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城隍廟在街道的盡頭,偏安一隅,香火不盛。

青道士站在石馬跟前,一掌拍過去,馬首轟然撞開廟的大門。

青道士在廟前站佇立,他知道廟裏除了寧靜的夜色,早已空空如也。是啊。難道白元問還能等他尋仇不成。當年他在柳樹前吟詩作對時就該把他掐死。他那麽弱小,弱小到如同螻蟻,可是他不怕死,為人狡猾,又有書生的傲慢,怎會輕易逃跑?青道士思緒煩亂,遲遲不肯歸去。

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已經近在咫尺。

少惟。

你還敢露麵,青道士回首刺出一掌,他要將白元問開膛破肚,一泄心頭之恨。但是指尖隻有濕熱的空氣,其他什麽都沒有。燈火和星光都熄滅了,黑壓壓的一片,連街道和房屋的輪廓都悄悄融化了。

少惟。

該死。青道士方察覺不妥,猶入甕中,舉目黑暗,不能辨別聲音的來源。

少惟。你可敢答應我一聲。

怎麽不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個小小的紅點,像點燃的香頭,在遠處隱隱約約地閃著,那可是黑暗中的唯一光亮。青道士的目光不自覺被紅點吸引,一魂一魄從瞳孔中慢慢飄出來,向紅點飄去。這是什麽勾魂奪魄的法術。青道士有意反抗,卻略顯餘力不足。

此時從遠處傳來一陣誦經的聲音,這是風送來的援兵。

嘛咪嘛咪哄。

和尚的佛經已經鑿完了,這部佛典將日日夜夜在風中傳誦,教化生靈。黑暗像春日的冰麵一樣被慢慢化開,星光和燈光重新燃燒起來。青道士凝神一吸,將魂魄收回丹田。這才發現一個石像手中握著一個紫金葫蘆在不遠處的屋頂喊他的名字。他一掌劈出,淩冽的刀風隔空將石像當肩自胯斬成兩截。

“出來吧。你想怎麽死。”

“少惟,你總是自以為是。”

白元問從慢慢滑落的石像背後走了出來。他確實有一張俊秀的臉,眼神溫柔而儒雅。

“我以前就說過,你的自以為是會害了你的性命。”

青道士不言語,逼近小一步,再逼近一步,居然穿過幾丈距離,閃至白元問身前,以掌為刀,當頭劈下。

白元問抖出腰間的軟劍迎敵,劍出嘶鳴,如靈蛇吐信,將青道士直直劈落的手臂裹住。

但青道士手臂一繃一推,劍便支離破碎,指尖劃過急急後退的白元問的胸膛,鮮血頓時噴湧如注。

“少惟。你法力消減不少啊。換作以前,我已經斃命。”

青道士微微再跨一步,動作極小極輕,那麽自然,那麽不易察覺,但白元問發現了,他躲閃了,閃得那麽快,那麽急,就像受驚的兔子,但偏偏青道士半個手掌就是沒入白元問的肩胛,鮮血淌到手腕處再緩緩滴落地上。

“少惟,你舍不得殺我嗎?”白元問淒然一笑,仿若被負心的女子。

青道士臉色鐵青,在血肉中的指尖一曲,白元問慘叫一聲。

“你以為我是少青嗎?我要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少惟。我剛才說過,你太自以為是,這會害了你的性命。”

白元問突然雙手緊緊抓住青道士淌血的手,一條金色的繩子從他的袖口像閃電一樣溜出來,攀著青道士的手遊走過去。青道士心知不好,連忙蹬出一腳將白元問踢出,借力向後飛去,但那繩子猶如跗骨之疽,你快它就比你更快,一下子將青道士捆得結結實實,不能動彈。

啪的一聲,青道士重重跌在地上。白元問捂著傷口,撿起了地上的葫蘆,緩緩走近青道士,把閃著紅芒的葫蘆口對準他:“你莫掙紮了,這是道德天尊的幌金繩,大羅金仙都無法掙脫。”

青道士欲化作大蟒掙斷繩索,但身形稍微一漲,就被幌金繩活活勒回人型,疼得他直冒冷汗。

“少惟。我需要拿你去天宮複命,但念在相識一場,這葫蘆是道德天尊的紫金葫蘆,你答應一聲,就可以死在葫蘆裏化作輕煙,總好過死於酷刑。”

青道士漠然地盯著他,好像置身事外的旁觀者看小醜唱戲。

白元問本以為青道士會像困獸一樣猙獰和暴怒,但是他竟然用一種蔑視的眼光回應他。白元問目露凶光,把葫蘆口頂住青道士的天靈蓋:“我一直都厭惡你的自以為是,你的傲慢到此為止了,快答應我一聲。否則綁上天宮的刮妖台可得雷打火燒,刀劈斧鑿!”

嗒嗒的馬蹄聲傳來,驢托著傷重的山神,淩雲牽著驢,他們還沒發現青道士,不急不緩。但是白元問急了,他慌不迭把葫蘆掛在腰間,掏出匕首要割下青道士的腦袋。但說時遲那時快,青道士朝白元問的麵門噴出一口綠霧,霧像一隻手那樣抓來。白元問知道綠霧有劇毒,沾之必死,連忙用盡全身功力雙手一揮,刮起一陣大風攔住綠霧,但霧中幾道銀光一閃,吐出的銀針已經打在白元問身上,透體而過。

他慘叫一聲,體內如沸如凍,如萬蟲啃食,命在旦夕,還想持匕首行凶。隻是方才一耽擱,淩雲已經發現青道士被擒,從驢頭借力橫空彈射,由遠而近,雙掌重重拍在白元問胸前,將他推出丈許遠。可惜仙凡有別,這一推是以血肉撼嶽,推開對方已經不易,自己也重重跌在青道士身旁。他也不知幌金繩是道德天尊爐裏練出來的寶貝,隻想救出師父,即刻掏出戒尺劍,用盡全力將繩索一割,居然割斷了。

青道士掙脫束縛,快如過隙白駒,一躍而出,殺氣冰凍十裏,連遠處的驢都忍不住打了寒顫,但那白元問已經不見蹤影了。

10

那溪山上,懸壁佛經已成,照拂大地。

精疲力盡的老和尚在懸壁下打坐冥想,猶如匆匆蒼老數載。

青道士向他致謝:“幸得長老篆刻經典,救我於危難。”

他說:“郡守受城隍托夢,要和尚在此處留下佛經,震懾南疆妖魔。否則就不允許我西去。隻是他們不知道所謂邪魔外道不是指眾生的出身,而是心中善惡,否則也不能因緣巧合,助道友一臂之力。”

青道士問他:“長老如今功成,可欲留下傳法。我可引薦長老深入南疆。”

老和尚搖搖頭:“等到天明,我便要繼續西行。想當年我和一眾師兄弟與師父自西牛賀洲不遠萬裏而來傳道。在流沙河時遇見一大妖怪,師兄弟都被他吃了,幸得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那妖怪,以斷臂為代價保住師父和我的性命,才有後來的白馬托經入東土。如今多少年過去了,師父已經涅槃,西牛賀洲也再沒有傳經之人前來,想來是那大妖怪攔路作祟,無人敢來。我必須在有生之年回到西牛賀洲,將更多經典帶回東土以救沉淪眾生。”

“我聽得那妖怪本是一名神仙,一百年前在王母的蟠桃盛會失手打碎琉璃盞後被貶落流沙河作妖,每日要受天宮降下的飛刀穿心之罰,自此性情狂躁,窮凶極惡,我怕長老此去凶多吉少。”

清晨第一縷的陽光照亮了和尚的禿頭,他摸摸自己的腦袋緩緩站了起來,對青道士施禮:“既然他也是可憐人,那就讓佛法來渡他吧。道友無需為我擔心。你所修法門是從有中來,到無中去的超脫之法,我修的卻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苦行之道。我們就此拜別,如有幸,他日東回之時再見。萬一不幸,死於半路,就讓我的骨頭化作佛門法器,繼續保護佛法東傳。到時道友見過法器也是了卻我們的因緣。”

“既然如此,請長老兀自珍重,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和尚走出一段路,又扭頭笑了笑:“道友,你的胡子掉了。這麽俊的女子,還是不要裝扮作男子吧。哈哈。”

青道士一把扯掉自己的胡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情莫名地沉重。

11

淩雲牽著驢又回到了鐵匠鋪。

他用王鐵匠的劍割斷道德天尊的幌金繩,方知王鐵匠手藝通天。

門已經開了,鐵匠收拾好行裝正要出遠門。淩亂急忙攔住他:“王師傅,我有眼不識泰山,請你千萬不要怪罪,務必傳授我鑄劍的法門。”王鐵匠狡詐的臉上有歉意:“我要出遠門去長安了。鑄劍之密就是昨日那番話,需知萬變不離其宗,你好好領悟,他日必能有所成就。”

淩雲錯愕不亦:“為何如此突然,況且此去長安,一路刀兵凶險,怕是不智之舉。”

王鐵匠眼中滿是憧憬:“再難,也難不過獨臂和尚在懸壁上刻佛經。他殘疾尚能如此,我也一定到得長安。我年輕時本不欲作一鐵匠,而是當一名出色的樂師。如今年已不惑,時日無多,再不去長安樂坊學藝,怕是一生都要埋沒在爐火中,做一個滿身銅臭的匠人。”

淩雲望了望他粗短的手指:“可是你是這麽厲害的鐵匠。”

“那你還是一個道士呢?”

“去吧小子,人生苦短。謝謝你的金蛋蛋,我的盤纏為此非常充足,足夠一路吃喝玩樂到長安了。”

驢心裏一驚,翹起小尾巴,卻一言不發。

淩雲隻好恭恭敬敬作一揖,既是拜別,也是謝過王鐵匠的薪火傳授之情。

12

要回家了。夜郎城已經落在身後的山影之中。

夏日水漲,橫波難渡,但渡頭偏偏換了一條大船,換了一支長長的篙,還換了一個船夫。他瘦瘦高高,雙目微陷、鼻梁高聳,明明不是善類的容貌,卻有兩條長長的慈祥的眉毛,讓人捉摸不透。

他撐船的技術很好,一雙握篙的細手布滿均勻的肌肉,就像久經年月的竹條編織出來似的,一篙下去任風高浪湧,也如履平地,穩健前進。

驢都忍不住稱讚:“船夫,你可是烏江上百年不遇的撐船好手。”

船夫不緊不慢點點頭:“謝謝。”

青道士看著他似曾相識的背影問:“你不覺得這頭驢奇怪?”

船夫哈哈大笑:“風都會傳經,一頭驢有什麽奇怪?”

青道士點點頭:“你也聽到風在說話?這烏江兩岸怕是不會太平了。”

船夫把篙一收,船頭輕輕擠上沙灘:“世間是非之事,總得有是非之人來平,道長不要再卷入是非就是了。”

青道士不緊不慢拉驢下船:“他們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們。是是非非,不死不休。”

船夫在他背後搖頭一笑,輕輕地說道:“看來我也躲不開啊。”

13

樂風在家裏聽淩雲講述此路的見聞。

他問青道士:“師伯,和尚會死嗎。”

青道士搖搖頭:“聽說那個流沙河的妖怪日益殘暴,尤其喜歡吃佛門中人,斷絕佛法東來。如果和尚願意留下來多好。”

樂風又問青道士:“師伯,王鐵匠能到長安嗎?”

青道士點點頭:“隻是那些金蛋蛋是驢的糞便變化而成,法術一過就會露出原形,雖不致死,但一路可不好受了。你不要和你師兄講,否則他又要內疚幾日,燒的飯菜也會不可口。”

樂風還問:“那我見到的那隻烏鴉,它能到西天嗎?”

青道士點點頭:“此去路途遙遠,天氣惡劣,它怕是飛不到了。但是它一心向往西天,死後當魂歸極樂,也算是通向西天的捷徑吧。”

樂風聽到烏鴉必死,突然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