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停後,楚歌才上了回程的路。

宋肆屹立在寬闊的大漠之上,目光平靜而堅定不移地看著馬車逐漸駛向遠方,最後孤零零地消失在了一望無際的荒野裏。

他回了帳篷,身後跟著的貼身將士微張口,欲言又止。

這些時日軍營裏的士兵早就明白了這位楚小姐和他們將軍的關係,心中也早早將楚歌認作了將軍夫人。但沒想到,他們將軍竟會放夫人回去,竟允許心愛的女子和其他男子成婚。

宋肆沒顧下屬將自己傳成了什麽“苦情男二”的流言,兀自盯著冰冷的坎出神。

他掀開枕頭,從裏麵抽出一張雪白的手帕。然而展開後看,帕子上盡是染紅了一大片的鮮血。

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分明是昨夜留下的。

宋肆閉了閉眼,捏緊了帕子,耳邊仿佛又傳來少女深夜隱忍的咳嗽聲。

楚歌病了。

看起來是特別嚴重的病。

他沒法兒再等了。

“時閆。”

他輕喚一聲,門簾立刻被人拉開。

時閆:“將軍有何指示?”

宋肆一早將長發及腰的黑發紮成了高高的馬尾,門外的風吹進來,將少年額前的劉海吹開,露出一雙璀璨的眸子。

動動唇,聲線平靜而斬釘截鐵。

宋肆說,“今晚出兵。”

嚇了邊疆旁邊這些蠻夷小國這麽些年,今日總算是要認認真真地打那些蠻夷一個落花流水了。

“是!”

時閆聞言,眉梢一喜,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肆意在軍營裏宣揚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了。

很快,門外傳來將士們一片歡呼雀躍的聲音。

宋肆聽著,骨子裏的血液也跟著沸騰。

打完這一戰就好,

他心想。

… …

半月後,京城最先得到了邊疆戰報的訊息。

宣明帝得到第一線報後龍顏大悅,立刻將喜報散播到京城上下:我大漢的棟梁之才天勝將軍兩月前為攻打在大漢邊疆躁動不安的附屬小國布下了圈套,整治到半月前發兵,今日成功拿下附屬小國!

天勝將軍同隨行部隊將在三日後凱旋而歸!

舉國上下都在盡情狂呼。

楚歌得到邊疆戰報的那一日,正是要與祝禮成婚的前一天。

“真好啊。”

楚歌笑笑,竹已也跟著笑。

少女眉眼剛染上笑意,就被未關緊的窗口吹進的冷風驚得連連咳嗽。竹已嘴角的笑意立刻消失,連忙走過去關緊窗戶。

真好啊,文裏的那個作惡多端人人痛恨的大反派,最終終於如她所願,成了人人欽慕的楷模、大英雄。

直到楚歌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息,竹已才微微放了心。

“可是小姐,”她仍為楚歌感到遺憾,“雖然天勝將軍凱旋歸來是件喜事兒,但從明日起您與他就是陌路人了……您真的甘心嗎?”

楚歌聞言,瞥了眼床榻上早已備好的大紅色的婚服。

“甘心。”

她聽見自己說。

怎麽會不甘心呢,楚歌的目光逐漸柔和下來。

她都已經替鮮衣怒馬的恣意少年郎改天逆命了,還有什麽能不甘心的呢。

隻要他好,她便滿足了。

直到第二日,天邊剛露出魚肚白的顏色,本該兩日後與軍隊一同回京的天勝將軍孤身一人急匆匆趕回了京城。

天還未亮,少年的高馬尾隨風飄**,堅硬如鐵的盔甲還未來得及脫下,便獨自一人申請麵見聖上。

宣明帝喜笑顏開地拿出早已擬定好的聖旨準備進行嘉賞,賞賜的內容簡直是可以用“皇恩浩**”來形容了。

爵位、田地、名氣……統統都賜給了他。

然而得勝歸來的少年將軍帶著一身未消散的肅殺之氣,義正言辭地推拒了宣明帝所有的恩典。

宋肆握拳下跪,雙目炯炯地盯著沉思驚愕的宣明帝,一字一句,堅定的聲音回**在整座大殿。

“微臣隻有唯一的奢望,望陛下能當著微臣的麵滿足小小心願。”

宣明帝更加錯愕,“什麽心願這麽著急?能讓你回京後一時片刻都等不了。”

宋肆沒有一絲停頓,道,“微臣懇請陛下替微臣立刻頒布一道賜婚聖旨。”

宣明帝微微瞪大了眼,剛想說什麽,宋肆又道:

“微臣心悅景州楚小姐已久,在此特用戰功、榮譽換一道將景州楚小姐賜婚於微臣的聖旨。”

“誠如陛下所言。微臣一時片刻也等不及,必須在今夜之前趕到景州楚家提親,迎娶微臣心上人。”

他說完,重重地對著高坐明堂之上的人磕頭。

宣明帝動容地微微直起身,“你不必如此……”

宋肆不聽,繼續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抬頭時額頭已經紅了一大片。

“微臣一生除對故母心甘情願下跪磕頭外,未跪天跪地。這三跪,是臣對陛下的卑微請求、是臣對陛下的忠心耿耿,更是是臣對楚小姐的癡癡愛慕。”

任何權勢地位,他都不要了。

曾經渴望權勢野心勃勃的少年郎,如今卻甘願放棄豐厚的嘉賞,自願做大漢的一把利刃。

隻為有一日能夠用堂堂正正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迎娶自己喜歡的女子。

別說宣明帝和宋肆又有十幾年的交情,好友既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宣明帝又怎能不動容?怎麽不答應呢?

他感慨似的歎息一聲,“宋卿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