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整整兩年的陳醉,突然就這麽出現在了林晚麵前的消息框裏。

在一個八百多人的QQ群裏,林晚加群的時候已經把他的名字設置成了“特別關心”,她甚至還翻出他的資料,查看了他在本群中的最後一次發言時間,係統顯示,是兩個月前的某天。

看起來,他真的很少來群裏說話。但她還是想要等一等。

兩年沒有他的消息,這兩年中,林晚大概已經嚐試過一百種忘記一個人的辦法了。

但在陳醉這兒,她仿佛一次都沒有真正成功過。

最開始的時候,她還會跟閨密一遍又一遍地提到他的名字。但後來時間久了,她也學會了把他收起來,把掛念收起來。

就在所有人一次又一次地以為她終於走出來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在深夜被夢境驚醒。

似乎是生活中再沒什麽可以提醒她這個人曾經存在的證據了,她隻能靠著夢見他,才能再肆無忌憚地想他。

夢裏,她發現陳醉更新朋友圈了。他和老同學一起去了曾經和她一起去過的店鋪。她往下拉,有很多他的動態,有配圖的,有純文字的。她一條一條接著往下看,生怕錯過了萬分之一他的動向。她發現他的定位就在老家,她想去找他。

然後她一個激靈,猛然間醒了。

她猜他沒有更新。

老同學……想必他也早就沒再聯係。

她當然隻能靠猜,因為,她根本早就不是他的微信好友了。

這漫長的兩年時光,她靠著和朋友不厭其煩地聊他,來假裝這個人還存在於自己的生活裏。

但事實是什麽?是他早就已經消失在她的世界。

林晚愣愣地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在好友名單上來回滑了整整兩圈。她甚至盯著那寥寥的三兩個她和陳醉的共同好友的名字發怔,但,她仍然沒有任何途徑能夠越過這幾個名字,和陳醉直接聯係上。

她打開瀏覽器,像以前很多次那樣,心不在焉地輸入了他的QQ號,然後點擊“搜索”。

她本以為這次也會和之前一樣,一無所獲。畢竟,通過這串簡單的數字能夠查閱到的和他有關的信息,已經屈指可數,僅有的幾個條目,也都是四年之前的。

她隨意拖動了一下界麵,卻發現這次居然多了好幾頁的搜索結果!

林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年都不曾在搜索引擎中留下蛛絲馬跡的賬號,竟然重新有了動向。她在貼吧意外找到了他的大量回帖。

結果顯示,絕大部分回帖時間停留在兩個月前。

林晚感覺自己的心跳都險些停止。她緩緩地一篇篇點開,順藤摸瓜,很快猜測到他的近況。

陳醉大學學的遊戲專業,之後也一直在遊戲公司供職。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他和她提到想自己出來創業。她又仔細研究了他的回帖內容,以及吧裏其他成員對他的稱呼,很快捕捉到重點。

他自主開發了一款手遊,從出劇情到上線,都由他直接負責。

她估算一下時間,應該也就剛好上線兩個多月。

她恍然間似乎回想起當初陳醉剛跳槽到新公司時,在QQ上還沒話找話地問她:請教你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怎麽設置遊戲劇情比較吸引人啊?

腦海中的畫麵分明還滯留在兩三年前,可林晚眼前的一切無一不正提醒著她,時過境遷,陳醉那個“有一天能自己做出很棒的遊戲”的夢想,似乎正在逐步實現。

有一瞬間,林晚真的想哭。

她曾經無數次希望時光能夠倒回,回到三年前,她和他在陽光正好的路口微笑說再見的那個夏天;回到十年前,她剛從同桌那兒聽說他的名字的時候。

她以為一切隻要能回到從前的某個節點,她和他的結局就能因此而被改寫。

她和他之間,都是時間的錯,是機緣的錯。

逐一看完了陳醉的回複後,她忽然間注意到了置頂帖子裏的官方交流群。想到陳醉有九成的可能性在群裏,她找了個小號,提交了加群申請。

做完這些後,她握著手機,迷迷糊糊間睡著了。

一直到清早醒來,她總算等來了通過驗證的群消息。

她點開群主的資料,一遍又一遍地確認那真的是陳醉。兩年了,她終於又和他在同一個群裏了。

她如果想和他說話,隻要點開他的頭像,發話給他,他就能夠第一時間看到。

林晚對此無比滿足。

她開心地盯著那個頭像,像個神經病,一次又一次點開他的私聊窗口,又關掉。

她心想著:現在是我不想找你,終於不再是我找不到你了。

林晚到現在還能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陳醉,是她非要跑去他的城市找他。

她想跟他要一個答案。

九個小時的車程,她卻根本無法入睡,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還有沒有機會。

雖然這一步她的的確確來得晚了,但不是很多人都說,沒有什麽早到或者晚到之說,相較於未來,往往當下的這一秒,就已經是最早的時候。

所以,她才把心一橫,不服輸地來了。

下車後,她沒有直接打電話給他,而是順著百度地圖去了他工作的地方,在樓下園區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她在想,如果見到陳醉,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

是問他“你以前是不是喜歡我”,還是問他“你現在不喜歡我了嗎”?

林晚正握著手機猶豫,一直緊盯著不敢鬆懈一絲一毫的公司大門方向,居然真的走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愣愣地望著,片刻的失神過後,立刻起身迎著他跑了過去。

“嘿!好久不見!”她的表現還不錯,至少看起來從容,但隻有她才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分明在顫抖,“怎麽樣,你剛下班吧,待會兒有事嗎?”

陳醉顯然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他麵帶著禮貌的微笑,望著她,一直沒開口。

在這個短暫而又漫長的沉默裏,林晚腦海中已經閃過了一千種他有可能會拒絕自己的狀況。

但她似乎想不到被拒絕以後,自己還能不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拖延。

陳醉這時略微有些尷尬地轉頭,看向了身邊正等他一起走的幾個同事:“你們……”

“我們去吃,你忙你忙。”大家打著哈哈,拍拍他的肩,調侃地笑著走了。他望著大家走出一段距離後,這才回過頭看向林晚:“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了,陳醉,你看起來瘦了一點,目光變得比從前成熟、銳利。這是你喜歡的工作和你的優秀與努力帶給你的蛻變吧。林晚望著他,恍惚之間有些黯然。

陳醉對她偏著頭笑了笑,示意她跟上。

她跟上他的腳步,繞過街道旁林立的樹木,避開下班高峰期嘈雜的人群。她不知道可以主動說些什麽,但有個問題她一直想問他:“你還好嗎?”

“嗯。”他頓了一秒才回答。

“和她呢?”

他嗬了口氣:“也好。”

奇怪,林晚本來以為,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自己一定會非常難過,但事實真的發生的那一刻,她覺得並沒有,一切就像是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她說:“其實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她盯著他的眼睛,不想放過那裏麵閃爍的每一絲情緒。

她不相信他會狠心地對她說沒有。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不吭聲,或者他矢口否認,她就把證據拿給他看。她已經知道真相了,他若還想若無其事地瞞她,他想都別想。

在他來之前的一個星期,她的公司做活動,她剛巧碰上了以前和他關係很好的朋友。她原本心跳漏掉一拍,想上前打聽幾句他的近況,但沒想到,對方竟然毫不避諱地和她開玩笑道:“他以前那麽喜歡你,你現在才想到來關心他過得好不好?”

林晚整個人怔住了,客氣的笑容完全僵在臉上。她遲疑地接了句:“有嗎?”

“不然呢?”對方嬉皮笑臉地推了她一下,還說了什麽顧左右而言他的話,但她已經聽不見了。她耳朵裏“嗡嗡嗡”地響,心跳得特別快,腦海中一直在確認般反複回放剛才聽到的那句話。

他什麽時候告訴別人的?怎麽作為當事人的她,從來都不知道?

就是那天之後,她決定要來找他。她沒有能控製住自己,即便提醒自己他現在不是單身了也沒有用。她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為什麽他都願意告訴別人,卻從來不曾正麵問過她哪怕是一句。

究竟這些年來,她都錯過了些什麽?

林晚望著夜色之中,陳醉模糊難辨的目光,聽到他輕聲說:“我一直以為你隻是把我當好朋友。”

反而是林晚忽然笑了:“如果不是你女朋友把我從你的各個社交軟件上拉黑,我可能還沒發現,我其實是喜歡你的。”

他並不明白其中的因果:“怎麽回事?”

“因為我以前都不敢把和你之間的關係往不正當的一麵想啊。”林晚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尖,“她拉黑我,我才問自己,為什麽是我而不是別人?我和你不是好朋友嗎?我在你的空間訪客名單上,分明還見過你前女友的名字。可她為什麽不挑你前女友的毛病,偏偏拉黑我?我才開始想,是不是你其實也是喜歡我的,是不是以前每次我覺得你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的時刻,其實並不都是我的錯覺。”

夜色如水,陳醉眼神之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不舍。他說:“看來我應該早點把你拉黑的。”

“如果我早點拉黑你……”他望著她,微笑分明還是很好看,此刻卻意味深長得令她心酸。她又怎麽會不知道,他是想說:我們也許就不會錯過了。

此刻他們已經不知不覺散步到街尾,隔壁是一條老街,路邊有家還沒打烊的小酒館,林晚指了指那個方向:“去坐坐?”

他看看她,臉上有著掩不住的笑意,看起來似乎在嘲笑她的酒量:“也行。”

林晚要了一杯桂花清酒。

她抿了一小口,聽到他說:“以前有一次,我跟你說路過你的城市,所以去找你,那次我們見麵,我就很想告訴你。”

陳醉說的她都記得。

那一次,她和他其實都有點遮遮掩掩的刻意。他故意說他隻不過是剛巧路過,而她呢,也說自己那天正好有空。事實卻是她推掉了那天所有事情,清早便起來洗漱,也不知道對著穿衣鏡一共換了多少套衣服,才決定好要穿哪條裙子去見他。

當時他們也是像今天這樣,在陽光下走完了一條又一條長長的街。她在他一個又一個問題下,聊完了彼此所有與工作生活相關的近況。直到感覺都沒什麽新話題可以開啟了,她忽然沒頭沒腦地和他聊起了星座。

他是水瓶座。

鬼知道她什麽時候已經把和水瓶座有關的一條條看了八百遍,如今說起他的性格特征簡直駕輕就熟:“……你們水瓶座就是這樣。”

“是嗎?”他饒有興味地聽著,似乎還想問點什麽,林晚卻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說:“我有個朋友也是水瓶座。”

陳醉還沒說完的話似乎被打斷,就此擋了回去。

“他和你好像啊,也是不管高不高興,在別人麵前總是笑嘻嘻的。”

林晚隨口不經意地說完,卻聽到陳醉問:“他?”

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那個時候,他想說的話戛然而止。

陳醉端起酒碗,往嘴裏倒了一大口,然後說:“我當時就坐在你對麵,有好幾次都想要開口對你說,我喜歡你。”

林晚死死地摳著酒碗的邊緣,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可是你忽然對我說起了另一個人。我告訴自己,或許真的是我會錯意了。你來見我,隻不過是因為你把我當成好朋友。如果我真的沒忍住問了你,我們大概就連朋友都……”

陳醉話還沒有說完,猛然間被林晚截斷:“可是如果你說了……”

“嗯?”他停下所有動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良久後,她小聲地說:“我會答應的。”

那時候,她一直都在等他說那句話。甚至就連她刻意在他麵前提起別的男生,口吻模棱兩可也是想要試探一下他的反應。當時林晚還在心裏天真地認定,他如果喜歡她,就會因為一個不爽而對她和盤托出。

如果他喜歡她,他不是應該生氣、不開心嗎?可他的臉上仍然帶著她捉摸不透的微微笑意。她隻好按捺住內心的慌亂,竭力克製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並告誡自己說:既然他什麽都沒講,也許他真的隻是剛好經過,也許他真的隻當她是無話不談的老友,那麽,就算她問他了,也隻會令彼此尷尬吧。

她和他從來沒像現在一樣,彼此心照不宣,想法出奇的一致。

林晚甚至還記得,那天她送他去車站坐車,離開的時候他不舍地望著她的眼睛,他眼神裏仍然帶著溫暖的笑意。當時她腦海裏甚至產生了“如果時光能夠停在這一刻,如果他不走了,如果他的笑容隻會溫暖我一個人該有多好”的念想。

但那樣的畫麵,到底還是回不去了。

“還有那次,我和你在過年的時候一起看過一場雪。”他又陷入回憶,“那次我送你回家,路上我也很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但是,當我終於鼓起勇氣想要跟你說的時候……”

她也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以至於後來隻要是下雪天,她都會想起他。

他們那天一起逛了路邊的小攤,他還給她買了會發亮的小鹿發箍,她戴在頭頂,他替她拍了一些夜景之中虛化的照片,還有一段她一直存在手機裏舍不得刪掉的,錄下了他們兩個在嘰嘰喳喳說話的視頻。

她不知道,那天他是在什麽時刻,腦海中閃現過那些欲言又止的話。而陳醉當然也不知道,她走在他身邊,和他嬉笑打鬧的時候,其實一直都在等。

每次不經意間望著他的側臉,她都會想:難道是我的錯覺嗎?他看起來好溫柔啊。

她一邊懷疑,一邊又莫名地深信。

可直到夜色深了,他接了一個爸媽打來的電話,她一下子聽出來是家人在催他。她不想讓他為難,於是主動說:“太晚了,我要回去啦。”

林晚還記得,當時他似乎是脫口而出:“沒關係,我其實……”

但她的執拗阻止了他說下去:“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放心吧!拜拜!”

陳醉回憶起這個畫麵時,記憶中的場景應該也和她的記憶完全重合吧,因為她聽到他說:“當時你跟我招招手,說著再見就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是嗎?”她心裏其實很清楚答案,但她難過得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你當時跑遠的樣子,看起來像一隻瘦弱的鹿。我當時安慰自己說,還有機會的,來日方長,下次……下次也來得及。”

她仰著頭,喝了一大口酒。雖然米酒的香氣濃鬱,口感有點兒類似飲料,可後勁也不小。酒量不濟的林晚沒過幾秒就覺得自己的臉頰熱了,她借著酒意,禁不住反問:“所以,你的下次呢?我怎麽都不知道有這個下次?”

她說著,對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的眼睛像深潭,直勾勾地望著她,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就快要哭出聲了。

她努力企圖隱藏自己的情緒,慌忙看向別的地方。

可下一秒,陳醉說:“我以為有的。”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去一下洗手間。”

說完,她起身跌跌撞撞往洗臉池的方向走,來不及遮掩一下自己不再從容的背影。她站在洗臉池前,望著鏡子裏自己臉上的淚,那一刻她多想不顧一切地問他:我還有機會嗎?

不是我一個人的錯啊,我沒有說,你不是也沒有問過我嗎?為什麽現在要我一個人承擔後果?林晚隻覺得難過,用冷水衝了衝臉。睫毛膏被她揉花了,她拿紙巾擦拭幹淨,希望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麽可憐。

事到臨頭,她到底還是想要護住自己的驕傲。

所以,似乎她最後會輸,也不足為奇了。

回到座位時,她感覺已經藏好了自己的狼狽。陳醉端起酒碗和她碰杯,她笑了:“如果我醉了,你就不怕我賴著不走?”

他也笑起來:“我好像帶你去參加過一次我的生日會。”

“嗯,我記得。”她點點頭。那次和他一起,她印象也很深刻。

這麽說起來,原來她心中曾經對他充滿期待的時刻,竟然也那麽剛好地,與他記憶中那些將說未說重合。

她當然難過。

“來的大多是我的朋友,不過說起來,好像每次我的朋友聚會叫上你,你從來都沒有找理由推辭過。”陳醉說到這兒,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你終於發現啦。”林晚覺得心口酸澀,臉上卻隻是掛著笑容。她不知道陳醉能不能洞悉她笑容背後的苦澀。

“當時大家都起哄,散場的時候大家還都讓我送你。”隨著他的描述,林晚的記憶似乎也回到了那個晚上。

她還記得周遭嘈雜的人聲,有女生在爭搶最後兩份蛋糕,有男生在和陳醉說笑。她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的位置,不管他起身多少次去招呼朋友,座位如何挪動,她總是不動聲色地跟著坐到挨他最近的空位上。

她就是想要坐在他身邊啊,反正其他人她沒一個認識的,她也不想認識。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照顧她多一點了。

他的朋友拿他倆開玩笑時,她有些竊喜地偷偷去看他的表情,還發現他分明笑得溫柔而甜蜜。

那一刻,她似乎更加確定他是喜歡自己的。

有人剛好講了好笑的段子,他一邊笑一邊望著她。她笑得東倒西歪,故意撞到他的胳膊,卻心如鹿撞,不敢看他。

林晚真的以為,那天之後,他不久就會發信息給自己的。就算不是鄭重其事的告白,難道連試探也沒有嗎?

“但走出包間你就告訴我,你自己可以打車回去。”陳醉說。

她一愣,這才艱難地記起,那天他們聚餐的地點剛好就在她家附近,步行不過兩三分鍾的距離。她隻是覺得這時候如果還說讓他送,她會心虛,怕被看穿她兩三分鍾的時間都想和他待在一起的小心思。她下意識脫口而出:“沒關係啦,你們一起走吧!”

她怎麽樣都沒想到,在他眼中,這樣也會被誤讀成委婉的拒絕。

她真的好想怪他啊,想和他大吵一架。

可又能怎麽樣呢?她自己何嚐不是一樣?林晚忽然想起一句話:真正的喜歡都是小心翼翼的,會仔細斟酌,是想觸碰卻又縮回的手。

她別過頭,用力咬著嘴唇,背對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洶湧落下。她不敢伸手去擦,害怕被他發現,更害怕這一刻的自己令他為難。雖然心中閃過一萬次同一個念頭,她想問他:會選我嗎?

以前你沒有問我,我也沒有機會回答你。現在你什麽都知道了,那麽,你會選我嗎?

她永遠都忘不掉那個微醺的夜晚,她一直側著身子,等到淚痕都快要幹了,坐在對麵的陳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身挪到了她旁邊。他伸出手,輕輕把她的頭按在了自己懷裏。

他溫柔地揉她頭發的動作,讓她幾乎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她吸了吸鼻子,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她害怕自己任何一個沒輕沒重的動作,都會令這一切消失。

那樣,她就會徹底失去他了。

縱然此刻,她深埋在他的懷抱,可他沒有擁抱她,沒有對她脫口而出哪怕是一句不舍。她感覺得到他的呼吸都帶著克製,掌心的溫度縱然溫熱,卻無從改變他的選擇。

良久後,他忽然說:“如果……早一點就好了。”

林晚聽到自己心裏“咯噔”一聲。此刻,她已經知道他的選擇了。

她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紋路裏,沉默的十多分鍾裏,她仿佛已經經曆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她主動直起身,調整了坐姿,可她還想搏一搏:“我等下就回去。”

就連這時,林晚還心存一絲期待,想著他會不會遲疑,會不會以“今天太晚了”為理由先留下她。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就證明了其實他心裏也在掙紮,他也不舍,他也猶豫?

但是他沒有。

他沒有接話,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林晚放下了那碗沒喝完的酒,她昏昏沉沉地抓著包站了起來。陳醉望著她,那大概是她一整晚說出的唯一一句有骨氣的話,她驕傲地昂著頭,說:“那就讓我最後一次對你說: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的。拜拜。”

說完,她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跑下了樓。

她不知道那個晚上,陳醉究竟有沒有追出來。

她用最快的速度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出租車。鑽進車裏的那一刻,她告訴自己,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樣。

以前每一次,在他看來,都是她的誤打誤撞令彼此錯過了機會。

但這一次,她已經褪去所有驕傲來找他了。

兩年了,兩年裏每一次不小心想起他,林晚都會忍不住追問自己:我究竟為什麽會輸?

她以為可以在狼狽地回到自己的城市之後,挨過了頻繁想起他的清晨與黃昏,她就會好了。

沒有一絲一毫他的消息,無從得知他的一點近況,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是,她偏偏還是對那個問題耿耿於懷。

如果當初,他給她的答案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那麽她可能照樣會悲傷地痛哭一場,照樣會失魂落魄地回家,但她或許可以早一點放下。

可她明明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神裏的眷戀,那不是灑脫,不是釋然,不是同情或者可憐,而是他還是喜歡她的。他可以推開她,可是他沒有;他可以和她撇清幹係,可是他沒有;他可以騙她已經早把她忘了,可是他沒有。

他就那麽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麵前,走在她身邊,坐在她對麵陪她喝酒、聊天,說起往事。她哭的時候,他的歎息聲那麽重,根本瞞不過她。

可他居然還是選擇了別人。

他沒有選她,對此,她耿耿於懷,雖然她出發以前就清楚地知道他的責任心和道德感。她太了解他是什麽樣的人,又怎麽會猜不到他的決定?

可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隻是遲疑了一點點,她沒有及時接收到他的心意,他後來忙於工作,去了外地就職,再之後,她在朋友圈發現他居然交了女朋友。

她不敢詫異,甚至不敢假裝不經意地說一句“什麽時候的事兒,都不告訴我一聲,真不夠朋友”。她害怕自己戲演得不好,害怕被他看出自己的不自然。

她又搪塞自己,站在好朋友的立場,她又有什麽資格為此傷感?

也記不得是日曆上的哪一天,她忽然有事找他,發現他已經人間蒸發,空留一個她用自己的手機再也撥不通的電話號碼。

如果她從來沒喜歡過他,她也無所謂了。如果他從來沒喜歡過她,她也認了。可偏偏他們對彼此想觸碰又縮回的手,令她一想起便不自覺模糊了視線。

她此刻像個隱士,不著痕跡地潛藏在這個八百多人的QQ群裏。也不知是不是她運氣太好了,加群的第六天晚上,便是跨年夜。社交軟件上鋪天蓋地的祝福令她猛然間想到,他會不會也剛好想要沾沾喜氣,和群裏的遊戲用戶們發個紅包,聊上幾句。

想到這裏,林晚火速登錄了QQ,看到群消息那一欄果然已經有了“特別關心”的消息提醒。

看來,她猜對了。

群消息那麽多,她逐一去找他的發言,看到了一連串的紅包雨,她隨手輸入一個紅包口令,領了一個。

距離群裏聊得熱絡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她猜他不會再出現了。可就在這個念頭湧現在腦海的那一刻,提示音響起,她看到他發了一個表情。

如果說上麵所有的聊天記錄,和他在貼吧回複的內容,都隻是提醒著林晚,她終於又有他的消息了,那麽此時此刻,他和她同時在線,令她短時間內竟產生了一種“終於和他不再有時差”的錯覺。

她來不及多想,隻是不想讓這種感覺太快消逝,於是玩心大起,趕緊發了一個同款的表情。

在他全不知情的時刻,她的小號和他就這樣同框了。

手指停留在那個畫麵,她舍不得刷新之後的消息,然而陳醉也沒有再和大家聊更多了。她和他的對白,不知怎的像是又遵循了從前的軌跡,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這時,林晚無意間注意到剛才和陳醉一起說話的,還有一個很活潑的群管理員,似乎同時也是他貼吧的小吧。她順手就點開了這個群管理員的個人資料,發現歸屬地和陳醉的一樣,猜想對方應該是他工作室的人。

林晚這樣想著,可忽然之間,她的目光落在了對方資料裏“生日”這一項。

這個日期讓林晚覺得好熟悉。

她感覺到自己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如果她沒記錯,她曾經在朋友圈見到陳醉第一次發秀恩愛的小視頻,那天就是十月五號,是他女朋友的生日。

林晚迅速再次打開了貼吧,找到那個小吧的賬號發過的帖子,飛快地下拉,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個賬號嬉笑著和樓裏的人說,自己對撩妹沒興趣,漢子的話倒是可以考慮。

林晚的猜測被證實了。

對方是個女生,隻是為了管理方便,才填寫了看起來似是男生的資料。

她望著貼吧裏小吧兢兢業業發過的所有詳盡的主題帖與回帖,每一樓都寫得極其專業、用心。偶爾,也有幾條陳醉的回複,看起來居然很甜。

她的光標在那些文字上滑來滑去,眼淚就那麽毫無預兆地滴落在鍵盤上。她又想起那個晚上,他曾說過的話。

他說:“如果……早一點就好了。”

她以為他在唏噓時光錯落,以為他在嗟歎當初的不勇敢,更以為他也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她以為他是在說:我也很想選你啊,但我已經有我的責任了。

可原來根本不是這樣。

那句話翻譯過來大概是:現在,我已經遇到在你之後,還能令我喜歡上的女生。

林晚忽然想起有人說過,如果你同時喜歡上了兩個人,那麽一定要選後來遇上的那個。因為如果你足夠喜歡前者,你就不會再對後者動心。

原來無論時光倒回到哪一刻,他和她的選擇,都隻會是和當初一樣的選擇。她好像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輸了,不是她不夠勇敢,也不是他不曾為她心動,隻是……

她不過是他從沒得到的白月光。對他來說,她縱然美好,卻根本算不得有多深刻。

故事的最後,你沒有選我。

你當然不會選我。

因為錯過我之後,你已經遇到了更好的選擇。

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一個人要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