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小時後,首都,一個在外界看來很神秘的單位。這個保密單位在全國反詐領域並不神秘,最先進的大數據分析、最前沿的涉詐罪案動向,以及最精尖的反詐技術都源出於此。

剛剛回京不久的周修文的辦公室就在其中一間,在電腦前等了很久,終於收到前沿的詳細戰報了,這是等著要給總局局長送去。他邊打印邊瀏覽著,看到高興處激動得拍案叫絕,嘴裏不迭地道:

“太好了!太好了……簡直是個奇跡!”

詳細情況匯報隻有幾頁,不過他最清楚從那個戰亂之地帶回嫌疑人有多難,更何況還摟草打兔子逮了條大魚。龔驍龍盤踞緬北已經有數年,幾次誘捕均告失利,沒想到這次竟被順便揪回來了。

打印紙剛出來,他就拿著急匆匆往外跑,跑了幾步又回來,釘了下,看看桌上還在猶豫的報告,幹脆一並拿起來直奔局長辦公室。

今天領導的心情絕對格外好,果不其然,敲門而入,總局局長笑吟吟地道:“我昨天就聽到消息,很好奇他們的行動細節,專門讓他們給總局來個詳細匯報,快拿過來我瞧瞧。”

周修文遞上去,老領導戴著花鏡,認認真真地從頭開始看,隔一會兒自語道,好,將計就計,又一會兒自語道,好,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再一會兒又興奮道,太好了,在不引起雙方衝突的前提下,進行有克製地抓捕,這個度把握得非常好……好,太好了!

最後他看得擊桌叫好,摘下花鏡,後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眉頭又皺起來了。周修文趕緊道:“我關注了一下,緬方並沒有什麽動靜,應該是啞巴虧。”

“吃虧?嗬嗬。”局長搖頭道,“應該是討了個大便宜,緬北民地武裝和涉及我方犯罪人員的勾結,是一塊毒瘤啊,我們抓不到,他們就是這些人的保護傘,這些人等於給他們打工;我們要抓到了,他們幹脆就把這些人的資產黑吃黑,這塊心病呀,到解決的時候了,部裏正醞釀針對這個地方的解決方案,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啊。”

“那這次行動就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經驗,盡管還有很多有待商榷的地方。”周修文委婉道,明顯支持前方,哪怕還有“有待商榷的地方”。

“不不。”局長搖頭道:“尊重對方的國家主權,並不等於尊重對方犯罪的權力,更何況還是包庇和縱容針對我國人民群眾和社會財富的犯罪,在這一點上,沒有哪個主權國家可以聽之任之……行動沒什麽問題,我剛才想到啊,這似乎不是趙少剛的手筆,最起碼不全是。趙少剛中正大氣,做方案大開大合,慣用明謀,可這個方案,你看,步步透著詭詐,而且環環相套,就像過去江湖玩的那種藏三仙把戲,就三個碗,你看著球進了那個碗,它就偏偏不在,真正的球會被手藝人攥在手裏,想讓它出現在什麽地方,它就出現在什麽地方……哦,我明白了,零號。”

局長一下子恍然大悟,怨不得趙總隊長專門調走了中州的一個反欺詐小組。他看著周修文,好像在審視,片刻後道:“說說,你和巫茜追了逆風兩年,和這個小組、這個零號結的緣分可不淺,你們的外調情況怎麽樣?”

“正要給您匯報。”周修文恭敬地遞上了外調報告。局長翻閱著,偶爾問他幾句,說到社會關係時,局長的手明顯頓了下,不過很快恢複如常,直至瀏覽完畢。

又等了好一會兒,局長出聲問道:“你這個匯報很客觀,父親是負案嫌疑人,失散的母親疑似負案嫌疑人,自己是監管大隊出身,又是個看嫌疑人的……化裝偵查的經曆我看過,其實去掉警察這個身份,他就是個活脫脫的嫌疑人,這個評價對嗎?”

周修文尷尬地笑了,點點頭道:“對,否則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混過電詐團夥了。”

“嗬嗬……太有意思了,我都有見見此人的衝動了。不過我覺得這種類型的人,不是你能駕馭得了的。”局長道。

“我下基層深切體會到了,本事和脾氣一般成正比,有點本事的,都不太服從管理。”周修文說道。

局長笑了笑,說:“鍛煉卓有成效,沒白下去,看來以後得多讓局裏的同誌下去,隻有在一線才能真正體會到警察這個職業的艱辛,特別是反詐這種新警務,我們急需一整套行之有效的預防和反製措施,這些事靠一個兩個英雄人物、一家兩家先進單位是不可能實現的,還是那個老思路,要充分地發動群眾,形成全民反詐的氛圍……說著說著又跑題了,這個先放放,局裏上黨組會再考慮下。”

“是,局長。能發表一句帶有個人傾向的想法嗎?”周修文見局長要走了,鼓起勇氣問道。

“我不正等著你發表嗎?不但你,還有巫茜,局裏肯定會充分考慮你們的想法。”局長笑著看向周修文。周修文刻意地站直了,說道:“沒有人能夠選擇自己的出身,如果僅僅因為出身而否定他,我會覺得很可惜。罪與非罪、善與惡在現實生活中不是涇渭分明的,而是糾纏在一起的。嚴格地說,他是一個詐騙和騙局的受害者,身上那些毛病、惡習,來自在社會底層的求生經曆,這一點我覺得不應該受到苛責,而應該得到尊重。”

“這是鋪墊,真實的評價呢?”局長問。

“如果他與罪犯同流合汙,我一點兒也不奇怪,但讓我意外的是,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所以我覺得,在他身上有高貴的倔強,那種即便被生活壓彎了腰,也要揚起頭仰望星空的倔強。我想支撐他的和支撐我們所有身佩藏藍銀徽的兄弟一樣,是同一種內心的召喚。”周修文說道。

兩個人對視良久,局長以一種欣賞的眼光重新審視著周修文,卻沒有正式回答,思忖很久才悠悠道了句:

“既然是內心的召喚,那你的看法、我的態度都不重要,他會忠於自己的信仰,假如他現在已經有了的話。”

周修文咂摸著這句話,然後笑了笑,敬了個禮,心滿意足地退出辦公室……

此時在龍川通向省城機場的路上,勻速行駛的解押隊伍正遭受著悶熱天氣的折磨,車裏的鄒喜男吹噓著:

“……那地方老牛了,還真跟電信公司一樣,那KPI排名,最高的一天騙回好幾萬來。人家那企業文化就是,隻有不努力的騙子,沒有不上當的傻子……真的,你們別不信,他們專門的業務研究人員,那研究方向就是八個想,想省事、想要愛、想要性、想助人、想不到、想生錢、想省錢、想借錢……你們想想,這幾乎把市麵上詐騙的切入點一網打盡了啊……不是跟你們吹啊,那地方玩得溜了,民團扛著槍保護呢,但凡進去的,一眼瞅著得腿軟……”

“不是吧,沒見你多硬啊,我操縱無人機看見了啊,進門槍一指,你丫嚇得跟孫子一樣。”絡卿相揭短了。

鄒喜男一拍大腿,道:“策略!策略!策略你懂不懂啊?”

絡卿相一臉鄙視。程一丁插話道:“不要老這麽吹行不行?我接你上車時,你一直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嚇得臉都白了。”

“有嗎?老程,你誣蔑我吧啊。”鄒喜男不承認了。

“絕對有,別以為我沒看見,是十方動的手,你就是個跟班。”陸虎說道。

“我們是黃金組合,你們就嫉妒吧啊,哈哈!你倆小樣兒一直窩在屏幕後,受不了明說啊。不過,估計你們上場也不行,得嚇尿褲子。”鄒喜男嘲諷道。

程一丁聽不下去了,回頭說道:“十方,下回我跟你組合,多大的事,吹得沒邊了。”

後座躺著的鬥十方說道:“那不成,他這麽能吹,襯托得我多高大,你悶聲不吭,把我吹不起來啊。”

敢情他正享受著呢。同事們一陣哈哈大笑。鄒喜男倒吹得沒勁了。不過司機還算客氣,豎著大拇指直誇兩個人厲害,畢竟赤手空拳進匪巢的活兒,不是什麽人都能幹出來的。

車停了片刻,轉眼間巫茜抱著一大箱水上來了,挨個分給大家後要坐下,陸虎和絡卿相齊齊讓座。不料巫茜沒選,直接走到後排和鬥十方坐到了一起。鬥十方喝著水咧著嘴說:“我說你是不是故意給我拉仇恨啊,生怕他倆不擠對我?”

“不是拉仇恨,是選擇恐懼症,你說他倆一個比一個帥,替我出出主意唄。”巫茜開上玩笑了。鄒喜男趕緊舉手:“姐姐,我也單身。”

眾人一樂,陸虎和絡卿相揪著他摁住推一邊了,坐上了更靠近後座一些的位置。鬥十方一瞅巫茜,笑著問:“要不本大師給你卜一卦?”

“好啊,我還真想見識見識。”巫茜興奮了。

“來,麵相、手相,全給你看看。”鬥十方正色道,然後一正巫茜的臉,一拉巫茜的左手。陸虎伸手上前,啪地把鬥十方的手打掉了,絡卿相提醒道:“拜托巫老師,這借機吃豆腐的活兒連錢加多都學會了,你也上當?”

“嘖嘖……看破不說破,一點兒江湖道義都不講。來,我再拉拉手,讓他們眼紅下。”鬥十方沒正形地說,被巫茜笑著打開了。她提醒眾人道:“別胡鬧了,跟大家說個事啊,咱們隊伍三個方向,我回總局,你們回中州,趙總隊長他們回粵東。”

“知道啊,怎麽了?”鄒喜男問。

“嗯?都要分別了,一點兒留戀的話都不講啊?準備落地就忘了我啊?”巫茜大驚失色道。

這位年紀不大、有點古靈精怪的同事說話有點直接,太直接了,反而讓大家不知道該說什麽。玩笑歸玩笑,即便是陸虎和絡卿相也未必敢有其他想法。兩個人做著痛苦的表情,陸虎說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們啊。”

“酸不酸啊,我們不能去首都找她嗎?”絡卿相反問道。

再長的路也有分別的時候,越靠近目的地歡笑越少,到了機場駐紮地時,大家都沉默了,一路同行到了要分別的時候還真有點留戀。不過任務在身,已顧不上其他了,要押解回中州的嫌疑人龔驍龍、石金山等四人需要嚴密看守,隻有陸虎和絡卿相抽身出來送巫茜。作別的趙少剛專程又看了四位嫌疑人一眼,由俞駿陪同著出來。兩個人已經商定,以中州辦案為主,主審五億詐騙案,其他案情由粵東方麵派人接手。

“給你們勻出了幾位特戰隊員,完成押解任務後他們自己回來。”趙少剛說道。

“沒問題,我安排。”俞駿道。

“不用送我,做好本職。”

“那我總得把你送出門啊。”

“還有點時間,我想見個人。”

“我知道您要見誰,有個問題困擾了我好久。”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其實不用問了,你問的那位名字躺在檔案裏,人躺在一塊無名碑下。他是我派出去的,他的死我心裏一直難以釋懷,幸好,還有一個極像他的人……你明白嗎?”趙少剛回過頭來,表情有點難堪。

“明白,生得光榮,死得其所,沒有什麽遺憾的,我不問了……十方。”俞駿敬了個禮,回頭嚷道。看守嫌疑人的鬥十方奔出來,俞駿指指趙總隊長,自己回去補上鬥十方的位置了。

快步走來的鬥十方笑著,給這位臨時上級敬了個禮問好,趙少剛也慈愛地笑著,拿下了他敬禮的手,又整整他的衣服,摘了他那頂不倫不類的帽子。鬥十方有點尷尬,剛長出來的遮住傷口的長發剃了,相貌實在羞於示人。

“傷疤……是一個警察值得驕傲的勳章,沒有比這樣子更帥的了。”趙少剛摸了摸他的腦袋,又笑著捏了捏他的臉。

“謝謝總隊長。”鬥十方做了個鬼臉,趕緊又戴上了帽子。

“我要走了,你的事俞主任給我說了,還有你父親的事。”趙少剛說道。鬥十方聞言看著這位總隊長,不知何意,就聽總隊長又說道:“如果真因為政審的事被刷下來,就來找我,他們敢不要你,我接收,工作關係我給你辦,我就豁出這張老臉,也把這事辦了。”

鬥十方一笑,不好意思地說道:“謝謝,沒那麽嚴重,隻有不願待的地兒,沒有不養人的活兒。”

“那不行,你這百藝傍身的,不看住學壞了怎麽辦?說定了啊。”趙少剛說道。

鬥十方看著一臉正色的老警察,點頭“嗯”了聲。他似乎想問什麽,卻說不上來,看了趙少剛幾次。趙少剛拍著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們很多功績無法麵世,很多躺下的戰友隻能塵封在檔案裏,留在他們親人悲痛的記憶裏,老宋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每個警察,包括你我,可能都會困惑,可能都懷疑過自己從事的這個職業,自己流汗、流血究竟意義何在,但真正經曆過生死考驗的人就不會懷疑,你應該就是了吧?”

“我說不好。”鬥十方說道。

“可突襲你來搶?你明知你的外調情況很不樂觀,告訴我你當時怎麽想的?”趙少剛笑了。

鬥十方笑道:“沒多想。以前過得很差勁,就想著拚了命也要出人頭地,給自己拚一個未來。”

“那現在呢?”趙少剛問。

“現在不但目睹了,還親身經曆了,那些騙局其實是一個又一個家庭的悲劇。我隻想著不要有人再經曆和我同樣的事,成為一個悲劇的主人公,所以……我拚了命也要斷了這些人,這些騙子的未來。”鬥十方輕聲說道,簡練而平靜。

趙少剛看著他,慢慢地笑了,笑著提著行李轉身,走幾步回頭看看,又走幾步,還回頭看看,走出很遠才擺擺手道:

“回去吧,你一個人辦不到,得我們一起來。”

鬥十方佇立良久,笑了笑,返回,和眾隊友按部就班押解,登機,把戴著頭套的嫌疑人控製在機艙隔離區域,一切安排就緒,等著起飛的時候,坐在前麵的俞駿打發鄒喜男起身,到後麵和鬥十方換座位,要鬥十方坐到前麵。

可能有什麽安排。鬥十方換了座位坐下,小聲和俞駿說道:“主任,不用那麽緊張吧?咱們工作到位了。”

沒有引起圍觀,而且行程肯定不可能被外界得知,鬥十方對俞駿的臉色有點不對勁感到奇怪。俞駿側耳說:“其他事,我有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消息要告訴你。”

“什麽消息?”鬥十方問。

“老規矩,看我的臉猜。”俞駿看著他,表情難堪、尷尬,像當初被揭了婚變的糗事一般。本來有點想笑的鬥十方驀地心一抽,脫口問:“是不是張英或者向小園傳回來的消息。”

“嗯,猜對了。”俞駿一撇嘴,自己的尷尬終於解決了。他同情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愣了好久才又問道:“什麽時候的事?確認嗎?”

“幾個小時前,已經確認。本想到家再說,可瞞著你也沒什麽意義,你自己斟酌下該怎麽……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俞駿幹脆遞給鬥十方自己的手機。

手機屏上顯示著一個女人的肖像,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麵容,鬥十方慢慢掏著口袋,找到了那張胡冰芳和王育才的結婚照。時隔二十多年,依稀可辨這正是照片裏的女人,很漂亮,符合他曾經在夢中見過的所有關於母親的樣子。

可與夢裏所見不同的是,現實中是這樣一個警務信息:

八大騙最後一個嫌疑人胡冰芳,已於數小時前落網……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幾個小時前,準確地講應該是早上七時,整座城市籠罩在如煙如霧的蒙蒙細雨中,如同幻境。可能是冥冥中注定,一直在不聲不響追蹤線索的向小園一行出現在五億詐騙案的始發地:長南市。

他們的車輛泊停在省法醫鑒定中心的院內,各地有各地的政策,該省尋回被拐兒童的鑒定多由這裏負責。娜日麗把車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長長地伸著懶腰。這幾天跑了好幾個省,都快累垮了,很多案子往往就是這樣,那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感覺出現了一回又一回,可總也省不下踏破鐵鞋的功夫。

有人來了,是向小園。她打著傘,錢加多提著一兜東西,兩個人快步跑著鑽進了車裏。熱騰騰的小籠包加上豆漿,錢加多一股腦兒往娜日麗手裏塞。娜日麗看向向小園,向小園做了個被冷落的尷尬表情。娜日麗不好意思地先給了向小園,向小園沒接,回頭不客氣地從錢加多手裏拿早餐:“我掏錢,你獻殷勤,可好意思?”

“嗬嗬,您這麽注意身材,肯定吃不了多少,急啥啊。”錢加多說道。

娜日麗回頭怒道:“那意思是我不注意身材,吃得多是吧?”

“不是,不是,你的身材圓潤點不更好看嗎?”錢加多覥著臉說。

娜日麗憤憤道:“向組,以後出差不能帶他,別人出差都是瘦幾斤,你帶上他,得胖一圈。”

向小園忍不住哈哈大笑。錢加多自然當是表揚了,又要關心時,被娜日麗喝止了。但凡他要關心,除了讓你多吃點就沒別的。

任務期間吃飯都是速戰速決,而且不耽誤正事,向小園且吃且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咱們小組即將凱旋。”

“啊?真逮到啦?”娜日麗和錢加多興奮地問。

“必須的啊,石金山、王雕、沈凱達全部歸案,而且行動小組在木姐地區還順手抓回條大魚。龔驍龍,翔龍電信詐騙團夥首要人物,部裏上榜的在逃人員。”向小園說得與有榮焉,真有點後悔自己沒有參加。

“向組啊,我們攤了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這些天跑的,一天要穿越好幾個城市,哎。”娜日麗有點失落。錢加多附和著:“就是,咱們要抓錯還好說,這要真抓對了,豈不是把十方他媽給抓回去了?都是兄弟呢,到時候那多難為情啊。”

向小園一笑,差點兒噴了,不過臉色一正,又黯然了片刻,說道:“先別考慮那麽多,首先得抓住再說,八大騙‘眾神歸位’就差這最後一尊了……我們捋捋思路看對不對,首先DNA不會說謊,最早的尋親記錄裏,我們在中州一家搞過尋找被拐兒童的福利機構查到了胡冰芳的名字,2009年逐步開始信息化建設以後,這個民政下屬的機構信息全部歸入了我們公安部門的失蹤兒童信息比對平台,也就是現在已經全國聯網的團圓係統。我想胡冰芳很明白,想從茫茫人海裏找回失去的親人,她隻能依靠公安的大數據。”

“沒錯,但隨著她本人作案越多,就越注意隱藏自己的形跡,所以之後再沒有出現胡冰芳的名字,然後就有了我們在首都找到的不同名的同一DNA樣本,說明早在失蹤兒童信息比對平台測試階段,她就參與了……目前為止,我們找到的同一樣本的DNA分屬四個名字,胡冰芳、王麗、張裙和郭小芳。”娜日麗說道,案情已經熟記於心。

“最早登記的名字已經被棄用,王麗是在2009年用過的名字,也被棄用;張裙是2013年使用的名字,同樣棄用;郭小芳這個身份在用的可能性有多大啊?”向小園猶豫道。越接近真相就越緊張,生怕這又是空歡喜一場,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騙梟十幾年都沒有留下案底,還真讓反騙的警察們感到驚歎。

娜日麗也在猶豫,錢加多聽討論斷了,出聲問道:“啥情況呀?讓我知道知道。”

“自己看。”向小園遞過平板,錢加多依言翻看,看了幾眼就驚叫起來,娜日麗和向小園笑了,估計都被嚇住過。

“天哪,名下有兩輛車,一輛奔馳S,一輛寶馬七係。房產有四套,還有個經營童裝的店麵,兩家公司……哎呀,這可悲催了,十方苦窮了二十幾年,居然是個富二代。”錢加多的視角一貫特殊,那兩位還沒反應過來,他又補充道:“更悲催的是,即便發現自己是富二代,一眨眼又變成窮光蛋了。”

“拿來,拿來,你別發表議論。”娜日麗搶回了平板,順口說道,“最後一次采集DNA樣本是兩年多前,雖然留的是這個信息,但當時並沒有留存被采集人的影像,而這個照片……多多,你看像十方嗎?都說兒子像媽,你看呢?”

平板電腦被擱到了擋位的地方,錢加多瞅去,那是一個溫婉的中年婦人,卷發長裙,那種衝擊視線的優雅能讓你忽略她的年齡。看著看著,錢加多伸著舌頭舔舔下嘴唇,看得向小園笑得被口水給嗆住了。錢加多掩飾著自己的失態,還沒說話,娜日麗說了:“肯定不像。”

“你得考慮到她肯定做過多次整容,一下子整得變化太大可能被發現,如果這些年她逐步地整,積累起來,整個人可能就大變樣了,她有這個實力,更有這個需求。”向小園說道。

“還有一種可能,如果郭小芳也是受胡冰芳利用的一個幫她幹這事的人,會不會打草驚蛇?”娜日麗問。

向小園想想搖搖頭:“不應該是這樣,即便是這樣,那也是最後一道跳板了。”

“那我們就假定這種情況是,郭小芳這個身份有戶籍證明,而且居住在距離長南200公裏的搏濟市已經超過十年,可能嗎?”娜日麗問。

“據張英主任講,她追到過的隱藏身份最長的犯罪嫌疑人隱藏了32年。別忘了她是個騙子,從詐騙的手段看,她這一夥比我見過的都有耐心,會花上幾個月甚至一兩年來布局。關係到她自身安全的事,我想十幾年應該是合理的……哦對,關於製造假身份,我在大數據學習的時候翻閱過案例,有這麽幾種,一種是黑產裏有養身份一說,但可追溯的年限不長;有代表性的是購買死亡但未正常到基層派出所銷戶的身份,用這個真實存在的身份再行遷徙,多次遷戶口加上時間一長,其追溯的難度就會增加;還有更直接的,在國外購買已入外國籍的人員身份回來販賣……胡冰芳接觸灰色地帶肯定有這路子,八成應該是中間這種。她的原始戶籍在陝甘山區一個貧困鄉,目前還沒查到,不過據協查的地方民警回複,原始戶籍所顯示的自然村早已撤並,往前數二十年,當地縣城流失的人口已經有近十萬,直到現在,長年在外務工的還有十幾萬。”

應該是鑽了空子,兩個人越捋越覺得張英直接就在這裏準備逮人是正確的。停了片刻,向小園又問道:“還有什麽疑問?”

“噓……快揭曉了。”娜日麗做了個噤聲手勢。

三人下意識地伏下身子,車頂傳輸回的圖像裏,有一輛奔馳轎車正駛入。前一天這裏發出的官方信息奏效了,把兩年多前提交DNA的疑似人員引來了。

“為什麽我分析很自信,看到人卻懷疑啊?”娜日麗輕聲道。

視頻裏,下車的女人輕輕地撐起了傘,見到真人才發現,她比照片裏的人更有氣質。她款款地走著,像雨中輕盈的百合,像書卷裏、畫裏走出來的仕女,在淺風細雨中步態從容,偶爾回眸,有著看不到一絲煙火氣的優雅。

她進去了,車裏監控的人全淩亂了……

篤,篤,敲門聲響,穿著白大褂的張英整了整衣服,出聲道:“請進。”

門開了,人進來了,雨傘被她禮貌地擱在外麵。這個女人笑了笑,帶著歉意說道:“讓您久等了,路上有點滑。”

“沒事,我也剛到,昨天通話的就是您啊?”張英好奇地審視對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處理過不少被拐兒童的案子,但多數家屬都被尋親折磨得沒個人樣了,像這樣子的還真不多見,她甚至無法把眼前的女人和一個二十年前的鄉下女人聯係起來。

“是,謝謝您,怎麽稱呼您?”那女人坐下了,很客氣地對遞水的張英道謝。

張英回身坐下,笑著說道:“我姓張,叫我張主任吧……我這兒的信息顯示,您叫郭小芳?”

“對,有問題嗎?”郭小芳笑著問。

“沒問題,名字大俗,人又大雅……我有點奇怪啊,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張英說道。

郭小芳笑道:“您一定覺得會遇到一個呼天搶地、痛不欲生的母親吧?”

“理論上應該是,但見到您,就不是了。”張英說。現在她有點覺得是了。

郭小芳笑笑,抿著嘴做了個稍有難堪的表情,然後悠然道:“都二十多年了,時間確實會衝淡一切,我其實都不抱什麽希望了,隻是心裏有點放不下而已。”

“那我們開始吧,說說您當時的情況。”張英說。

“當時和現在,簡直是天壤之別啊,我早年出來打工,孩子是交給公婆寄養在鄉下,那時候村裏窮得隻能靠寫信,我是過了幾個月有老鄉回來告訴我,我才知道家裏出事的。”郭小芳黯然說道,觸及了傷心處,她回憶著,又補充道,“我第一任丈夫死於車禍,公婆把這孩子看得比命還重,等我回去時,老兩口都不行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在鎮上看見誰家小孩都拉著以為是自己孫子,一個臥病在床,再沒有起來,哎……”

“想開點,都過去了,現在不挺好的嗎?您得做好心理準備啊,真找到了,可能未必會是您想象的樣子。”張英安慰道。

“不管是什麽樣子吧,我都能接受,畢竟是我的親生骨肉。這麽多年,我總在夢裏見著他,還是那麽乖巧可愛,小小的,在我懷裏看著我笑……我不該扔下他走,他那時才1歲多,就很懂事,知道我要走,抱著我怎麽也放不下,他哭啊,哭得我心都碎了……”郭小芳兩行淚落下來。張英遞過紙巾盒子,她擦著、啜泣著,又連連道歉著自己的失態。

“沒事,同是女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這麽多年您可真不容易。”張英道。同是女人,兩個人的心迅速拉近了,甚至自然而然地握上手了。看著郭小芳白皙玉嫩的手,張英誇讚道:“您真不像農村出來的,您看我這手才像,一輩子的勞累命。”

“可我確實是農村出來的,隻是運氣好了點。張主任,您昨天說是北京通知的?DNA對上了嗎?”郭小芳充滿期待地問。

那表情絕對不是作假,張英點點頭,道:“正常流程是先通知省一級公安鑒定部門,再由我們通知尋親家屬。考慮到失散多年,畢竟還有個心理適應期,所以,一般都要稍緩緩。”

“那太好了,太好了……哎,您知道我兒子他的情況嗎?”郭小芳興奮了。

“知道點,這些年其實他也在找您,從董龍灣被拐走到現在有二十三年了,他應該有二十六七歲了吧?”張英問。

“二十七,生日是四月初五,丟的時候不到3周歲,剛會走路。”郭小芳說道。

“那您,當時在中原和中州市一帶打工吧?”張英問。

“啊,對。”郭小芳興奮間連連點頭,好奇地問,“啊?這您怎麽知道?”

張英的話停了,表情凝重了。反應很快的郭小芳一下子醒悟過來,她驚愕地看著張英,狐疑地問道:“我沒說過董龍灣這個名字,一定是錯了。”

反應過來後,她起身就要走,張英攔也未攔,雙手一叉,笑道:“每個人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好人的心魔可能導致這個人去做壞事,而壞人的心魔恰恰又是好事,是他最後的救贖機會……你的心魔就在兒子身上,你真放得下嗎?”

起身的郭小芳似乎一下子變了個人,冷若冰霜地道了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說罷,起身就走。她猛地一拉開門,愣了,門口數位警察,她已經無路可走了。

“胡冰芳,看看這是什麽,認識嗎?”向小園拿著一張照片亮在她眼前。這位“郭小芳”不屑地一笑,正待否認,卻不料看到照片時陡然色變,石化一樣站在原地,魔怔了一樣喃喃自語著:“是他,是他,我就知道是他,這個渾蛋,我真恨不得再殺他一回……”

她木然地站著,被娜日麗銬上都兀自不覺地在喃喃自語,惡狠狠地詛咒著。當向小園手裏鬥本初父子倆的照片移開時,她像瘋了一樣地去搶,被娜日麗和張英死死摁住了……

現在,下午6時,套著頭套的胡冰芳被押解上了航班,要連夜趕回中州。

DNA檢驗符合,這就是留了四次樣本的女人;和鬥十方的DNA檢驗相似度99.999%,哪怕容貌再改變,也改變不了科學的鑒定。旁邊這位就是鬥十方失散多年的母親,和之前的猜測完全吻合。

這些年發生的故事,過程是怎樣還有待考證,但故事的結局在初步搜查中已經可見一斑,胡冰芳的電腦裏留存了大量加密文本,解密後是原始的話本,最早時間是十多年前了,那還是QQ詐騙的時代;在她的居所地下室保險櫃裏,找到了紙質的通信記錄,徐則臣、鄭遠東、杜其安、秦江寒等一係列嫌疑人赫然在冊;至於珠寶、首飾、貴金屬更是一大堆,這應該也是一種比較隱蔽的洗錢方式,贓物還沒有來得及出手;更誇張的是,她居所牆壁暗格裏還留存著大量的銀行卡、國內及離岸賬戶登錄密鑰,雖然分屬於不同身份,但全是同一個人。她甚至擁有三張不同姓名的護照,而且全是不同地方的公安出入境管理部門頒發的真實證件。

不管是經驗豐富的張英還是向小園都暗道僥幸,這位處心積慮地已經打造了數個身份的嫌疑人,如果不是心神失守,怕是很難有抓到她的機會。

隻是即便抓到了,她們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幾個人彼此之間從乘機到落地都一路無話。在中州落地後,她們便秘密押解胡冰芳回市局直屬的大案隊,進入了審訊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