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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勝神州,有海外國,名曰傲來。
國近大海,海中有山,名曰花果山。
其本神州龍脈所結,東海靈秀所孕,山若少女倚臥,水如秋波藏幽,朝有紅霞,暮有紫煙,青鬆翠柏長春,靈禽異獸常鳴,雖有生死交更,但萬般競發,安詳怡然,實為罕見樂土。
直至西漢末年。
大聖造反,仙妖混戰。
三昧真火、六丁神火、祝融真火和妖火、龍雷、鬼火在這片土地交相焚燒,煮沸了東海,燒幹了煙霞,把仙魔妖鬼的血肉煉成了永絕生機的黑暗。
世間,從此再無花果山。
蛟魔王就在死去的花果山的近海坐著,身著一件寬鬆黑色大袍,坐在嶙峋、腥臭、漆黑的礁石群中,與死物融為一體。
小妖都不知道他是喜歡血腥,還是喜歡苦中作樂。
他對著海上碩大的一輪月亮,獨酌一壺花酒,波光粼粼的海上,平靜的波浪中反複躍出追逐月亮的銀魚,它們通體透明,它們體內飽含月華,它們就是流淌的月光,它們就是蛟魔王記憶中群妖喜極而泣時的眼淚。
蛟魔王猛灌一口酒,搖一搖頭,此處沒有淨土,他們以鮮血守衛家園,隻是勉力維持的一個惡夢。
在飛躍的魚群中,閃出一條小白龍,細長的胡須和鋒利的爪子印著金光。
蛟魔王喝完最後一口酒:“怎麽回來了,不是讓你在烏江監視青妖嗎?”
小白龍氣喘籲籲:“報、報、報大聖。烏江有一海膽妖,趕著我一路東來,速度奇快,麵容難辨,沿途水族都無法阻攔!”
蛟魔王眉頭一皺,這天下深藏的大妖精都要來落井下石嗎?
此時,山神爬上了不遠處一塊礁石。小白龍躲到蛟魔王背後:“就是這個妖怪。”
山神拔下身上紮著的七八顆海膽,針狀的傷口,噴血如注。
蛟魔王認出他是青道士身邊的人:“你不痛嗎?”
山神摁了摁傷口,想堵住血,但發現手指不夠用,堵左漏右,堵上漏下,隻好訕訕一笑:“不礙事,山裏人皮厚。隻是遊得太快,沿途紮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海產,見笑了。”
他抬頭看到月光照耀下的一方醜陋的焦黑壘土,無花草樹木、無活潑生靈,隻有火燒過的嶙峋怪石和密密麻麻的千妖萬魔,妖魔眨眼時,眼有紅、綠、黑、白、黃,眼神有憤怒、哀傷、痛苦、執著,與死去的山渾然一體,猙獰駭人。
他愣住了,群妖秘辛,人間芳菲的花果山竟然如此。
蛟魔王問他:“你一個山裏的小神,追得上小白龍?”
“追?”山神從腳到頭,身體做了一個波浪狀的擺幅:“我有事尋你,想著遊泳來比較方便,下了水看到一條小白龍遊得又快又美,我就學著他的動作一路遊過來了。”
“呸!”小白龍喊道:“我遊得可沒這般惡心!”
話說能在水裏逐龍的神仙,天上也沒幾個。
蛟魔王不得不正視他:“不知山神所來何事?”
山神將青道士之事一五一十道來:“大聖對四海無所不知,故特來相詢。”
蛟魔王沉默,月亮越升越高,已到中天,又是天河放閘之時。
突兀的大風就像滾落的巨石,他高喝一聲:“趴下!”
花果山上群妖伏地閉眼,山上花花綠綠的一片突然歸於黑暗。
蛟魔王扯開黑袍,露出布滿傷疤的軀幹。
山神大駭,急忙後退,以為他有龍陽之好。
蛟魔王大喊一聲:“我來戰你!”一個大浪席卷魔王的身軀,銀色浪花化作覆海紋銀甲和登天雲步靴,小白龍俯衝而來,化作當日大戰青妖的白纓槍。魔王銀槍一絆,把山神勾倒在地,山神緊張地護住自己的屁股。
隻聽天河傾斜,漫天星鬥與越漲越高的海潮連接一線,天河閘門大開,一股濃稠的黑氣閉月遮天,滾滾奔襲花果山,而花果山的影子裏,一股黑氣呼嘯而起。風聲中似夾有亡靈千呼萬嚎,聞者無不肝膽俱顫,神識動搖。
山神偷偷望了一眼,黑氣中遍布拚命掙紮的殘肢和空洞絕望的頭顱,太過淒然,太過絕望,以至於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兩股黑風彼此勾探,像死中求生的巨手要握在一起形成拯救對方的合力,在兩手之間,是花果山和蛟魔王。
蛟魔王立於潮頭,目光如炬,舞銀槍,探東海,攪動汪洋,威風八麵。一股激流以他為中心,龍盤卷繞,發出滾滾浪淘巨響,在天空形成一個高速輪轉的漩渦,兩股黑風方要握在一起,又被漩渦擠開,三股力量糾纏角力,鬼哭狼嚎之聲,驚濤拍岸之音,在花果山的上空反複擠壓爆炸,眾人捂住兩耳仍然頭疼欲裂。
如此僵持半宿,三個力量方才消弭,微薄的月光蓋在疲憊的蛟魔王和癱軟的小白龍身上。
山神兩耳流血:“方才是何妖魔,為何從天河而下,如此可怕駭人。”
蛟魔王淒然一笑:“大聖造反,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多少妖兵拍手稱快,以為從此歲數綿綿,不入閻君府。何曾想,生死簿上一筆勾銷並非不死,而是不入地府,不進輪回,結果戰死後徘徊無依,積怨成魔。”
山神震驚:“那黑風就是妖兵死後冤魂不散所化?不對,那為何天河之中會有冤魂?”
蛟魔王望向遙遙天河:“那時大鬧天宮,我和老三率八萬水族精銳在月圓之夜,海天相連之時,沿衝天海浪殺進天河。那日如果功成,天庭早已易主。”
山神恍然大悟:“我聽得掌管天河十萬水師的北極天蓬真君是極其難纏的人物。”
蛟魔王若有所失:“那人確實驍勇,練兵有方、指揮有度,十萬水師和我們八萬水妖鏖戰於天河,直至同歸於盡後,仍相互廝殺啃咬不入輪回。每當月圓之夜,天河放閘之時,那一戰死去的仙妖冤魂都會衝回花果山,而花果山戰死的冤魂也必感應發狂。這兩股力量如果合攏,怕是天翻地覆,人間再無安寧。”
山神心生佩服:“所以你就一人在此守衛花果山?”
蛟魔王:“大鬧天宮一戰中,老三失去蹤跡。其他人或者心灰意冷,或者在各地聚攏妖兵,準備卷土從來。總得有人守住我們曾經的樂土。隻是以往,天河有天蓬把持,冤魂不能造次,我隻需鎮守花果山便可,但自他被貶,天河黑氣來勢洶洶,我不免腹背受敵……”
山神恭恭敬敬作一揖:“我這一拜,真心實意,如有我用武之地,盡管吩咐。”
蛟魔王擺擺手:“我們不和神仙打交道。”
又說:“你來的不是時候,我經此折騰,數日之內已無法施展四海聽波之術。恐怕幫不上青妖。”
山神懇求道:“青道長命在旦夕,求大聖務必勉為其難,設法相助?”
蛟魔王想了想:“隻餘一計,不知你是否願意受累。”
山神不假思索:“不遠千裏而來,自當為朋友兩肋插刀。”
“如此甚好。”蛟魔王揮一揮手,小白龍軟綿綿爬向半空,變作丈寬的巨瓢,舀起一瓢海水。
“喝!”
山神張開口,一瓢,兩瓢,三瓢。
他腹大如鬥,腦中一陣激靈,吐出一句話:“他富有四海卻是邋遢老兒。”
“再喝!”
四瓢、五瓢、十瓢,他腹大如牛,再吐出一句話:“他愛世間珍寶不惜巧取豪奪。”
“再喝!”
直至百瓢,他大如海鯨,再吐出一句話:“他再造天地有功,福澤萬代!”
“停。”
山神趴在礁石上狂嘔不止,直到天翻起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