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仙魔妖鬼,莫非凡人。

2

屋外陽光滿地,地上胖鳥啄蟲,春天醒了。

屋內溫潤潮濕,來人哭聲漸息,餘冬,應該走了。

“他還在哭嗎?”

“剛睡著了。”

“你去江邊尋一棵柳樹,然後種在窗邊可以看見的地方。”

“師父,要柳樹做什麽?”

“你就和他說,那是他師父的真身,我們救了回來。”

“師父,這是真的嗎?”

“去吧。”

青道士獨立窗邊,滿目蔥蔥鬱鬱的生的希望,但少青再也回不來了。

3

雄雞一唱,長庚落了。

兩棟相依為命的吊腳小樓沐浴在晨曦之中,像兩個依偎取暖的孩子。

青道士和藍蠱婆。他們曾經孤獨地住在程陽寨的外圍。無聊的時候,一個人打坐,一個擺弄蛇蟲鼠蟻,然後更無聊。後來人慢慢多了,有了淩雲,有了驢,現在還有了樂風,可謂人丁興旺。大概也就不那麽無聊了。

青道士不願意起床,他近來總是睡得很沉,似乎迷魂在外。

但樂風堅持把他從樓上拖到樓下,拖到柳樹旁邊:“師伯,我師父要多久才能變回人?他這人說不了話會憋死的。”

青道士睡眼惺忪地站起來,仔細打量這棵柳樹:“等樹長得比房子高吧。三百年應該差不多了。”

樂風笨手笨腳摸著樹,在樹杈上掛上一布條:“那師父你乖,要快點長大。”

青道士一看,布條上歪歪扭扭寫著“愛護樹木”,再扭頭一看,門口的三條布卦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貓爪子撕得稀爛。

你個小矮子是怎麽爬上去的?

青道士無奈地搖頭:“少青,你的徒弟倒是有情有義。”

隻見他肩膀微聳,青匕從袖子滑到手中,再向地上一拍,翠綠的短劍變作一個大石碑,上書:“動輒絕戶”。

青道士打著哈欠,牽著樂風的小短手要回去睡覺。

“師伯,絕戶是什麽意思?”

青道士皺皺眉頭:“就是死全家。你師父沒讓你念書嗎?”

“師伯,你是蛇精嗎?”

“算是吧。問這個作什麽?”

“師父常說,世間最毒莫過蛇蠍心腸。”

“討打。”

“哎呦,別揪我耳朵,要掉了。”

4

夏天的雨水總是忽如其來。

樂風趴在窗邊擔憂地看著柳樹,發現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老人。

他隔空大喊:“爺爺,你小心樹,她根淺,容易倒。”

老人抬頭慈祥一笑:“我就在樹下避會雨,不妨事。”

大雨像刷子一樣捋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和堅硬的絡腮白胡,而稀疏樹葉未及他披散的頭發茂密,焉能擋風遮雨。

樂風覺得他奇怪又可憐:“爺爺,你到我家避雨吧。”

樂風去開門,老人走到門口,濕漉漉的手在濕漉漉的衣裳上揩了揩,摸摸樂風的頭:“真是個乖孩子。”

水珠流過樂風的臉,滴到木板上,樂風打了個噴嚏。

淩雲倚在牆角,他看著老人,覺得鼻子潮濕冰冷,也打了個噴嚏。

青道士在外屋打坐,雙目緊閉,雨水突然滴到他臉上,但他伸手一摸,又什麽都沒有。

老人站在門口:“打擾兩位道長了。”

青道士定睛一看,發現是個凡俗老兒,頷首道:“長者,請自便吧。”

老人坐到青道士對麵:“門口掛著招牌,道長必定能掐會算吧?”

樂風驕傲地搶話:“能能,我師伯生老病死,陰宅陽宅、方位吉時都能算。如果我師父在,還能算生男生女!”

青道士再看一眼老人,仍覺尋常,便說:“雨天無聊。長者如有興趣,不妨問問,我們權作消遣。”

老人臉上有守株待兔的憨態:“道長。我想請道長為我算壽,不知可否?”

算壽?青道士勸他:“餘壽易測,但從此一日一日地數著過,未免淒愴,長者不若不知的好。”

老人伸出幹枯的手掌給青道士瞧:“道長誤會。我想請道長算已過之壽,並非剩餘之年。”

什麽?五千五百四十一歲?

青道士低頭一看,難以自持地脫口而出,突然兩耳一鳴,仿佛溺水被嗆,再看,發現老者掌中紋路似四海狂波,變化浩瀚,哪裏有生死之數。

青道士頓覺如芒在背,心裏暗道不好,要站起來卻是不能了。

老人緩緩說道:“道長神通,不知算得老朽幾歲?”

青道士昏昏沉沉:“世間真有人會用這樣無聊的法術?”

老人麵無表情:“多年前便聽說南部瞻洲有一青蟒和一柳樹成精,號稱青柳大仙,二人神通廣大,曾誅仙斬魔,懾服海內。老朽一直想來拜會,領教一二。可惜遲了一步,如今柳仙已死,不知道青仙一人能否算出老朽的歲數?”

五千?八千?都不對?

青道士一身蠻力盡數化作微微的汗珠流逝,坐榻之下一片水漬。

老人接著說:“大仙道法高深,有一千六百年的修為,如十六天內能說出老朽壽數,自當平安。如過十六之期,則魂消魄喪,萬事休矣。”

淩雲發現事有不對,上前要拿住老人,樂風也撲將過來。

老人臉色一沉:“後輩小生莫要無禮。”

一層雨水,大概寸餘,應聲透過屋頂,嘩然砸下,竟如高崖瀑布之重,眾人倒地,屋內勢如水澤。

樂風像隻小貓。不,他本來就是一隻小貓,臥地翻滾過去,張口就咬。

老人把樂風輕輕從後背提起來:“孩子,你有邀我避雨之情,我不傷你們這些旁人。”說完輕輕一丟,他便與剛站起來的淩雲滾作一團。

青道士伏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我與你可有冤仇。”

老人站起來輕輕說道:“大仙可還記得北海龜精。”

青道士心中了然,兩眼一黑,昏厥在地上。

老人哈哈一笑,不複龍鍾老態,一二步踩梯離屋,三四步飄到十丈開外,淩雲和樂風想追也追不上。屋內積水透過地板下滲。

樓下的驢棚傳來疾呼:“樓上兩個小鬼,不要隨地小便!”

5

暴雨的烏江,坑坑點點,煙霧彌漫,背後的青山消弭於天際。

一雙手扒在岸邊,山神從水裏冒出頭來,卻感覺被人拿一桶水當頭澆下,他愣了一會,又潛進水裏,再冒出頭來,又被澆了一桶水。如此反複幾次,他才確定因為雨太大,陸上已經和水裏無異,真是神憎鬼厭。

他上了岸,一個老人迎麵走來,盯著他看一會:“是你?你怎麽從水裏上來?”

山神看著老人滴水的胡子,不明白他既狼狽又昂揚的神采從何而來:“呃,我守的山掉到了水裏,所以我就回水裏守山。您認識我?”

老人反應之後,哈哈大笑:“原來近日名揚五湖四海的水山神就是你。五百年前,我到過你的地界,你不認識我了?”

“水山神?不,我應該不姓水。五百年太久,我記不住了。”

“江河湖海本屬龍王管轄,你是古往今來第一個派到水裏守山的山神,自然稱水山神。”

是麽。我這麽出名了?天庭會提拔我嗎?

山神搖頭,他的眼睛在暴雨中要睜不開了。

他忘記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又問:“您知道我的名字?”

真是造孽,居然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老人感慨地從身上摸出一塊金牌:“神仙不需要名字作為符號。等你官階再高點,天帝自然會再賜你姓名。現在你的山我征用了,你可以走了。”

山神迷茫地看看金牌,知道是天庭的信物:“我下崗了嗎?”

老人撲通跳入水中:“我可不想頂你的位置。暫借一用,十六天後自當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