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鐵扇仙在空中順勢一翻,踩在掛得筆挺的嫁衣上。

黑猴子怒吼:“滾下來。鐵扇,你莫以為我真的怕你,不過是給老牛一個麵子罷了。”

鐵扇仙蔑笑,扇子輕搖,旋轉的風卷起滿洞府的器具。憤怒的黑猴子雷霆一吼,口噴妖火,逆著風勢,呲的一聲點燃了芭蕉扇。

幽冥之火,一點即燃,不可小覷。鐵扇仙連忙拋掉芭蕉扇。黑猴子趁機閃到她的身後,抓鐵有痕的五指當頭罩下,力求一擊便讓其束手就擒。

豈料鐵扇仙頭也不回,反手掐住黑猴子的手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個過肩拋擲,將他狠狠摔到地上。

“你不是鐵扇。鐵扇沒有這樣的力氣。芭蕉扇也不會這麽輕易被燒毀。”

黑猴子躺在地上思忖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隻見他拍地暴起,消失於眾人眼前,地麵爬滿像漣漪一樣的裂痕。

驚起的塵埃還未散開,他已如鬼魅般與鐵扇仙四目相對,疾如閃電的一拳貫穿鐵扇仙的胸膛,但是沒有一滴血。這鐵扇仙仿佛一個虛影,散作幾縷清風。

待黑猴子落到地上,吼出一句:“果然是你!灰猴子。”

嫋嫋清風化作亭亭玉立的通風大聖——聶雙。

“小黑。好久不見。”她似笑非笑,狂風像一對翅膀驟然收攏,又猛烈地張開,聲勢直逼振翅飛翔的大鵬神鳥。整個洞府都被吹得搖搖欲墜。淩雲持青匕劍護住青道士,就如同一株隨時會被連根拔起的樹苗。

黑猴子跳到青道士身前,頸部的經絡像樹根一樣凸起,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咆哮,以抵禦聶雙的法術。這狂風好比高速旋轉的陀螺,這聲咆哮就像砸向陀螺的石頭。洞府頓時由內向外轟然炸裂,躲避不及的守衛被砸得血肉模糊。

天地沉靜,隻剩下黑猴子氣喘籲籲的聲音和聶雙的耳環在叮叮作響。淩雲麵如死灰,心裏暗暗因為兩個大妖怪的力量感到恐懼,更緊緊地護住青道士。

一個儒雅的聲音傳來,“二位猴王倒是好雅興,花果山七十二洞府,轉眼就少了一個。”

眾人抬頭,看到白衣銀甲的蛟魔王坐在一塊不規則的菱形巨石上,大概是洞府倒塌後掉落的。

聶雙白了他一眼,“你也不嫌紮屁股。”

黑猴子問:“你也來請我放人?”

蛟魔王望向青道士,“不是請。我會製服你,捆住你,不讓你行差踏錯。”

“老子今夜娶老婆。你想捆綁我。你到底是想搶親,還是想做什麽鬼?”

“……”

“兩個大男人,囉裏吧嗦。”聶雙向後一躍,衣袂飄飄如雲,曼妙的曲線化作旋轉的紋理,大風起兮,拔樹飛花。

黑猴子伏地昂首,狀如稱霸山林的人熊在展示威風,一聲聲咆哮,如暴雨中的狂雷。

“不要以為,就你們嗓門大!”蛟魔王張口即來,龍吟之聲如四海同時掀起波瀾,升起交織錯亂的水龍卷。

一時之間,風吼、鬼哭、龍吟之聲如三江交匯於狹小的隘口,奔流壯闊,聲動四野。洞府所在之山峰,漸漸搖動根基,如大雨久浸,泥石瓦解。淩雲握住的青匕劍散發出的微微之光,已然不能自保。

青道士把手搭到青匕劍上,劃破指尖,青光振奮,才勉強護住二人不至於口鼻出血而亡。

花果山地動山搖,天宮的千裏眼順風耳將此事急報天帝。天帝不疾不徐地對旁側的太白仙人說道:“看來那流放下界的小仙所言不假。爾等是否已經點齊天兵天將,埋伏於南天門,守株待兔?”

仙人回稟,“天帝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10

風雲變色,人心惶惶。三個大妖若如此僵持,恐怕三日三夜都分不出勝負。聶雙忽然後退一步,說道:“看來一時難分高低。你們自娛自樂吧。”

話一說完,微風拂麵,伊人不見。

黑猴子冷眼看著蛟魔王,“如果不是擔心傷到新娘子,我早就放開手腳了。”

蛟魔王話中有訓斥之意,“新娘子?你也不問問青道長願不願意。我花果山的妖王怎麽能做這等逼婚強娶的下作之事,你快快放人離去罷。”

“如此說來,我們就不得不在此時分出個勝負了。”

青道士忽然說道:“不需要誰救我。我願意嫁給他。”

這話仿佛晴天霹靂,蛟魔王難以置信地看著青道士,連黑猴子都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你我同齡,可比他大了不少。”蛟魔王不希望她屈服於黑猴子的**威,她可是他們那代人的女中豪傑。

“我願意。”

黑猴子怒視蛟魔王,“既然青莽願意下嫁,難道你還想棒打鴛鴦不成?若真如此霸道,那可別怪我的打神鐧了。”

蛟魔王本不善言辭,隻能默然地看著眼前二人,不知道他們各自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既然如此,就希望你好好成婚,莫要再生什麽波瀾。”蛟魔王臉上浮現痛苦的神色,扭頭一變,天空一暗,仿佛黑夜裏的燭火撲哧閃爍了一下,一條銀蛟急如星火,轉眼消逝於天際。

黑猴子含情脈脈地看著青道士,“你為什麽突然回心轉意?”

“轉圜之間,幾經生死,我也想通了。我的傷勢積重難返,過了今夜,即便僥幸不死,也會法力散盡化作一條蟒蛇。這漫長的一生,作為人而言,從未當過新娘子,不免有些遺憾。思來想去,不如從了你。”

“也就是說過了今夜,我再也沒辦法擁抱身而為人的你了?”

“呃……我變成蛇的時候喜歡盤成一團,如果你願意就當抱著一盤蚊香吧。有驅蟲殺蚊的功效。”

“那要不現在先讓我抱抱?”

“滾!”

黑猴子忽然鄭重其事地說道:“不管你變成什麽,我都願意娶你。這是我因鬼母燈重生之後,除了打敗天宮之外,最夢寐以求、日思夜想之事。”

青道士凝視他,眼神流露出同情,“鬼母燈是積聚怨恨的寶物,持燈者必須修身養性才能保持本心。但你偏偏反其道而行,隻修法術不修德行,距離淪為殘暴的鬼猴隻有一步之遙。何苦如此執迷。”

“當年反抗天宮,黃猴子和灰猴子需要一個強大的夥伴。”

“如今他們兩個都不願意再打了,你又為什麽還要堅持?”

“放下理想之後,我才比他們更深刻地看清了這場戰爭的本質。在一個隻能奴役人,或者被人奴役的世界,誰都無法為別人帶來自由和公平,我們唯一能改變的是,從被人奴役者變成奴役人者。”

“或者還可以獨善其身,自行其是。”

“不過是自欺欺人。在俗世之中,又如何超然世外。若真能超然,你就不會身陷花果山了。”

“是啊,到頭來,我不過落得如此境地。”青道士一時語結,落魄一笑後說,“我希望我的人能全部安然離開花果山。”

“他們要走,我絕不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