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夜涼如浸,蟲鳴如歌,彎彎的月牙像一隻含羞的眼睛。

淩雲坐在吊腳樓的木梯上輕輕抖著腳,腳上趴著剛入睡的樂風。

他的劍斷了。他渴望造出一把鬼神都不能折斷的劍,但這無異癡人說夢。

他歎了一口氣,夜蟲似乎洞悉他的內心,換上一曲悲傷的歌調。

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摸了摸他的燒焦的頭發。他回頭看見青道士站在身後。自魏道士過世,又經算壽之劫,青道士日漸憔悴,已近形銷骨立,眼中神采也不似往昔那般熠熠生輝。

“師父,”他憂心青道士,輕輕喊了一聲。

“傻小子,你發什麽呆?”

“師父,我在想未來應當如何?”

“未來?你是我的弟子,青出於藍,大概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道士吧。”

“師父,我能不能既當道士,也當鑄劍師。”

“鑄劍師?為什麽不是鐵匠?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好鐵匠。”

“師父!鑄劍師鑄的是劍,鐵匠造的是鍋碗瓢盆、馬鐵牛犁。”

“鐵匠打不打劍?”

“有的也打。”

“如此說來,鐵匠是一專多能,鑄劍師技藝單一,我建議你還是當一個鐵匠比較好吧。”

“師父……”

“好罷,不取笑你了。但你所鑄之劍已是凡塵中上上之品,應當將精力放於修行。”

“師父,我希望我的劍像你的青匕一樣,不怕天兵的戟,不怕妖魔的槍。”

青道士有點詫異、有點憐惜地看著弟子:“你何必執念。需知人壽往往不過五十,七十已是古稀。如果不能摒棄雜念,潛心修煉,恐難以延長壽命、得道飛升。”

淩雲沮喪地低下頭:“我知道師父,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人。”

他想了一會,又鼓足勇氣說:“可是我想,我未必需要長生,如果我鑄造的劍像你們一樣長存於世,即便我死了,但是你們看到劍就想起我,那和我活著大概也一樣吧。”

青道士不知道弟子是聰慧還是癡愚,亙古至今,真正的神兵隻有三清的丹爐練得出來,再者就是他和少青這樣以真元煉化出來寶貝,凡人鑄的兵刃從來是不入法眼的末流。

青道士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讓我來幫你吧。”

“師父!”淩雲激動地站了起來,青道士要阻止他已然不及,隻好用手捂住雙眼。樂風從淩雲腿上咕咚、咕咚、咕咚沿著木梯滾了下去。

淩雲立即跳下去,一雙黑手在樂風身上到處**,生怕哪裏摔壞了。樂風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道:“師兄不要摸我。摸自己,摸自己。”淩雲如釋重負地坐到地上:“師父,嚇死我了。”

“別說話。”青道士作噤聲狀,從樓上輕輕一躍,落花般緩緩降下。

“你聽。”青道士的食指和中指輕輕憑空一夾,將風中的珠玉之音如同有形之物一般掐住了放到淩雲耳邊。

第一顆珠玉之音——嘛咪嘛咪哄。第二顆珠玉之音卻是一陣痛苦的呻吟。

“師父?”淩雲不安地喊了一聲。

“帶你師弟休息吧。明日,我們去一趟夜郎。那裏的王鐵匠手藝卓絕,你可以偷偷師。”

5

夜郎郡,卻不是夜郎人的夜郎郡。

西漢的末年,夜郎國被踏破,漢人設郡取代,從此扼住南疆的咽喉。

它慢慢變成一座蠻荒通向世俗,溫暖通向機械的城。

城裏的茶館沸沸揚揚,有漢人,也有被漢化的夜郎人,都在議論從東邊來的老和尚。

據眾人說,一個缺胳膊、缺腦筋的老和尚上個月從白馬寺遠道而來。守城士兵見著他自富庶的東方來,有意刁難索賄。

兩柄長戟交叉擋住城門,問他:“哪裏來的?到哪裏去?”

和尚手托一個化緣黑缽,一臉高深莫測地道:“和尚從汙濁十方來,往極樂淨土去。”

“喂,老光頭,給我們說人話,不然拘到牢裏好好收拾你!”

“和尚不叫光頭,和尚叫和尚。”

“新鮮,光頭不叫光頭,改叫和尚了。你說說什麽是和尚”

“和尚,梵文音譯,意為師也。”

“shi?什麽東西。”

“古語雲,師者父也,和尚為師,亦為父也,通俗講就是和尚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爹。”

“和尚是我老師,是我爹?嘿,你個混賬東西!”

幾個士兵把他密不透風地團團圍住,準備圍毆明搶。

“別動!”和尚高舉黑缽,從人牆包圍中閃耀出頂天立地之威,士兵和路人都不覺後退一步仰視他。他突然將黑缽奮力往地上一砸,黑缽落地開花,殘片露出點點金光,原來是金子鑄的飯碗,眾人的目光瞬間掉在地上不可自拔。

“師為弟子謀,父為子謀,方能香火不絕,如今和尚的飯碗是你們的了!”

“那怎麽好意思,大師快請進城,以後行走江湖再莫廢話連篇了。”

“等等!古語雲,子隨父道,父雖死,三年不改為父之誌乃孝也,諸位得了我的飯碗,還望秉持孝道,悔悟皈依!”

“什麽孝道?你爹才死了,欠揍!”

“弟子不可傷師,子不可傷父!”

和尚高喊著甩掉追兵,逃之夭夭。

青道士站在茶館樓下聽著樓上人聲喧嘩,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師父,你笑什麽?”

“我笑樓上人講一個老和尚?”

“師父,相隔如此遠你都能在亂七八糟的雜音中分辨出他們講什麽?”

淩雲感慨地問驢:“是我的耳朵不好使嗎?你聽得到嗎?”

驢對著他甩甩尾巴:“別煩我,傻小子。我聽樓上作什麽,那多費力?不就是個和尚嗎?樓下的這些小妹妹都告訴我了。你要想聽,我也可以給你講講。”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驢已經和茶館樓下拴著的幾匹小母馬擠作一團,一片桃花緋紅。

那和尚來第一日從東門入城,經過那林家府邸,察覺林家乍看門第高達,隱隱有紅光,乃有福之家,細看卻是祥瑞藏凶,透出頹敗荒蕪之象。怪哉、怪哉。和尚推門闖入,隻見亭台樓閣、樹木山石一應俱全,卻猶如無人之地,直到登上大堂,才有一老媼從裏間出來攔住他:“哪裏來的光頭,竟敢光天化日闖入民宅欺我孤兒寡母!”

和尚退至門口,納悶道:“孤兒?何處有稚子?”

老媼突然麵有愧色:“在小婦腹中。”

啊?和尚鬥膽與老媼四目相對,發現她的眼睛確實是涉世不深,歲應不過二十,便料定其中有詭。

“冒昧一問,你緣何容貌如此?或者和尚能排憂解難?”

“和尚是什麽?我隻知道我們有巫師、蠱婆還有道士。”

“呃……和尚就是為人作法平災不收錢的人!”

不收錢?“那可怎麽好啊。請道長快快隨我到後堂說話。”

“我不是道長,叫我和尚。”

“和尚道長快來,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