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站在顧決明身邊時,江芒幾乎覺得這一切不像是真的。

她費了那麽多力氣,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懷揣著一腔孤勇,像一往無前的士兵。多麽不容易,她戰勝了可能發生的一切曲折,沒有讓其他一切不太好的結果發生。

終於奔赴戰場的那一刻,她不是怯弱,隻是眼眶濕潤,她多害怕她等了兩年的這一麵,又會變成鏡花水月般的一場美夢。

有人說,當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盡情去想吧,也許有一天,你再也不會如此想念他了。

這句話支撐著江芒度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她曾經以為這句話是真的,可她錯了。

現在,她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她的對麵。顧決明微笑著望著她,他還和兩年前一樣,笑起來有好看的酒窩,眨一眨眼,就讓她覺得空氣都是清甜的。

他們身邊有無數來往的男生女生,置身於其中,江芒甚至於有種錯覺,好像她和他還在一所學校裏上課,她就是他現在的同學,而時光,它從來沒有偷走那中間的幾年。

他們默不作聲地往前走,偶爾江芒偷瞄他兩眼。不知怎麽,總覺得他現在變得沉默了許多,反倒是自己,以前在他身邊總高傲得不可一世,生怕他看出點什麽端倪,現在,卻不再那麽膽怯,變得落落大方。

顧決明一路都沒怎麽說話,江芒隻好主動找話題想要打破僵局:“現在,你們學校還有沒有好多女生追著找你表白啊?”

說完,她似笑非笑地扭頭望著顧決明的側臉,那架勢,擺明了一定要一個答案。顧決明眼神裏則寫滿了意外,遲疑了一下才反問道:“你怎麽這麽說?”

“你以前很討女生喜歡嘛。”江芒笑眯眯地陳述實情。

顧決明被她逗笑了。不知道為什麽,江芒從那個笑容裏,總覺得他看出了點兒什麽。他仿佛洞悉一切般,問她:“也很討你喜歡嗎?”

她莫名臉一熱,自己先接不下去了,慌慌張張低下頭。

本來她還有一點想問問關於周晴雯的事情,但她幾次三番張了張嘴,最後都還是把話憋回了肚子裏。

畢竟久別重逢,才第一天見麵,江芒想,雖然想要打聽清楚他現在的感情狀況,但最好還是不要替別的女生刷存在感了。

江芒索性換了個話題:“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你,你是明年畢業嗎?”

她並不打算讓他覺得,自己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還這麽有心機地跋山涉水跑來找他。

顧決明沉默了一下,氣氛頃刻間便凝固了。江芒正在擔心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好在顧決明自己歎了口氣,主動說:“太久沒見,很多事情都沒有機會告訴你,再加上,你又把我聯係方式全部刪了。”

他說到這裏,臉上流露出幽怨的表情。江芒感覺自己果然被“啪啪啪”打臉了,捂住眼睛,掩耳盜鈴般地為自己辯護說:“有嗎?可能是我一不小心……刪錯了吧!”說完她才覺得自己能解釋得這麽牽強,也實在是蠢得可以。

顧決明倒是沒和她計較,隻是自顧自地接上話題,繼續說:“其實我複讀了一年。”

“啊?是嗎?”江芒成功地裝作才知道的樣子,得意地調侃道,“那你現在不就是低我一屆的師弟了?”

“是,師姐好。”顧決明非常乖巧地向她鞠了個躬。

江芒一時間居然還有些不適應。

可能是這兩年被薑澤那個搗蛋鬼折騰得太多,她都自帶防禦係統了,看誰都覺得對方乖巧的背麵一定還有後招。

但顧決明其實是真的一直都很紳士。

她笑嘻嘻地點點頭,還不忘伸手拍拍他的頭,就像以前他對她常常會做的那個動作一樣。

“師弟,要好好學習,不要早戀,知不知道?”

說到底,她還是想要知道,究竟他現在是不是空窗的狀態。

還沒等顧決明回答,江芒已經聽到身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她回頭去看,一行男男女女好幾個人,應該是顧決明現在的同學。

其中有個男生一過來便熟絡地把胳膊搭到了顧決明的肩上,一臉八卦地問:“誰啊?不介紹一下?”

其他幾位同學顯然也都對此很感興趣,趁著兩個當事人還尷尬地保持著沉默,也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新認識的小學妹吧?”

“看不出來,平時獨來獨往的男神,也有勾搭小學妹的時候。”

“你們看,他們倆都不說話,嗯,我看一定有問題。”

江芒在旁邊也不吭聲,她已經暗地裏打定主意,隻要顧決明不跳出來否認,她就不會先為自己撇清。以前每次,可都是她自己忙不迭地先招手說讓大家千萬不要誤會的,現在,她倒要看看顧決明的說法。

“你們鬧夠了沒有?”喧鬧僵持不下,主角終於按捺不住開口了,“就是以前關係很好的朋友,今天碰巧遇到了。”

最八卦的那個男生可沒有輕易放過他,話裏有話地重複道:“以前的好朋友啊?真有緣分,怎麽這麽巧?”

江芒這時原本應該在一旁默不作聲就好,但她偏偏不想再這樣坐以待斃。她看了顧決明一眼,索性故意當著大家的麵開起了玩笑:“誰要和你做好朋友?”

話音一落,身邊理所當然響起一片“嘖嘖”的感慨聲。

顧決明臉上一陣尷尬。

江芒當然也細致地捕捉到了這份尷尬,立刻又笑著撞了撞他,說:“逗你的啦。”

“我在這邊工作,中午都不知道吃什麽,能不能去你們學校食堂蹭飯啊?”她主動轉移話題,“你們夥食怎麽樣?”

旁邊一個女生果然中計:“我們學校夥食很好的!選擇也豐富,你想去的話,可以讓顧決明帶你去多嚐幾家師傅做的,看看你喜歡哪個。”

“是嗎?”江芒一邊接話,一邊故意看向顧決明,等待他給出回應。

她其實就是想先從和他恢複飯友關係開始,好邁出她原計劃之中的第二步。

顧決明果然一口答應:“當然沒問題了。你明天隨時過來,提前十多分鍾約我。”

他掏出手機,跟她要了她現在的電話號碼。

“對了!周末我們係有球賽,”剛才的女生趁他們交換電話號碼的時間,對她發出了熱烈而真誠的邀請,“你也來玩吧?”

江芒正在想怎麽樣接受會顯得自己不是那麽閑,顧決明已經先她一步替她接了話:“叫學姐!她可不是什麽小學妹。”

她看他一眼,都不想吐槽他的無厘頭了:“周末是吧?我一定來。”

大概是確認了和她還有再見麵的機會,大家紛紛流露出了“這次就先放過你們”的表情,有男生還一邊笑一邊對顧決明指指點點,一連在這樣誇張的表情中倒退好幾步。

江芒看得好笑,目送大家走遠以後,她問他:“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她本以為他會順勢找個借口和她說“改天再見咯”,沒想到他反而麵露驚訝,想了一下,說:“沒關係,我還可以陪你聊一會兒。”說著,指了指跑道。

她便心領神會地和他繼續慢走。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怎麽會來北京的。”原來顧決明還沒有忘記這個問題。

江芒心裏當然一早就想好了該怎麽接招:“我大三嘛,今年開始實習,我在網上海投了簡曆,被這家公司錄取了。本來我閨密還勸我不要來帝都,覺得我肯定會hold不住這邊的消費水平,也hold不住這裏的快節奏生活。她跟我說,我不出一個月,肯定會哭著喊著要回去。”

這種時候,搬出一兩個像寧晚一樣接地氣的閨密,一定能加強整體的說服力。

果然,顧決明若有所思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一個月啊。嗯,看來你這個閨密還不夠了解你。”

江芒一愣。

如果換了是薑澤,她都能分分鍾幫他想好怎麽拆她的台,他肯定會說“一個月的確是對你能力值以及承受力的合理預估,”然後笑得一副讓人想揍他的樣子。

但她麵對的是顧決明啊。

“你的能力我會不知道嗎?”顧決明淡淡地說,“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再清楚不過了。你如果想要做好一件事情的話,一定會完成得非常出色。”

江芒隨著他的話,好像一下子也想到了從前她替他打雜,在學校裏忙前忙後、忙裏忙外的那一段短暫時光。

他說得沒錯。他還是那個了解她,而且願意去懂她的人。

江芒似乎都已經聽到自己的心裏有個篤定的聲音在說:還好,這一次,我來了。

她望著他,有一瞬間,真的好想把這兩年自己身邊發生的一切告訴他,想對他說:為了你,我竟然還癡癡地跑去了上海,以為那座城市會有你的影子。

她還想對他說:你以為我現在出現在你身邊,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這個世界上哪來那麽多美麗的巧合,有的不過是人為的不期而遇。

周末打比賽那天,江芒到得非常早。想到又可以和他見麵,前一天晚上她幾乎整晚都激動得沒怎麽睡著。

早上,她提前了一個多小時起來準備,洗頭發,換衣服,給他發消息,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顧決明很快回複說:好啊。你具體住哪兒?我去接你。

江芒恍惚之間總覺得,一切都好熟悉啊。

這樣早早起來準備去見他的心情,好像還存在在他們第一次一起去燒烤的那個上午,回頭想想,熟悉得像在昨天。

她下樓時顧決明已經到了,他一見到她,就笑著走過來並隨手抓亂她的頭發:“怎麽這麽慢?”

“你又把我梳好的發型破壞了!”江芒張牙舞爪地試圖反擊,踮起腳想要伸手去碰他的頭,“我要報複!”

顧決明居然一把攬過了她的肩膀:“別鬧。”

江芒果然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盡管,這不是他第一次肆無忌憚地和她勾肩搭背,招搖地走在路上,但畢竟中間隔得太久太久,她還沒有完全適應,整個人還有點回不過神。

甚至,她還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感覺自己的臉特別燙,總覺得下一秒顧決明如果要跟她搭話,她很可能就會因為心跳過速而露出馬腳。

“一直還沒來得及問你,這兩年,你過得還好嗎?”顧決明搭在她肩上的手忽然微微用了用力。

江芒感覺自己整個人朝他身邊靠了靠,但她仍然沒打算從這個懷抱裏鑽出來:“還挺好的,你呢?”

“我和周晴雯分手了你知道嗎?”顧決明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

江芒大概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起這個,一下子也不知所措:“什麽時候的事啊?”

她為了不顯得自己太過心虛,又擔心自己裝得不夠像,隻好補了句:“你知道,我一直都沒有你們的消息。”

顧決明當然理解她的意思:“還沒畢業的時候的事了。現在想想,真的感覺已經過去好久了。”

“啊?那麽久了啊?”江芒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你還記得我最後一次去找你嗎?”顧決明陷入了回憶,“就在那次之後不久,她跟我提的。後來我特別難過,頹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高考發揮得一塌糊塗,隻能複讀。”

“可是,那次之後,你都沒有再來找過我。”

江芒其實想說的是:如果你能早一點告訴我,就好了。

“我誰都沒有找,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好low,特別low,真的。”顧決明摟著她肩膀的手又不自覺緊了一分,“她一直對我說我變得她都認不出了,其實我也覺得,我變得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那,後來呢?”江芒似乎也緩解了一些緊張。

“後來,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最後考去了哪裏。我沒有再打聽過,因為我們最後一次見麵時,她對我說,希望我再也不要去找她,不要再打擾她的生活。”他說到這裏反而鬆了口氣,“你知道她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當時說:‘不要讓我看到你死纏爛打的樣子。’”

那一刻,江芒望著他的側臉,忽然之間明白了這就是他選擇愛護一個人的方式。

“看不出,你還蠻癡情的嘛。”她跟他打哈哈,其實是想把他從討厭的回憶裏解救出來。

顧決明難得傲嬌地“哼”了一聲:“你才知道?是不是覺得錯過我的人應該要後悔?”

“是。”她望著他,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你別突然那麽認真,嚇我一跳。”顧決明笑著一把將她拉到旁邊的早餐店,“今天先帶你吃這家,坐啊,等下嚐嚐看味道怎麽樣。”

他說完去拿菜單,麻利地要了一桌子點心,小籠包、蒸餃之類的。江芒也不再試圖跳回之前的話題,就指著一排蒸籠,問他:“怎麽,換口味了?”

“是啊,現在好學妹這一口。”顧決明答非所問地開玩笑道。

但不知怎麽,江芒感覺自己心裏鈍鈍地一痛。

天曉得,他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吃飽喝足以後,他帶她去了球場,把她合理安置到旁邊一塊視野比較好的空位上。下場之前,他想起什麽似的,從背包裏摸了半天,總算摸出一袋抹茶曲奇餅幹,遞給她:“早上在寢室看到他們有人在吃,我替你打劫了一包。待會兒你坐這肯定會餓。”

他說完,笑著轉身走了。

江芒手裏緊緊捏著那隻包裝袋,她告訴自己,如果說五年前,她曾經無數次有過這樣的機會,而她最終都選擇了與這個機會擦肩而過的話,那麽五年後,她不會再讓自己錯過。

一場球賽下來,江芒果然不斷聽到有女生在大喊顧決明的名字。她起初還以為他的人氣已經遠遠不如當年了呢,原來他隻是深藏不露。看來,長得清秀好看又會打球的男生,走到哪兒都不缺學妹的熱愛。

江芒忍不住又想起上午他開過的那個玩笑。

如果,是說如果,他已經有心儀的小學妹了,怎麽辦?

但她很快又轉念一想,就算真的是這樣,她來都來了。

穿越了大半個中國,跑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爭取這唯一的一次機會。小學妹算什麽?這一仗,她必須凱旋。

打定了主意後,她索性也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誓要和一眾小學妹的聲音爭出個高下。

顧決明在場上居然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在帶球過人的時候,居然別過頭遠遠看向了她。雖然隻是遠遠的一眼,但那眼神裏麵藏也藏不住的暖暖的笑意,還是被她精準地捕捉到了。

她連忙衝他大力揮揮手:“加油!”

毫無懸念地,顧決明所在的隊以壓倒性的優勢勝出。江芒第一時間跑到場下和他擊掌慶祝,大家紛紛圍過來,招呼她一起去慶功宴。她高高興興地尾隨著,一行人來到了學校後街的燒烤攤。

他們圍著一張圓桌坐下後,顧決明的胳膊順勢搭在了江芒的椅背上。一瞬間,江芒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髒“撲通撲通”的聲音。和他攬著她肩膀那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身邊有太多的別人在場。大家本來就很注意她,而他的這個特別的動作,無疑是在對所有人宣布,在他心裏,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樣。

大家果然非常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個微妙的細節,有同學對顧決明說:“看來這次是認真的哦。”

江芒聽出這話裏的深意,當然也不吭聲,就等他們繼續講下去。

“要我說,顧決明這次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大家說對吧?”有男生一邊起哄一邊看向江芒,衝她眨眼睛,那表情明顯是在邀功。

江芒也回他一個“感激不盡”的眼神,他立刻就得到鼓舞般接著逼問:“怎麽樣,要不要當著大家的麵表一下態?”

又有個女生也忍不住感慨道:“反正我是記得,認識顧決明這一年多以來,他從來都拒女生於千裏之外。平常有女生主動搭訕他,他都隻用三個字以內的話回答,回答完就走了。我們女生還曾經討論過,到底要用什麽招才能近他的身。”

江芒在一邊默默聽著,心裏又怎麽可能不唏噓?沒想到以前對女生既溫柔又紳士的顧決明,現在居然又高冷又不喜歡和女生打交道,還有女生會絞盡腦汁想怎麽才能和他做普通朋友,這太令人意外了。

沒想到,這兩年裏,他改變了這麽多。

怪不得她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和以前不太一樣,變得沉默寡言了不少。但她怎麽也沒想到,這些竟然都是周晴雯的離開造成的。

想到他現在所有的改變,竟然都是因為另一個女生,他為她收斂了自己的鋒芒,甚至願意遷就她的理想,她卻還狠心離開了他,江芒就真的很替他難過。

而就在這時候,顧決明突然主動打破了僵局,接住了大家的問話:“江芒肯定已經有男朋友了吧。你們不要拿她亂開玩笑了。”

話題的中心一下子就被轉移到江芒身上,她腦子裏“嗡”的一聲響。想到剛剛顧決明的話,她總覺得那是一種試探。

他應該也和她一樣吧。她來之前,就一路很擔心他的感情狀態。而他也從見麵到現在,都沒有正麵問過她的感情狀態是怎麽樣的。

所以,現在算不算是他借別人的口,來問出了這個問題?

江芒矜持地笑了笑:“沒有沒有,我們先吃東西吧。”

身旁果然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她在大家的笑鬧之中,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她真希望這一次,他已經聽懂了她的答案。

那天晚上氣氛真的很好,大家有說有笑,在場的女生也都很照顧江芒。她在他身邊坐著,他時不時都會給她夾菜,問她想吃哪個。她有時候會故意說:“你不是很清楚我愛吃什麽菜嗎?”

這時,顧決明就會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說:“可是過去這麽久了,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沒有變。”

“我口味一向都很專一的,就和我這個人一樣。”她不怕他聽不出自己話裏的深意,反倒是,她更怕他裝作聽不懂。

“這樣啊。”他的表情看起來若有所思。

一直到十點多,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就有人提議,男生負責送女生回宿舍。一撥人安排好了護花名單以後,紛紛把眼光投向了他們倆。

“顧決明,江芒就交給你了啊,你可要堅決完成使命。”說話的男生特地擠眉弄眼道。

江芒主動揚了揚手:“你們放心吧,我不會讓他扔下我一個人跑的。”

“哦——有情況哦——”

有兩個晚上和江芒聊得不錯的女生一直調侃她。

“好了,你們這群好事鬼,可以走了。”顧決明開始主動打發人了。

江芒和他保持戰略一致,也衝大家禮貌地笑了笑,一一說再見。

終於,隻剩下他們倆了。

夜色如水的北京城,顧決明領著她緩緩走在深秋的晚風裏。

她平白無故就覺得添了幾分幸福感。

大概是因為,以前,她好像從來都沒有在深夜安靜地和他一起,像現在這樣軋過馬路吧。

雖然也有兩次,晚上他們出來喝酒,但都是她陪著他,看他為別人買醉、為別人心碎。她沒陪他真正走過多長的路,也沒和他在星空下散步、聊天。

那些時光,說到底,還是她從周晴雯手裏偷來的。

但現在不一樣,顧決明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溫暖。

“這裏離你住的地方好像也不是很遠。”顧決明打破了沉默。

“怎麽樣,是不是覺得我離你們學校真的很近?”江芒嘻嘻哈哈地問他,“以後你沒事的話,可以經常……”

“啊?”他看起來好像很驚訝於“經常”兩個字。

“可以經常送我回家!”江芒咧著嘴笑了,“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可是有很多功能的,可以陪聊天,陪打飯,陪解悶……”

顧決明被她逗笑了:“好了,前麵就到了。你上去吧,到家了打開燈,我看到燈亮了就走。”

“好吧!聽你的。”她點點頭,隨後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到路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去看,發現顧決明真的還站在那裏,像他身旁的路燈,姿態筆挺而驕傲。她進門以後,第一時間不是打開房間的燈,而是先偷偷開窗,看向他站的位置。

他真的還沒走,神態很認真地盯著她的窗口。

江芒都有些懷疑自己會不會已經被他發現了。

她心虛地趕緊躲到一旁,按下了白熾燈的開關,然後躲到窗簾背後,偷偷留出一點縫隙,看著他緩緩地背過身,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視線。

江芒第一次覺得,這眼前的黑夜真美啊。

她窩到被子裏給寧晚打電話。那邊寧晚昏昏欲睡,接起來聽到是她,立刻興奮得音量提高了好幾個分貝:“你還知道打給我?!”

江芒都能感覺到她正小心翼翼捂著聽筒,生怕吵醒室友而被指控,但說話時又克製不住地在使出洪荒之力發出質問。

“你知道嗎,顧決明剛送我回家的!今天他們係有球賽,我去了,還特別大聲地給他加油了!他們好多同學都看到我了,還都問他我是誰。晚上我們一塊去吃燒烤,他一直特別照顧我,隻照顧我一個人!”江芒一打開話匣子就控製不住自己,“晚上他送我回家,我們一路是散步走回來的。你知道嗎,走在他旁邊,我真的覺得自己特別幸福、特別滿足、特別快樂。以前我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我還能像今天這樣待在他的身邊。雖然他沒有對任何人公開承認說我就是他女朋友,可是在所有人的眼裏,我就是他的女朋友,你知道嗎?”

寧晚被她說得都有點兒興奮了,著急地問:“那他怎麽說啊?你快說說,你們怎麽勾搭上的?你這才過去幾天,一個星期都不到!居然他就這樣被你搞定了?”

江芒認真地想了想。

“我是前天和他見的第一麵,那天也沒聊什麽,就是約了今天去看他打比賽。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進展特別快啊?其實我也覺得有點兒快。可是仔細想一想,他也沒對我表白,我也沒對他表白,隻是在別人眼裏,我們傳了一天的緋聞。但以前我不是也經常跟他傳緋聞嗎?在他前女友沒把他從我身邊搶走的時候!”江芒一想起來這一出就覺得鬱悶,“不過,至少我確認了他現在是單身。他今天肯定也知道我是單身狀態了。你說我還能不能再做點什麽努力?我們現在每天都有機會見麵,隻要我中午約他一起去他們學校食堂吃飯就行了。”

“飯友啊?”寧晚替她總結道。

“對對對,就是飯友。”江芒可喜歡這個詞了,“雖然是飯友,雖然以前我沒能通過這個特殊身份成功把自己轉正,但是現在我一定不能再錯過這麽好的機會了!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同學都說他身邊其他女孩子都近不了身!我是唯一一個能近身的,要是我還不好好把握,那不是白白浪費了他主動為我提供的便捷?”

寧晚非常大聲地“嗯”了一聲,強有力地表示讚成:“有道理。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出手?”

“出手?”江芒被她問得一愣。

“對啊,你不是打算主動出擊嗎?”寧晚反問,“告白啊。”

江芒聽到這個詞,驚得手機都沒抓穩,不小心掉到了自己臉上。

捂著被砸痛的鼻梁,她有點兒怯場地說:“可是我還沒想好……”

“不能再拖了!”寧晚打斷她,“你以前不就是因為磨磨蹭蹭不夠主動,最後被別人捷足先登的嗎?現在,你又想把到手的男神拱手讓人?”

江芒心裏是覺得寧晚說得沒錯,但一想到寧晚此刻義憤填膺的表情,就總覺得有一點好笑:“你之前不是薑澤黨嗎,現在怎麽叛變了?”

“我還不是為了你的終身幸福?!”寧晚惋惜地歎了口氣,“你又不喜歡薑澤,我支持他有什麽用?”

“……”江芒開始後悔給自己挖了這個坑。

好在寧晚主動把話題繞了回來:“所以,我建議你找準機會,最好能夠一擊即中!你現在沒事就可以在家裏對著鏡子練習一下微笑啊,比如說,你觀察一下自己哪邊臉比較好看,你們一起走的時候,你就走他另一邊。”

這個話題看來是聊不下去了,江芒決定適時地中斷它:“我困了,我要睡覺了,等我有新進展再來向你匯報!”

“那好吧。”寧晚打了個哈欠,“你記得一定要勇敢一點!勇敢!”

是的,她需要的是勇敢。

很多事情都是說起來輕鬆,江芒覺得,寧晚的話聽起來也很是輕鬆,但她實施起來真的很難。

喜歡一個人太久,又偏偏和他做了太久的好友,江芒其實很怕。

她最怕的,當然是萬一顧決明不喜歡她,不接受她,甚至還對她說“我們連朋友也別做了”,那這時候她要怎麽辦?

這樣的問題在江芒心裏出現了無數遍,可是每一次,她都沒有答案。

她沒辦法承受失去這個朋友的痛苦,因為她真的不想再一次失去他。在重新獲得了陪伴他、每天都可以見到他的這些殊榮以後,她真的做不到再一次麵對失去這一切的境況。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如果再麵對一次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這一切的一切,她還是照樣都得不到。

江芒就在這樣瞻前顧後的矛盾裏,整整拖延了一周多。

她和他一起吃了一個星期的午飯,不把自己當外人,成功從他碗裏搶走食物十幾次,每一次,她都好像在試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每一次他好脾氣地微笑著,她都覺得那笑容之中暗含著寵溺;每一次他縱容她的放肆,她都覺得那是她獨有的優待。

最後,她終於鼓起勇氣買了兩張周六晚場的電影票。

周六下午她就已經來他們學校找他了,因為沒什麽地方可去,就在學校草坪上曬太陽、聊天。整個過程中,江芒往自己背包夾層摸過十幾次,可最後一直到他們一起吃完了晚飯,電影隻差十分鍾就要開場了,她還是沒能把票送出去。

想好的台詞她已經在心裏默念了無數遍:新出的那部電影我一直想去看,但都沒人陪我去,我買了票,要不你就當解悶,陪我一起去吧?

就這麽簡單,可她怎麽都講不出口。

最後她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開場時間已過,默默收好票,無奈地對自己說:下次再接再厲。

這時候,顧決明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打台球:“幾個同學在等我過去湊局,你要一起嗎?”

“我又不會打。”她還在懊惱自己的失策,悻悻地說。

“你看我打。”

顧決明好笑地看看她,索性自己做主攬上她的肩,不由分說往約好的場子走去。

每次隻要他使出這招“勾肩搭背殺”,她就一定會在內心舉雙手投降。

江芒去了才知道,顧決明玩台球的樣子簡直帥爆了。

他到場時,幾個男生已經打過一局了。江芒自己乖乖找了個高腳凳坐下,跟老板要了瓶水,做好了長時間觀戰的準備。

顧決明拿了根球杆,熟練地在一端抹了槍粉,然後俯下身。幾乎他經手的每一杆都能剛好把球打進洞。江芒在旁邊不停地鼓掌:“想不到你球技如此了得,連台球都不在話下。”

“那當然。”顧決明滿意地將球杆立起,問她,“要不要試一下?”

江芒趕緊拒絕:“不用不用。我就當你的小粉絲,幫你呐喊助威就可以了。要做你徒弟的話,肯定會給你丟臉的。”

她迅速做了個捂臉的動作。

顧決明笑了笑,也不勉強,又開了下一局。

他偶爾進了球,會仰起頭第一時間尋找江芒的目光。和她對視的一刻,他望著她笑得特別燦爛。那一瞬間總會讓江芒很想旁若無人地走上前,什麽都不管地問他一句:你是喜歡我嗎?

但事實就是,太多人在場,她還是沒有勇氣邁出這一步。

這時顧決明的電話突然響了,他在上場前把手機擱在了江芒手邊,這時便理所當然地問江芒是誰打來的。江芒對著來電顯示報出一個名字,就聽他隨意地“哦”了一聲,然後說:“你幫我接吧。”

她一愣:“好的。”

這個電話,似乎也從側麵給了江芒一點點信心。

她想,如果換成是別人,他一定不會這麽放心讓別的女生替自己接電話吧。這麽想想,她就覺得自己還是很特別的。

好像,她還是很有機會的。

散場時,夜已深了。他送她回去的路上,在街邊的零食店買了一大袋夏威夷果,出來以後就邊走邊剝,剝開一個,就遞給她一個。

江芒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幫他接剝下來的果殼。

“好吃嗎?”顧決明一邊繼續手裏的活兒,一邊邀功般問。

“嗯,好吃。”

江芒回答完,又往嘴裏塞了一顆。突然之間,在很近的距離裏,江芒聽到耳邊響起了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她身體下意識往後一縮,但手裏還拎著袋子。

顧決明卻停下手裏的動作,伸出雙手,溫柔地替她捂住了耳朵。

世界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安靜了,她仰著頭,聽到自己的心一陣狂跳。她直直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他,他正慌張地四處張望,尋找鞭炮聲的來源。

“好像是那邊的店今天第一天營業。”顧決明說著,輕輕鬆開了手。

世界又變得喧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