,你明白這個案件背後的社會意義嗎?它可能會讓很多類似如童總這樣的老板從此警覺起來,也會讓好多有類似你們這種經曆的女職員們從此恢複尊嚴。丁楠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線,有了些挑釁的味兒:可是,你要知道,你的文章發表後,我們這些姐妹們的尊嚴,就難說不受到社會的挑戰,最重要的是,她們可能失去飯碗。對,飯碗。你知道,這飯碗對她們是多麽的重要嗎?不,你們也許不會知道的。那兩位記者見丁楠激動起來,不便爭吵,態度就軟和下來,答道,那好吧,我們回報社跟領導匯報一下,可不發就不發吧。丁楠作罷,說,謝謝,謝謝。啊,對了,還不知道你們是哪家報社呢?那記者答,市晚報。丁楠像突然間想起了什麽,忙問,晚報?你們認識一個叫陳天一的人嗎?記者答,我們在一個部門,他是采訪組的頭兒呢,你認識他?丁楠答,就算認識吧。其實,丁楠隻說了一半的真話,他們豈止是認識,應該是太熟悉了。首先,他們是校友,他高她一屆,都在學生會裏呆過;其次,他追求過她。不過,她從來就沒有正眼兒看過他,當然也就不會接受他,原因很簡單,他充其量就是一個校園裏的混混。記得幾個月前,一位大學老師知道她要進省城闖**後,對她說,陳天一在晚報當記者,幹得蠻不錯的,有事你可以去找找他。丁楠沒有找過他,就在餓肚子的時候也沒找過他。在她心裏,他是一個不值得一想,也不值得一見的人物,要不是剛才兩個記者提到“晚報”兩個字,她還真忘記了這個人呢。

你有什麽話要我們帶給陳天一嗎?那記者問。

不不,沒有,沒有。丁楠答。

不久,兩個記者走了。

之後,丁楠就趕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丁楠對兩位記者的承諾表示懷疑,抓起電話,就給老女人打,說話的內容依舊是要老女人請求記者不要發稿。老女人說,丁楠,你怕把天捅破了?你怕童禾被口沫淹死了?丁楠急了,說,歐陽,我跟你說,不是,都不是,我答應了童禾,童禾也答應了我,這件事就這麽了結了。老女人說,那好吧,我依了你。不過,以後童禾又翻了臉,我是不管了的。罷了,老女人又問,你今晚有空嗎?有空,就出來陪我玩玩。丁楠說沒空,老女人也不勉強,便把電話掛了。

其實,丁楠已無事可做,該做的都做了。幾天前,她下了班,總是匆匆地往閣樓裏趕去,因為那時,她還擔心汪芹沒有晚餐。現在,汪芹走了,走得不見一點影兒,下了班,她還有什麽可做呢?還有什麽事可以不放心的呢?按理說,既然沒事,她應該給老女人一個麵子的,隻是她懶得去。那天夜裏,老女人在電話的呻吟聲,肆無忌憚的,讓她有些恐懼,讓她不敢、也不想更近距離地去接觸她,或者說,去觸及她的個人隱私。丁楠收拾了一下桌麵,把童禾撕碎了的紙片丟進了紙簍,接著又把茶幾、沙發清理了一遍,直到覺得幹淨、明亮了,便拎起包,往外走去。也就在這當兒,手機響了,她掏出來一看,是季洪的電話,於是,她想都沒想,便把電話掛斷了。過了不一會兒,電話又響了,還是季洪的,這次,她連掛機的心情都沒有了,就讓它響個不停,直到它最後無聲無息。丁楠想,如果季洪再打,她便索性關機,可是,接下來,電話沒響,她再聽到的是接收信息的聲音。丁楠打開一看,眉開眼笑了:你想見汪芹?今晚七點,桃花園卡座1號。依然是那個神秘的手機號碼,依然沒有留下姓名。這家夥到底是誰?丁楠沒揣摸,這當兒,她也是沒法揣摸的。一直想著汪芹,一直想得到她的消息,不經意中,她就出現了,丁楠哪還有心思去推敲其他的事呢?

桃花園,其實是一家飯店,因為在屋子裏擺置了好多的樹,好多的花,且以桃樹桃花為主,一年四季,鬱鬱蔥蔥,春色盎然的,也就特別招惹年輕人的喜愛。在這座城市裏,不知道桃花園的人少,在談情說愛的季節裏,不來的也少。丁楠沒來過,但丁楠聽說過,丁楠從門前來來往往過,當然,也駐足觀望過。今天,丁楠是特意趕來的,到了,才知道來早了,大堂裏的掛鍾告訴她,現在還不到六時。不過,這裏已經人聲鼎沸了,一格一格的卡座裏擠滿了人,寬敞的大堂裏也擠滿了人。丁楠找到了1號卡座,剛好這兒空著,這說明汪芹還沒有來,這也說明汪芹肯定會來,因為服務生告訴她,這兒已經被人訂座。丁楠在1號卡座坐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些不妥,因為不知汪芹今日約了誰,如果約來的是一個不願見她的人,豈不是讓雙方尷尬?丁楠忙起身,在離1號卡座不遠的大堂一隅,找到了一個座位。這個位置很好,她可以看到1號卡座,但卡座裏的人卻不一定能看得見她。丁楠覺得這樣不錯,汪芹消失多日,肯定與她今天約見的人有關,她倒要看看,誰有這魅力,硬是把她姐妹倆活生生剝開……

大堂裏的掛鍾,依舊慢條斯理地走著,像農村裏的老牛碾米似的,像算命先生搖頭晃腦似的,可是,丁楠覺得肚子有點餓了。這時她才記起,整整兒一天,她粒米未進,於是,她隨便叫了幾碟菜,開始邊吃邊等。

汪芹是在丁楠吃完吃飽後,才來到這兒的。那當兒,時鍾剛好指向七點。汪芹沒有看見丁楠,徑直進了卡座。丁楠也不便叫她,隻是直直地瞪著眼,因為,汪芹的旁邊有一個男人,他牽著汪芹的手,兩人有說有笑的,一派親昵;而汪芹也紅光滿麵,春風得意的,眉宇間有許多快樂在飛……丁楠突然覺得心裏酸不溜秋的,看來,在她擔心汪芹的日子裏,汪芹過得並不差,且好像比過去過得更舒坦一些,更滋潤一些。可是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在於那個男人。他和汪芹之間,看得出關係非同一般,情侶似的,然而,這個男人,卻是她最不願見到的男人,至少不願意他和汪芹攪在一起。這個男人便是童禾。由此看來,陳鶴沒說假話,是童禾把汪芹藏了起來,在汪芹有些失落的時候,有些痛苦的時候,他對一個美麗的姑娘實施了他的欺騙。不錯,是欺騙,不然,就在幾小時前,她向他問起汪芹的下落時,他答不知道,這裏麵藏著禍心。按丁楠的個性,她不會放縱這個說假話的男人,她會拍案而起,她會衝過去,指著他的鼻子,指著他那雙不誠實的眼睛,責問個不停。不過,丁楠最終還是忍耐下來了,她不擔心童禾難堪,卻擔心汪芹尷尬,在她一陣訓斥之下,那圍觀者將會如雲般聚集過來,汪芹是受不了這場麵驚嚇的。當然,丁楠還擔心,真到了她羞辱童禾時,汪芹會不會給她一點麵子?說不準,她早已被童禾俘虜,被童禾征服,到時,一個撿來的小妹,還能聽進去她多少規勸?假如,她和童禾聯起手來,最後在尷尬裏落荒而逃的,難說不是自己。如此這般想著,丁楠便失去了鬥誌,也失去了走過去平靜地和汪芹說幾句話的熱情。她慢慢站起,打算離去。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了汪芹,不能這樣又失之交臂。她眯起眼,沉吟片刻,便有了一個主意,於是,她繞了一個圈子,故意從1號卡座前走過。她想,假如汪芹還在乎她,她會感受到她的氣息在飄,她會抬起頭來,她會驚呼一聲姐,然後,撲過來和她擁抱,向她訴說。非常不幸,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委實讓丁楠感到委屈,感到難受。

丁楠就這樣走過去了,走出了桃花園,走進了大街。丁楠感到孤獨,切膚之痛的孤獨。她很想找一個人傾訴,可是這個城裏沒有人聽她傾訴了。她想自己是一個瘋子就好了,瘋子不認對象,抓住一個人,便可以嘮嘮叨叨的,不管你愛聽不愛聽。瘋子的話,永遠說不完,說不休,因此,瘋子有時是快樂的、幸福的。一個極其健康的人,開始羨慕瘋子了,這個人,肯定到了痛苦的極致。大街上燈火在膨脹,丁楠的心裏寂寞卻在搖曳,就像秋天裏的樹葉,離開了枝幹,一片一片地落,不知去向,不知歸宿。後來,她想到了老女人。老女人不是邀約過她嗎?老女人不是也很孤獨嗎?盡管在黑夜,她不想向她靠近,但現在,她又能向誰靠近呢?於是,她站在路燈下,撥通了老女人的電話。老女人很高興,說,好呀,你來吧,這裏有一幫瘋子,有一幫快活得像牲畜一樣的瘋子,他們會讓你笑起來的,他們會讓你快樂起來的……電話裏,丁楠還真聽到了喧囂聲熱浪一般地響著,那是男人們粗野的呼嘯。這聲浪兒,和這深秋的風一樣襲人,讓丁楠感到冷,感到恐懼,但答應了老女人,不去也不好,便縮了縮脖子,緊了緊衣衫,鑽進了的士,朝老女人說的那個地方趕去。老女人說,那是一家俱樂部,單身男人和單身女人的俱樂部。

半小時後,丁楠趕到了那兒。推開包廂門,汙濁的空氣便撲麵而來。女人的香水味道,男人的煙草味道,茶幾上蒸發出來的酒精味道,攪在一起,粘在一堆,便把充實著人和物的空間,變得一片虛幻,而人身在其中,又像吃了鴉片一般,浮浮沉沉的,昏昏迷迷的,分不出來一個方向。丁楠看見老女人坐在沙發中央,左右都是男人,眾星捧月似的,給她斟酒,又給她敬酒;老女人也不拒絕,倒便要,敬便喝,是一副永遠都難得滿足的派頭和氣勢。不過,最叫丁楠驚訝的,卻是老女人的打扮。老女人幾乎半裸上身,白皙的胸脯和胸溝,都呈挑釁狀地展示著,經過橙黃色的燈光撫摸後,又顯出一種無可抵抗的、夢幻般的**;老女人的臉是粉嘟嘟的顏色,無疑,這是酒精熏陶和麻醉後的反應;老女人的姿態也是放肆的、大膽的,右手的指尖夾著煙,一縷青色的煙霧,騰騰地向四周擴散著,把她斜倚在沙發上的身體裹住;左手在男人的眼前揮過來揮過去,極盡誇張,也極盡妖嬈,而嘴裏,在男人們的奉承或撫摸中,卻發出咯咯的笑聲,一陣一陣的……這一切,給人一種浪**氣,風塵感。可是,那個坐在辦公室裏見了男人便恨,辦起案來出神入化的老女人,和這個形象卻怎麽也沾不到邊呀!丁楠覺得困惑,丁楠覺得恐怖,丁楠想逃。丁楠還沒來得及逃,便被煙霧嗆得咳嗽了兩聲。這聲音和這兒的情調極不融洽,便帶起了一屋子人的觀望。丁楠就這樣,被這一撥瘋狂的男人發現了。首先是老女人站起,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說,丁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你看看吧,你看看你的歐陽姐在過什麽樣的生活?神仙似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生活。她說罷,轉過身,又問那幫男人,你們說,對不對?那幫男人立馬便附和道,對,神仙般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生活!接著,老女人又說,臭男人們,我告訴你們,丁楠小姐是我的妹妹,比我純潔,卻不如我浪漫;今天,我帶她來找找樂子,假如你們中間,誰敢動她一根汗毛,休怪老娘不給你們麵子。說著,便把丁楠引到沙發上落座。之後,老女人就見那幫男人不再喧囂,不再浮躁,像落潮的海,突然間寂靜下來,眼睛如鉤般,盯著燦爛如花的丁楠,露出了幾份傻樣,驚豔的傻樣。老女人便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嫵媚萬態地說,看你們這幫大小王八的德性,貓似的!把老娘我看膩了,又盯上你們的小姨子了?罵過後,那幫男人才緩過神來,嘻嘻笑著,連忙作答,哪裏哪裏,小妹美,大姐豔,豔終歸比美好,你說是麽?老女人就哈哈大笑起來,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樣,說,你們這幫東西,好歹也沒成近視眼,老娘也不與你們計較了。不過,你們也不能讓我小妹就這樣枯坐著,該敬酒就敬酒唄。那幫男人聽了,又興奮起來,忙端杯,忙站起,餓狼般地撲向丁楠,爭先恐後地開始敬酒。

丁楠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兩顆葡萄,望著老女人一言不發。

老女人明白,丁楠忍受不了這種氣氛,忍受不了這種生活,便把頭伸過來,附在她耳邊低語道,丁楠沒事,不要怕,男人就這德性,他們永遠都不會明白,是誰在玩弄誰呢。丁楠到底還是沒有聽明白老女人的話,不過,看男人們都把杯子舉了起來,一副畢恭畢敬、搖尾乞憐的樣子,她隻得跟著站起,把麵前的杯子端了起來。第一個男人,敬酒時還算規矩,第二個男人,也說得過去,隻是碰杯時,眼裏冒著一股子邪火。丁楠裝著沒看見,裝著不明白,就把杯子伸向了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是匹狼,趁丁楠毫無戒備時,突然伸出手,就揉了一把她的胸脯。丁楠驚叫了一聲,杯子便“咣當”一下,掉在地上,玻璃片兒濺滿了一屋。丁楠受了侮辱,丁楠不是一個隨便可以侮辱的人,她正欲衝過去,與那狼一般的男人較量,卻見老女人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迎著那個男人的臉,就是兩個耳光。那聲音嘹亮、刺耳,隻是一刹那功夫,那匹“狼”的臉上便有了兩個掌印,鮮紅鮮紅的,像蓋上去的印章。罷了,老女人說,我警告過你們,誰敢占她的便宜,老娘我就碎了誰的麵子!這當兒,老女人的臉色極其難看,沒有了嫵媚,滿是凶惡,硬是把一個烏煙瘴氣的包廂,鎮得平靜如水。丁楠著實擔心,那幫男人會被老女人的凶狠激出一片邪惡,大打出手,弄出來一個傷亡的故事,便準備說幾句息事寧人的話,不料,老女人不依不饒,指著男人們的鼻尖兒,厲聲問道,你們明白了嗎?你們還敢嗎?那幫男人像是中了軟骨毒,竟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頂嘴兒,竟答道,大姐息怒,話都說白了,誰還敢呢?老女人就說,那好,你們就一人喝掉三杯,算是給我小妹賠不是!那幫男人真乖,一點不含糊,便連喝了三杯。這時,老女人笑了,隻是一眨眼工夫,她臉上又寫滿了嫵媚,寫滿了**,且把那匹犯了錯誤的“狼”,一把抓過來,讓他坐上了她的大腿,接著,又對他說道,你這隻王八不正經,老娘今晚就陪你,到時,讓你見識見識老娘的真功夫。那幫男人見狀,生出了醋意,但又不敢吱聲,還得裝著大度,於是,這個烏煙瘴氣的包廂裏,又有了一片癲狂的笑。

丁楠外星人似的,半晌兒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這個老女人和這群男人們,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活法?尤其是老女人活脫是個孫悟空,有七十二變的本領,可是,哪一種麵孔,才真正屬於老女人呢?丁楠本不想走近老女人的生活,但又鬼使神差走近了一步。這當兒,她有些後悔了,後悔不該來這兒,後悔不該看到這一切,於是,趁眾人不注意,她悄然地離開了……

城市的夜,燈火輝煌,繁花似錦,永遠都是夢一般的迷人。但是,今晚,對於丁楠來說,卻是一個黑色的夜。丁楠感到,她的心被黑色籠罩了,鐵壁合圍似的,看不到一點兒亮,見不到一點兒白。汪芹和歐陽,是她最愛的朋友,最牽掛的女人,卻在這夜裏給了她一個陌生,給了她一種驚恐。問題還在於,丁楠被弄糊塗了,一夜間,對於汪芹,對於老女人,對於季洪,她怎麽就變成了一個多餘的人?也許是他們錯了,也許是自己錯了,但是,丁楠明白,無論是誰錯了,她不該在這兒再糾纏下去了……

於是,丁楠想起了一起事。這件事該了結了,這個謎該亮底牌了,便把手機掏了出來,就在大街上,打通了那個發來信息的電話。可是,任憑丁楠怎麽說話,對方總是不應答,總是沉默。丁楠終於失去了耐心,就說,陳鶴,你別玩深沉了,我知道是你。我是丁楠,我想見你,時間在明天上午10時,地點就在江邊……

丁楠沒等對方應答,便掛斷了。丁楠早就斷定發信息的人是陳鶴。童禾的決定,汪芹的行蹤,她的手機號碼……要清楚這一切,隻有他能夠做到。丁楠想,假如真是他,明天的約會,他斷然不會拒絕的。

天空中飄著樹葉兒,那是被深秋的寒冷凋落的。丁楠要回閣樓,卻不想搭車,她想和這樹葉兒一起飄。飄著飄著,丁楠臉上就有了一種癢,丁楠抬手一摸,是淚。

丁楠不想哭的,但還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