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楠的生活又回到了起點。丁楠又開始在省城漂泊。說與過去有什麽不同,那便是多了些經曆,多了些過程。丁楠是在離開童禾公司的第二天搬出閣樓的。她不是想避開熟人耳目,她是累了,身體累,心也累。小閣樓像針一般,會挑動她的許多回憶,不利於她喘息,不利於她療傷。不錯,她不僅累了,還傷了,她需要療傷。起初,她想回老家去,那兒的山山水水,有童年的笑,有兒時的淚。笑也純真,淚也純真,那是良藥,天下最好的良藥。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留下,沒有太多的理由,隻是個性使然。於是,她就在郊區租借了一間農舍,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覺的。她沒有太多的行囊,一個小小的旅行包,便把她的所有東西都裝了進去。郊區的農民都進城了,進城淘金了,房子就像好多農田一樣荒著,農民把房子租借出去,不是為了租金,是為了有一個守護房屋的人。因此,一陣忙碌後,丁楠找到了一塊小憩的地方。

和嘈雜喧囂的城市比較,這兒是一種孤獨的寧靜。

農舍的前麵,有一片湖,不大,卻清澈。湖麵上,飄搖著少許的綠,那是深秋蕭瑟下的幸運兒;在綠的縫隙間,有鵝在行走,有鴨在遊弋,它們整天地叫,有時慢條斯理,有時也頓挫激昂。若是清晨,與這鵝、這鴨交相襯托的,還有遠處的牛和牧童清脆的鞭聲……在丁楠眼裏,這是一幅水彩畫,清淡、雅致且純粹。但丁楠從不走進晨景裏,她隻倚在窗前,慢慢地看,細致地看。她擔心,她走進去了,這幅畫就會破碎,就會凋零。她覺得破壞一種秩序,撕碎一片安寧是犯罪。丁楠也有走出去的時候,那是在傍晚,每天的傍晚。那個時刻,秋天的殘陽,慵倦而懶散,如煙如霧一般鎖著湖水,困著農舍;那時刻的風也羸弱無力,如病人的喘息一般,勉強的,在支撐四周的一點兒生氣。這是一幅褪色的畫,破殘的畫,丁楠用不著去珍惜。那當兒,她行走著,也尋思著,生活總是這般就好,朦朦朧朧的,永遠看不明白,落得個心地平靜。但到了夜晚,她便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遠處犬吠,湖邊蟬鳴,叫聲如雨,此起彼伏,把夜折騰得一片淒涼,一片漫長。於是,丁楠心裏便慌張起來,惶恐得不行。她不是害怕什麽,兒時,家鄉的夜,比這兒更靜,更黑,她都不曾怕過。她是恐懼寂寞。寂寞比黑暗可怕,寂寞卻又在黑暗裏滋生起來。於是,她便開始和黑夜一樣戰栗,和黑夜一起做夢。丁楠的夢,做得雜亂無章,她不是在笑聲裏醒來,便是在呻吟中睜開眼睛。之後,襲擊她的又總是幹渴。放縱的夢,像吸血鬼一般,枯了她的舌尖,**了她的身體。她還知道,這些夢與季洪的“無情”有關。夢做得越多,她就對季洪的怨恨越深。夢醒後,她會索性爬起來,坐在窗邊,看著黑乎乎的湖,直到天明,直到那幅水彩畫出現,隨之,她的心情才會平靜下來……

搬到農舍時,丁楠關掉了手機,斷絕了與外麵往來,療傷便要有療傷的樣子。但經過夜複一夜的夢的折騰後,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在這兒待下去,呆到她希望呆到的那一天。那一天是什麽日子?她不清楚,總之,多呆一天,就朝那日子靠近一步。她把這當做磨礪自己的毅力與意誌。因此,她隻有咬牙堅持。

不過,丁楠能夠堅持下來,還在於一次邂逅,和一個小男人的邂逅。

那是丁楠住進農舍後的第三個傍晚。其實,這一天也沒什麽特別,太陽依舊慵倦懶散,風依舊軟弱無力,四周依舊朦朦朧朧,丁楠也依舊走進了黃昏裏。湖邊小路旁,花兒已經凋零,小草已經枯黃,空中飄動的是花的殘骸,鼻息感受到的是小草的腐爛味道。那個小男人,便在這個時刻,進入了丁楠的視線。他並不起眼,假如在大街上,丁楠不會注意他,好多好多的女人也不會注意他。隻是因為,在一個特別的環境裏,這個小男人才特別顯眼了。他坐在湖邊,準確點兒說,是蜷縮在湖邊,像一隻蹲坐著的青蛙一般,看著死沉沉的湖。他的臉,灰蒙蒙的,和這湖一般模樣。丁楠本打算繞過他的,但最終讓她徑直走過去,且有興趣和他打一聲招呼,完全是因為他的一襲長發。丁楠不喜歡男人的長發,讀大學時,那個藝術係的長發男孩,就委實叫她討厭。留長發的男孩不安靜,也不本分,但眼前這個長發男孩,卻過於冷靜,過於孤獨,作為想法中的一個異類,就這樣,丁楠被他吸引了過去。

丁楠在長發男孩的背後站了許久,卻沒見他動彈過,且不說變換一下姿態,就連風吹亂了他的頭發,頭發又遮蓋了他的眼睛,他都沒有抬手撩一撩。丁楠忍俊不禁,便撲哧一聲笑了。那個長發男孩,這才動彈了一下,說,小姐,偷窺別人不好。他說話時,頭也沒回。丁楠就笑得更厲害了,答道,別裝了,小男孩!我就不信,你沒發現我走過來。那長發男孩終是把頭扭了過來,眼睛裏有一束慍火,說,還沒有人跟我這樣說過話。丁楠答,錯,我不是說了麽?那小男孩大概覺得對手非同一般,且也長得楚楚動人,眼睛裏的火,便一下子變得溫柔起來,問道,你是什麽人?丁楠答,農舍裏的過客。說罷,指了指遠處的那間屋。那你是什麽人?丁楠問。那男孩答,尋找寂寞的人。丁楠又問,你找到了嗎?那男孩答,找到了,寂寞就在那間屋子裏。他說罷,也指了指一間農舍。那間農舍,在湖的另一邊,與丁楠的那間,正好遙相呼應。丁楠突然大笑,有些瘋癲味道。那男孩就問,你笑什麽?丁楠說,說你小,你還裝。你再小,也小不過25歲吧?怎麽就說了牧童該說的話,寂寞還要找嗎?那男孩說,那是你不懂。你應該是一個大學生吧?怎麽就這般幼稚呢?唇槍舌劍了一陣後,兩人的距離就近了許多。丁楠說,你不請我坐下?那男孩說,這不是我的疆土,誰都可以坐的。這句話,實際上就是邀請,丁楠也不客氣,便坐下了,兩人中間隻有一尺寬的距離。待那男孩把垂掉在臉上的幾綹長發撩開,丁楠發現,他還算得上是一個英俊的人,直鼻、闊唇,眼睛不大,卻很迷人,隻是臉上好像貼著一些憂傷,一些鬱悶,不過,這又顯示出了他的成熟,甚至還有智慧。丁楠對他真有點另眼相待了,他和她接觸過的長發男孩就是不同。她問,你真喜歡寂寞?那男孩說,你不覺得背後的城市,隨時都會讓我們瘋狂,讓我們崩潰?丁楠不是一個人雲亦雲的人 ,且準備和這個自命不凡的男人挑釁一番,但聽罷他的話,竟附和地點了點頭,因為長發男孩的話,讓她有太多的感觸,幾個月的省城生活,好像就在證明他的這句話。丁楠的眼睛眯了起來,說,你不在滄桑的年齡上。那男孩說,難道你在滄桑的年齡上?丁楠就詫異,想,他從哪兒看到了我的昨天?但丁楠不服,在好多人眼裏,她已是一個精怪了,便故意說,我不懂你的意思。那男孩笑了,帶點兒揶揄,你可以讓我寫一部小說。丁楠問,你是說我的經曆?那男孩說,不,你的滄桑。滄桑和經曆是不一樣的。丁楠說,我的滄桑寫在臉上?那男孩說,不,藏在心裏。丁楠幾乎快讓這男孩征服了,在小男孩的麵前,她是沒有這種感覺的。她問,你是算命的?那男孩說,寫字的。丁楠說,寫字?寫什麽字?那男孩又笑了,笑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寫人間煙火,寫**,寫我,也寫你。丁楠被他說得有了騰雲駕霧的感覺,且不知北,就說,你是一個怪物。那男孩說,你用詞不準,是怪才,不是怪物。丁楠大笑。男孩就問,你又笑什麽?丁楠說,你的臉為什麽不紅?男孩說,說真話,有紅臉的?

太陽在湖的那一邊消逝了,像是被湖水吞掉的,隻留下了一抹紅暈,樹變得朦朧起來,農舍變得朦朧起來,湖水變得朦朧起來,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丁楠和這長發男孩也變得朦朧起來。朦朧裏,丁楠便發現,她和男孩中間的一尺距離不見了,他們挨得很近,近得可以聽到對方的鼻息聲。丁楠問,小男孩,你怎麽不說話了?那男孩答,我是在想,該不該強暴你。丁楠明白,這句話是挑逗,是試探,便答,我在這兒住了三天,每天夜裏做夢,夢裏都被人強暴,但是,那是一個蒙麵的賊。那男孩說,我比那個強盜大膽,因為我不蒙麵。說罷,竟一把將丁楠拉進了他的懷裏,吻了又吻,他沒問丁楠願不願意,還真有強盜的霸氣……之後,丁楠突然冷靜了,異常的冷靜,推開他,說,你真想玩遊戲?玩一次一個寂寞的男人和一個害怕寂寞的女人之間的遊戲?那男孩點點頭,說,這不是很好嗎?這不是互補嗎?你不覺得這是上帝的一次美妙的安排嗎?丁楠的頭一歪,眼睛便眯了起來,暮色蒼茫中也能感覺得到她的不可征服。她說,小男孩,收起你的純情吧,本小姐你惹不得的。說罷,站起便走。走了好遠,背後傳來了那個男孩的叫聲,很高、很囂張的叫聲:你無聊!你會後悔的!丁楠沒有應答,也沒有回頭,穩穩腳步,笑笑,複向前走去,向她的那間農舍走去。

枯草裏的蟬,又開始鼓噪,長一聲,短一聲的,如雨點敲打著夜。

回到農舍,丁楠推開窗戶,湖對麵的那間農舍的窗,晶亮晶亮的,燃著火,吐著光。那是小男孩的窗。窗前有人影在晃動,丁楠依稀辨得出,那個晃動的人影便是小男孩。不知為什麽,丁楠竟笑了,很甜很甜地笑,連她自己都在想,這笑有點兒莫名。然後,丁楠便去睡覺,她感覺得到,今晚她會睡得踏實,睡得甜美,那些夢,不會再來騷擾她了。果真,她一覺醒來時,湖麵上,那鵝,那鴨,已經開始輕歌曼舞了……

傍晚,丁楠還會走出去,沿著湖邊的那條路,隻是她再也沒有見到那個長發男孩。不過,丁楠還是有一點傷感。因為她不想把人看得壞,她也不想去傷害人。可是,她對那男孩的舉止,已經傷害了他。其實,她並不認為這個小男孩就壞,倒覺得他還有幾分真實、可愛。不然,她怎麽會覺得有點傷感?怎麽會一到夜裏,她就想看看湖對麵的那扇窗?看看那窗裏亮著的燈和燈下晃動的那個人影?更奇怪的是,她入睡前,看看這燈,看看這人影,她的心便不再煩躁。

但是,那燈,終於在第三天的夜裏熄滅了。燈滅了,那人影也不見了。俗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散就散唄,問題是,丁楠對湖那邊的燈,有了依賴,燈熄了,她的心便搖晃起來,最直接的結果,是失眠,是胡思亂想。農舍裏唯一的消遣,是一台黑白電視。丁楠不喜歡看電視,她情願守著孤獨,也不看電視。這是四年大學養成的一個怪癖。這天夜裏,她卻想看電視,她希望最無聊的消遣,能抵消許多無聊的想法,果真這樣的話,她便會在那燈熄滅後,再次求得一種平衡。

電視打開了,一個一個頻道切換。那些扭捏作態的主持人,那些極盡煽情的演員,小醜一般地在那兒跳來跳去,真有些令她討厭。好在是黑白的,不然,她們臉上的濃妝豔抹,還會叫她嘔吐起來。丁楠覺得沒勁極了,也覺得好笑極了,那一場活生生的遊戲,它哪能屈服於這無聊的電視?於是,她準備按下開關,和這電視作別。可就在這當兒,一個畫麵出現了:一個女主持人,正欲對一個浪氣十足的男青年進行采訪,其實,她對這類采訪也沒興趣,但被采訪的人,卻讓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讓她的精神振奮起來。因為,那個浪氣十足的青年,便是那個長發男孩。采訪開始了,由於心情一片亂,丁楠沒有聽清主持人的介紹,但大概意思她還是聽明白了。主持人說,他是一個青年作家,出版了許多書,很受少男少女青睞。那些書名,丁楠沒聽清,丁楠自然也沒讀過。主持人又說,他的一本新書,又在昨晚殺青,於是,電視台就在最恰當的時候,把他請進了演播室。他走進了演播室,湖邊農舍的燈便熄了,丁楠想,時間吻合。采訪開始,主持人問,你的小說中有偏重“性”的傾向,有讀者說這叫“下半身寫作”現象,你如何解讀這一評價?長發男孩答,作家們寫“下半身”,寫了幾千年,不從我開始,也不會從我結束。那隻說明“下半身”有很多奧妙,作家在奧妙中遨遊,沒有什麽不好。主持人問,你不覺得歸納這種現象的人,是對你作品的一種嘲笑?長發男孩答,他在嘲笑我,我也在嘲笑他。主持人問,聽說,作家是靠經曆寫作的,你很年輕,你的體驗從哪來?長發男孩答,年輕不是缺陷,沒有**才是致命的。主持人說,你是說,有了**,你就會找到體驗?長發男孩答,是的,生活就是這樣教導我,也是這樣慫恿我的。主持人問,你的新作是在一間農舍裏寫出來的。聽說,你寫作時,喜歡孤獨?長發男孩答,孤獨可以讓我安靜下來,但孤獨不一定讓我順利寫作。主持人問,你可以作深入解釋麽?長發男孩答,比方說我的這部新作,如果沒有一個女孩突然出現,如果那個女孩沒有一種獻身的膽量,我想,我今天不會坐在這兒。主持人問,那你會在哪兒呢?長發男孩答,我還會在那間農舍裏冥思苦想,我還會在那無名湖邊徘徊遊走。主持人問,那麽說,那個女孩給了你靈感?長發男孩答,說給了我體驗也行。主持人問,你會記住那個女孩嗎?長發男孩答,至少,在我下一部作品沒出現前,我會記住的……

哢嚓一聲,丁楠關掉了電視。之後,就呆坐在那兒,心像被掏空一般,什麽也不想了,也不能想了。其實,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那家夥的一廂情願,可一不小心,她居然成了別人的體驗對象,且被他說得有鼻有眼,真的似的,生活怎麽會是這副麵孔?丁楠曾向愛低過頭,比方說季洪;丁楠也被愛算計過,比方說陳生,可是,遭遇這不愛不恨、不清不白的事,卻是頭一回。頭一回,就被強盜俘虜了,被一個職業流氓利用了,且是稀裏糊塗的。這種滋味讓她感到惡心,感到恥辱。就這樣,丁楠呆坐了半夜,比任何時候都顯得無奈,顯得無助。待到她覺得困極了,便站起,衝著電視罵了一句“狗日的強盜”,便倒在**,和衣睡了。

這一夜,丁楠居然睡得踏實,比哪一夜都踏實。醒來時,窗欞上已有陽光棲息了。丁楠就對自己說,她該離開這兒了,如果說傷過,那麽現在,她的傷被那強盜療好了,她該離開了。之後,她打開了關了好多天的手機,信息區裏,居然躺著若幹條信息。看過之後,才知道都是陳鶴發過來的,內容無非是一行字:你在哪兒?請速回話。在丁楠眼裏,陳鶴是一個表麵冷漠,心裏總是冒熱氣的好人,她沒遲疑,便把電話撥了過去。

陳鶴聽見丁楠的聲音,有點兒驚喜,也有點兒驚悸,小聲問道,你在哪兒?丁楠答,先別管我在哪兒,有事嗎?陳鶴說,有急事。丁楠說,那你就說吧。看你緊張的,天塌了,還是地崩了?陳鶴就說,小姐,你嚴肅一點,現在,我沒法跟你說。丁楠說,那找我幹什麽?陳鶴說,我得當著麵兒說,不然,說不清的。丁楠這才覺得事情有些嚴重,便說,那好吧,就約一個地點,江邊行麽?陳鶴說,不行,那兒太顯眼。你看雅典咖啡廳如何?丁楠就說行。

陳鶴是一個難得慌張的人,慌張了,便必有燒心的事。陳鶴還是一個難得敬佩別人的人,敬佩了,就肯為這個人豁出去的人。所以,他為丁楠著急,也就有了道理。

丁楠辭職七天,便失蹤七天。這七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每件事都牽著丁楠,每件事都讓他為丁楠著急。先是老女人請來的兩個記者,沒履行承諾,童禾性騷擾的事,還是被他們捅上了報紙。雖不是頭條,卻是頭版,標題用的是大黑體,文前還加了編者按,唯恐不醒目,唯恐引不起讀者注意。童禾看了,差點氣得昏死,直罵這是陰謀,丁楠使出的陰謀。不然,她為什麽辭職?如果事情到了這一步,白紙黑字的,沒法抹掉,也就不抹罷了,問題在於,讀者反響太大,那家報紙竟不依不饒,第三天,又用一個整版,登出了一批讀者來信,於是,童禾就成了一個千夫所指的壞人。現如今,壞人不少,但壞人不一定都在暗處。壞人堂而皇之走在大街上,壞人西裝革履地坐在講台上,壞人憐憫千古地穿梭在慈善場上……壞人便變成了好人。一旦外衣被剝掉,好人便成了壞人。壞人是要自食其果的,童禾便是一個例子。童禾成了“公眾人物”,童禾的生意就進入了低穀。童禾的樓市突然蕭條起來,調查公司也無人問津。不過,最讓童禾難受的,還是季洪突然宣布,取消借款,終止兼並。無疑,對於童禾和童禾的公司這是致命的一擊,就像失了火,圍觀的人不去潑水,卻澆了汽油一般。童禾知道,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他不心疼名聲,卻心疼錢。於是,丁楠就成了心裏的禍水。他確信,丁楠操縱了一切,操縱了記者,也操縱了季洪。於是,他一怒之下,把那些告他的女人,就一起開除了。童禾對陳鶴說,也對職員們說,這就是造反的下場,這是跟著丁楠起哄的下場……

丁楠是在中午和陳鶴見麵的,丁楠是在咖啡廳裏聽完陳鶴的述說的。聽罷,丁楠眼圈就紅了,且一言不發。陳鶴有些惶恐,他擔心丁楠會緊張,丁楠會崩潰,丁楠畢竟隻是一個女孩。陳鶴就說,丁楠,我本不打算告訴你的,但我又不能不告訴你。童禾這個人,心狠,走黑道,也走紅道,恐怕,他不會放過你……丁楠望著天花板,這是在控製眼淚,罷了,就問陳鶴,上次你對我說,要注意人身安全,事情就是在那天發生的嗎?陳鶴答,是的。報社有我一位朋友,他告訴我,第二天的報紙會有一篇轟動性的報道,關於童禾的。我猜想,可能與你們告童禾的事有關,我就對朋友說,能不能不發?朋友說,總編簽字了,不可能不發了。第二天,這篇報道就果真出籠了。丁楠,我現在還是那句話,你要注意人身安全,最好是回避一下,回老家也行,去南方也行,總之,這省城你是不能呆了。丁楠搖搖頭,眼睛就眯了起來,問,陳鶴,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陳鶴答,想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離開。丁楠說,不,我不離開。我離開過愛情,我不能再離開生活,不然,我就是一個空殼了。陳鶴說,你說得虛了一些,生活是實在的。丁楠說,那幫姐妹們不實在麽?她們的飯碗被我砸了。陳鶴說,我明白了,你在想著她們,流淚也是為了她們。可是,她們畢竟沒有危險……丁楠說,你是說我有危險,對嗎?我不在乎,因為我不相信。陳鶴有點無可奈何,隻得說,丁楠,你還隻是一個女孩,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女孩。你是幫不了那幫姐妹的,這是真話,一個朋友的真話。丁楠卻說,我得試試。

丁楠以為,她會遠遠地離開童禾的,從遞上辭職報告的那一日開始。看來,她還得與這個人糾纏一陣子。丁楠與陳鶴分手後,便徑直去了季洪的公司。丁楠真的不想找季洪,但是,這當兒她不能不去,她希望最終他能夠幫幫姐妹們。

坐在季洪辦公室門口的,還是那位小姐,見了丁楠,原本呆板的臉,就有了笑。她曾見識過丁楠的厲害和蠻橫,也見識過季洪對她的謙讓和恭敬,便忙說,丁小姐,你好長時間沒來過了。季董在,請進吧。丁楠本想說,用不著這般客氣了,我隻是你們老板的一個普通朋友。轉而一想,又覺不妥,就說,你還是通報一聲吧。那小姐話就說得曖昧起來,你來了,是不用通報的。丁楠堅持說,你不通報,那我就走人。那小姐的眼睛就變得閃爍不定,說,那就請丁小姐等等吧。眨眼工夫,那小姐便出來了,跟在她後麵的是季洪。顯然,季洪感到意外,臉上的震驚狀,都還沒調整過來,人就顯出幾分呆滯。丁楠一笑,說,季洪,不歡迎嗎?季洪忙說,哪裏哪裏,我不是迎出來了麽?請進,快請進。丁楠就跟著季洪,進了他的辦公室。那個秘書小姐就衝著他們搖頭,雖然很輕微,丁楠還是覺察出來了。她很想對秘書說,你不懂吧?其實,我也不懂。不過,丁楠最終什麽都沒說。說了還是不懂,不如不說。

季洪顯得有些尷尬,站在辦公室裏,不知如何是好。丁楠也不輕鬆,見了季洪,就想到了那個長發男孩,臉便開始發熱發燥。來時,丁楠窩了一肚子怨氣,假若季洪不抽資,把童禾往絕路上逼,那家夥未必會砸了那幫姐妹的飯碗。她是來找季洪出氣的,見了季洪,倒不知氣該如何出了,為了掩飾難堪,就說,季洪,你就不請我坐坐?太小氣了吧?季洪這才緩過神來,忙答,你看,我怎麽就忘了嘴邊的一句話?說罷,就趕緊去倒茶。丁楠又說,恐怕不是激動才這樣的。你這個人不會激動。一語雙關,季洪聽了,臉就有了一塊紅,囁嚅半晌,終沒吐出一個字來。丁楠也覺得這話有點過了,又說,你就沒有著急過我?我大概失蹤七天了吧?季洪說,說不著急,肯定是假的。我找過汪芹,汪芹說她也不知道你的去向,正著急著呢。我打了你的手機,一天無數遍,可你就沒開過機。你能告訴我,你去了哪兒?丁楠說,先不說這個,還活著就行。你是不是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季洪說,怎麽不行?你說吧。丁楠就說,你答應過我,要借給童禾1000萬的,為什麽突然不借了?季洪說,原因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商人,商人不做虧本的生意。丁楠說,童禾的公司並沒有倒閉呀,你怕他還不了你的錢?季洪說,其實,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和童禾這類人合作,企業的榮譽,是財富的保證。丁楠就用手把耳朵塞了,說,季洪,我不是來聽你講課的,現在我隻想問你,這1000萬,你借還是不借?季洪臉上一片疑惑,問,丁楠,你不是離開童禾了嗎?你不是討厭他這個人嗎?你到底怎麽了?受到了威脅?丁楠說,你說笑話了。我這個人,什麽都沒有,沒一分錢,沒人愛,也不愛別人,你說,誰來威脅我?聽罷,季洪就覺心酸得不行,但他又隻得裝著不懂,說,那你得給我一個理由,1000萬,不是一個小數目。丁楠說,我不想讓童禾完蛋,我告他時就沒想過讓他完蛋,一個高中生,創建了這麽大一家公司,容易嗎?另外,我不想讓那幫姐妹們完蛋,可是,她們卻被童禾開除了,成了我的犧牲品。你是富人,你沒嚐過流浪漂泊的滋味,我嚐過,那滋味兒苦。季洪不好再說什麽,丁楠把話說到這份上,他再硬頂,或者擺道理,都會是對她的傷害。季洪最不想傷害的就是丁楠,但丁楠總是被他傷害。於是,他就說,丁楠,你的心情我懂,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職業,為了那幫姐妹,你放棄了,可是,你的放棄,卻沒有為她們換取一份得到,這讓你痛苦、痛心。這樣吧,下午,我開一次董事會,假如我說得動他們,這件事,我辦了。丁楠說,季洪,我這個人很麻煩,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為難你,真的,以後我不會了。說罷,丁楠起身要走,季洪說,不能再坐坐?丁楠說,不坐了。我的手機開著,等你的消息。季洪執意要送,丁楠同意了。兩人沉默地走下樓, 又一聲不響走到了車站。季洪聲音有些哽咽,說,你又要去哪兒?丁楠說,去找一個朋友。季洪說,假如外麵太冷,你就回來。丁楠鼻頭一酸,忙勾下頭,答,我沒有家。這當兒,一輛公交車過來了,丁楠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軟弱,一抬腳,上去了。車啟動了,丁楠看了一眼車外,季洪還站在那兒,頭發有些蓬亂,目光有些遊移。她像是突然發現,他枯瘦了,他憔悴了。丁楠閉上眼睛,兩行淚便流下來了。她不知道,她是在可憐他,還是在可憐自己。

丁楠對季洪說是去找朋友,其實,這座城裏,她再沒有朋友了,陳鶴、汪芹算是,季洪、楊開學算是,之外,真的就沒有朋友了,且這幫朋友,她現在不能找,也找不了。說去找朋友,是一句托詞,是避免尷尬。丁楠沒地方可以去了,要去,就隻能回到湖邊的農舍。但她現在不想去,那兒有“強盜”的影子。於是,她隻得閉上眼睛,讓公交車帶著,走到哪算哪。終點站到了,售票員催她下車。她下了,又原地轉車。就這樣,一次複一次轉車,一個下午,她轉了多少次,她記不清了,總之,最後一次被人趕下車時,天黑了,路燈亮了,而她也累了,便在車站坐下。這時,她才發現,這兒是市郊,來來往往的人少,燈火也稀薄,於是又站起,朝市區方向慢慢走去。對於丁楠來說,這是一個無聊的下午,她也說不清,是在調適自己,還是在感受孤獨,抑或在磨礪個性。說不清,她便自嘲地笑了,這笑,肯定有些淒涼,笑罷,她就數著街上的大樓,繼續朝前走去。

丁楠的電話就在這時響起的。不用看,她就知道是季洪打來的。季洪說,對不起,我沒有說服董事們,那1000萬恐怕是不能借了。丁楠沒吭聲,是她不知道說什麽。季洪又說,丁楠,你不要著急,我想了一個辦法,或許能讓你滿意的。丁楠還是不吭聲,這次是懶得說話。季洪說,丁楠,你在聽我說話嗎?我決定把童禾辭退的幾個女員工全部接納過來,我保證讓她們工作得愉快。最遲,三天內我落實到位。你說這樣行麽?丁楠不回答,繼續數著街上的樓房。季洪急了,又問,丁楠,你說話呀?丁楠依舊不說話。季洪隻得問,你在哪兒?你在幹什麽?你吃飯了嗎?連珠炮似的,但沒用,丁楠就是不說話。季洪說,告訴我地方,我來找你,好嗎?丁楠這才說,謝謝,不用。便把手機掛斷了。對季洪的決定,丁楠說不清楚滿意還是不滿意,反正,他這麽決定了,她再說什麽也沒用了,也許,商人有商人的遊戲規則,不在五戒內,不知不戒事。丁楠這麽尋思時,電話又響了,她以為是季洪打來的,便懶得去掏包。可打電話的人頑強,斷了,又打;再斷,再打。吵得丁楠有些煩了,掏出電話,按下通話鍵,就高聲嚷嚷了一句:你有完沒完?我現在不想說話!電話裏傳來的聲音,卻讓丁楠意外:姐,誰和你有完沒完了?我是汪芹。丁楠的心情就好了,忙說,鬼丫頭,你怎麽冒出來了?汪芹的聲音變得神秘起來,問,姐,你現在在哪兒?丁楠答,我也不知道在哪兒。汪芹說,姐,你正經點兒行嗎?我有急事要說。丁楠說,我真不知道我在哪兒,隻知道在街上,正閑逛著。汪芹說,好好,我沒時間和你打嘴仗,我是從童禾的別墅裏偷跑出來給你打電話的。丁楠忙問,出了什麽事?汪芹的聲音就帶點兒哭腔了,說,大事,天大的事。丁楠說,那你就快講呀。汪芹說,姐,有人要殺你……丁楠問,誰?汪芹說,童禾。他和一幫人,正在別墅的頂樓上商量,我是偷聽來的。20萬,買你的頭呀。丁楠反而笑了,你說我的頭值20萬?貴了吧?汪芹說,姐,我求你了,你正經一些,好嗎?你得趕緊躲起來,最好到季洪那兒去,或者回鄉下去。丁楠說,傻丫頭,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省城裏閑逛。汪芹急了,姐,你就聽我一次好嗎?我要回別墅去,不然會引起童禾懷疑的。丁楠這才感覺到,汪芹也有危險,便說,你在狼的身邊,你比我更危險,你要小心點。汪芹說,我的事你就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姐,我回去了。明天我再給你打電話。說罷,汪芹就將電話掛斷了。

說丁楠不怕,肯定是假的,但要丁楠躲起來,丁楠是不會幹的,魔鬼張開了網,你躲過了午時,也躲不過子時的。去季洪那兒?她也不會去。假如她沒有遭遇那個強盜般的男孩,也許她會去找他,現在,她不會了,以後,也不會了。是他把她逼進了強盜的懷抱,在她看來,他也是強盜。他強暴的是她的愛情。

既然不想躲,就繼續在大街上閑逛吧。半小時後,她發現街上的燈火稠密起來,來往的人也多了。她突然覺得好笑,在這般繁華與安詳裏,還會有殺人的勾當?大約在前方的200米處,她看到了一片霓虹燈,懸掛在空中,把十幾層的高樓鋪了個滿,霓虹燈下,走動的人多,停的車更多。好像不是商城,那會是什麽呢?反正是閑逛,哪兒熱鬧往哪兒走吧。到了霓虹燈下,丁楠才知道是一座娛樂城。也就在這當兒,她突然想起了石頭。季洪跟她說過好多次,石頭是娛樂城的歌手。她還記得季洪說過,石頭在一個叫著“滾動”的娛樂城唱歌。丁楠嘴裏說不畏懼死亡,那肯定是假的。而是她實在沒有地方可以躲藏,至少在這座城市裏是這樣的。她沒有朋友可以求援了,而願意幫她的人,她又不願去打擾,原因簡單,她是一個很麻煩的人了,她不能讓更多的人跟著她也麻煩起來。但是,見到了眼前的娛樂城,她卻特別想見見石頭。在此前的一分鍾,她都是不願見石頭的。人就如此,有時怪怪的,突然有了一種意外的遭遇後,感覺很容易劍走偏鋒。當然,想見見石頭,丁楠也有賭氣的成分:你季洪不是一次複一次地把自己當做石頭的說客嗎?一次複一次地像推銷員似的賣力向我兜售石頭嗎?那我就去見見石頭!丁楠有了這一想法,腳步就不能逆轉了。她轉過身,順勢一抬手,攔了一輛的士,鑽了進去。

丁楠似乎對自己的這一決定充滿激動,上了車,便對司機說,滾動娛樂城!你知道嗎?司機是個年輕人,乜斜了她一眼,帶著些不屑,答,小姐,小看車夫了不是?這城市裏不知道“滾動”的還叫玩的?顯然,丁楠不是玩的,要不是季洪說起,丁楠就不知道“滾動”,丁楠也沒有去過“滾動”。丁楠便不再吱聲,任憑“玩”的車夫,把她帶向不知在何方的“滾動”。其實,車也沒跑多久,就在一片耀眼的燈海裏停下了。

下了車,丁楠環顧四周後,就盯著“滾動”看。眼前的“滾動”確實氣派,隻說那門麵上燃燒的燈火,就極盡囂張,極盡奢侈,似乎就要映紅了半壁城市,讓過客、看客在一瞬間,產生無限的虛幻,且能隨著瘋狂張揚的色彩浮躁起來。

這種感覺好。至少丁楠此刻要的就是這種不真實。她鬼使神差來找石頭,也許就是一次錯覺。在錯覺裏尋找錯覺,人往往能在回歸真實後原諒自己。

感受了外在的瘋狂,沒有人不想走進去看個究竟的。

丁楠沒進過娛樂城,但以前聽說過,說娛樂城就是一個“城堡”,城堡裏是鎖定了一批又一批有錢的人,於是,這兒就充滿了美酒、歌聲和女人。說現如今的男人,下了班不回家了,是因為進了“城堡”。“城堡”裏有太多的**,太多的新奇,太多的刺激。丁楠以前不想進去,是因為她沒有錢;這當兒丁楠想進去,也不是因為她有了錢。不過,當她鼓足勇氣走過去時,離門越近,心裏就越慌張得厲害。是她突然發現了一個“秘密”:走進門的大都是男人,衣冠楚楚的男人,開著豪車的男人,偶爾有女人進去,也都是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丁楠便猶豫了,原本的那份勇氣開始悄悄逃遁開去。於是,她就後退了幾步,躲到了一個不被人注意的一隅。

這當兒,一個男人從一輛車上走下來了。這輛車有些破舊,它鑲在豪華裏,特別醒目,也特別塞磣。而這輛車也好像在這兒停了很久,車上走下來的那個男人,也好像一直在等待著一個人。他下車後,就徑直朝丁楠走近,且眼睛盯著丁楠看。丁楠不退縮,也盯著他看,丁楠沒有別的用意,丁楠隻是想,看什麽看,你當我怕你?那男人走近了,居然對丁楠說,小姐,你有沒有膽量和我一起進去?丁楠感到意外,不,是害怕,因為她想起了汪芹的那個電話,難道他就是童禾的殺手?想到此,她退縮了幾步後,問,幹什麽?那男人說,試試你的膽量。丁楠還想退,背後卻是一堵嚴實的牆,想退也退不了了。她想,是福是禍,逼到了這高牆下也隻有聽天由命了,倒不如鼓起勇氣,與他周旋一番,難說不能絕處逢生,就又問那男人,試過膽量之後呢?那男人說,進去,聽歌,跳舞。丁楠說,你付錢?那男人說,當然。丁楠說,那我為什麽不進去呢?那男人笑了,笑著和丁楠一起走進了“城堡”,且在“城堡”的聽歌廳裏坐下來。於是,丁楠就看到了好多綃薄**的小姐,在城堡裏穿梭,在男人間穿梭,誇張了的笑,沾帶****和挑逗,像水一般,在翻轉著,流淌著。男人們也沒閑著,不時伸出手,摸一把小姐們的**處,於是,“城堡”裏就有了好多好多的打情罵俏的聲音。那男人,大概不想讓丁楠看到的太多,便說,歌手馬上要登台了,小姐,就讓我陪你聽歌吧。說話間,主持人來了,油腔滑調的,說了一通後,就請出了歌手,歌手一出場,丁楠突然忘情地叫了一聲:石頭!不錯,這個歌手就是石頭。和丁楠初戀過的石頭。失蹤了三年的石頭……

丁楠想,可恨的季洪、可氣的季洪對她報了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