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芒回到家,像運動了一整天之後的狀態,困到不行,倒下便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一夜無夢。

醒來時,她忽然就覺得,昨天發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實。顧決明對她太過關注,她提醒自己,一定是因為她曾駁過他的麵子,他才極力想要在她麵前好好表現。

這麽想著,江芒感覺自己似乎鬆了一口氣。

有時,或許連我們自己都不曾發覺,我們竟然會下意識拒絕那些閃閃發光的人,覺得太優秀的人出現在身邊,會令自己感到不夠真實。

反而是那些擁有缺陷的關係,那些我們看似了解問題所在的、並不完美的關係,讓我們感到安全。

那時候的江芒,十分肯定地打算和顧決明保持距離。她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他的優秀,但心裏總覺得,自己是沒有辦法一直擁有他的關注和袒護的。

既然沒有得到的把握,她就要理智,讓自己隨時可以抽離。

被那麽多女生關注的人,一定被寵得很壞吧。江芒偏執地想。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沒過一個星期,活動課上,新上任的班長便忽然宣布,之後即將到來的聖誕晚會,將由顧決明主要負責籌辦,江芒協助。

聽到自己的名字,江芒震驚不已。還沒等她有機會問個究竟,前桌的桃子已經按捺不住,挺直脊背,貼近她的座位,問:“你是怎麽搞定班長的?”

這話問得江芒一頭霧水,還是阿阮替她答疑解惑:“該不會是你主動要求的吧?江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熱愛集體了?”

江芒總算明白了她們為什麽這麽說,可還沒來得及否認,就聽到桃子比之前聲音更大了:“不對,等等,該不會是顧決明主動要求的吧?江芒,你老實說,那天顧決明送你回去,你們……”

“對對對,那天後來怎麽樣了?”阿阮顯然也開始朝這個方向大開腦洞了。

江芒這時候隻能無奈地扶額:“你們想多了,他隻是送了我一段,我們路上連話都沒說一句。”

望著阿阮她們狐疑的眼神,江芒更加確信自己不願意和顧決明走得太近是對的,他的光環實在令人招架不住。

這時,顧決明忽然扭過頭,看向了她們。桃子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目光,激動地伸手一通亂敲江芒的課桌:“顧決明!他在看你!”

江芒順著那個角度看過去,發現他似乎是想對她說什麽。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口型辨識起來應該是:下課我找你。

果然,下課鈴聲一響,顧決明便火速穿過走道,來到江芒座位邊。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看起來至少是已經把她當很熟悉的好朋友了:“是我向班長提議的。上次燒烤我們全程配合默契,所以這次他一說聖誕晚會的事,我就第一時間想到你了。”

江芒愣了足足十秒。

她腦子裏想的是:剛決定要和他保持距離,如今看來,不但距離無法保持,還要和他越走越近了,這可怎麽辦?

但顧決明一點兒也不給她猶豫的機會,他果斷地補充道:“就這麽定了!活動課的時候我來找你商量細節。”說完,他再次拍拍她的腦袋,然後轉身往教室外走去,大概是去走廊上曬太陽吧。

江芒聽到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呐喊:你別走啊!你回來,我還沒有想好,我還沒答應你呢。

但她張張嘴,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江芒,顧決明為什麽對你這麽好啊?”阿阮心直口快,托著腮問道。

桃子也說:“就是。”

一瞬間,江芒忽然想起剛才兩度被他揉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她下意識拍拍自己的臉頰,心虛地胡亂搪塞:“怎麽可能,他那麽‘中央空調’。”

她沒來由地豎起了渾身的刺,一門心思想要和他撇清關係。

可在上課時,她收到了顧決明揉成一團扔過來的字條:我就是覺得你特別有能力。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卻又似乎準確洞悉了她的焦慮。

這讓江芒更慌了。

他怎麽像會讀心術?這樣的顧決明,讓她絲毫沒有招架之力。可他對她能力的肯定,偏偏又讓她虛榮心作祟,找不到理由說“我不要”。

江芒下定決心,就這一次,辦完這次晚會,她就不理他了。

江芒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對照顧決明的初擬名單,一一落實到人。

活動課,他們兩個特地坐到教室最後一排,認認真真探討對每個同學的看法和意見,思考怎麽說服大家參與到這次活動中來。江芒思考時偶然不小心對上他的目光,緊張得立刻閃避,那一刻,她真擔心自己那點好不容易藏得深深的小心思被他發現。

好在,顧決明看起來並沒有察覺。

她留意到,他似乎總能給人很用心的感覺,包括商量細節時,他的建議從不敷衍,聽起來細致而到位。

課後,江芒按計劃逐個擊破,原本還算順利,可輪到三組的周晴雯時,不靈了。

“我不和別人搭檔。”周晴雯的態度非常堅決,“如果是顧決明,那沒問題,我願意配合。”

原本這個節目的人設確實比較符合顧決明的形象,但江芒轉念又想,以他的能力,恐怕太多類型可以嚐試了吧。

可如果要以這樣的理由說服對方,又不夠禮貌,以周晴雯的個性,想必不太能接受。

江芒隻能嚐試著再努力一下:“要不我和顧決明對接的時候再提出你的要求,看他答不答應,你看行嗎?”

“我無所謂,如果他不願意,那你們找別人就好了。”周晴雯說完轉身就走,像是一秒都不願意與江芒多待。江芒有點反應不過來,她實在有些看不懂對方的意圖。

江芒正為此發愁,熱心的阿阮看她愁眉苦臉,推了推她肩膀:“怎麽了?”

江芒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你就是太不關心集體了。也不知道顧決明怎麽想的,讓你協助,你真的不會幫倒忙嗎?”還是阿阮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得比較清,“你應該連周晴雯為什麽那麽傲都不清楚吧?”

她一語中的,江芒隻好投以求助的目光:“我的錯,我不關心集體,我有罪。”

阿阮被她逗得笑起來:“周晴雯長得那麽好看,脾氣稍微差一點也不奇怪。她這樣的女生,恐怕從小就開始練習拒絕別人的邀約吧,不然時間怎麽夠用?”

“對哦。”江芒下意識看向周晴雯。

說起來,周晴雯的眉眼的確是通俗意義上那種好看。

她和顧決明給人的感覺一樣,都是幹幹淨淨的,讓人覺得沒有攻擊性,很舒服。

可是,就在剛才,她不還冷著一張臉,不肯妥協一點點嗎?江芒沒忍住,說:“她的性格和容貌看起來一點也不一樣嘛。”

“那當然,你和看起來也不一樣啊。”阿阮補刀。

“我看起來什麽樣?”

“看起來脾氣很好,”阿阮從座位上站起來,倒退三步,確保自己處於安全距離後,接著說,“其實凶透了!”

果然,她沒有辜負自己對江芒的了解,成功被自己桌上的作業本砸到了臉。

可不管怎麽說,如果最後請不動周晴雯,就可以算是江芒辦事不力。她隻好買了兩包小零食,再次找上門。然而結果是,對方並未鬆口,反倒是江芒敗下陣來。

阿阮勸她:“節目單是顧決明定的,人選是他欽點的,和你有什麽關係?你連班裏的人都認不了幾個,別跟我說你還對這份名單出了什麽主意。”

江芒一想,說得有道理。

“所以你就去找顧決明,他會幫你解決的。”阿阮總結,“不懂就要問!”

可令江芒沒想到的是,以往幾次都不假思索站在她這邊的顧同學,這一次竟然毫不猶豫站到了她的對立麵:“周晴雯這麽說嗎?那行吧。”

“什麽意思?‘那行吧’是指什麽?”江芒問。

直到這時,她還以為以顧決明的個性,他不會在意一個人是否參與,而會把眼光投到大局之上。

但她顯然錯了。

因為顧決明的反應根本就是波瀾不驚:“按她說的來。”好像他早就料到了會這樣。

“那你們一起重新選節目內容?那你之前定的那個,可就要被否決掉了。”江芒進一步確認。

“好。”顧決明爽快地答道。

江芒轉身回座位的時候,有些難抑的黯然。但那時的她並沒有真正意識到,之所以她會去關注那個人的反應,還因此失落、失望,因為她對他已經非常在意。

她隻是在想,看來,她並沒有冤枉顧決明。

他的確和她當初瞎猜之後口不擇言的判斷一致:中央空調。

隔天江芒路過階梯教室,隨意往裏麵瞧了一眼,這一眼,卻準確無誤捕捉到斜對麵的角落,顧決明和周晴雯正雙雙手持稿紙對戲的場景。

而他們的周遭圍繞著三三兩兩其他班的同學,因為沒有隔得太近,大概是怕影響他們的情緒,這才讓江芒的視線沒有被任何遮擋物阻攔。

她多看了他們幾眼,明明可以就這樣路過,大步流星地瀟灑離去,但此刻竟然鬼使神差地抱著八卦的心態,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像她這樣平日裏八卦找上門都懶得聽的性格,大概連自己都沒想到,有一天會主動混跡到圍觀人群中去。她站在距離他們不遠不近的位置,聽到別的同學在小聲交談:“他們倆真配,羨慕他們班的同學,有眼福了。”

“要我說,看表演就屬這種顏值高的搭配最賞心悅目。”

“你們覺得顧決明是不是對周晴雯……”

江芒逐一接收到這些議論,恍惚之間想到,就在幾天前,阿阮她們還好事地追問她是不是和顧決明關係匪淺,現在才不過幾天時間,輿論竟然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不過,若不是親眼所見,她也不會相信,緋聞什麽的,竟然就是這樣不知不覺流傳開來的。

忽然之間,江芒腦子裏冒出一個乖張的念頭:顧決明大概不會想要聽到這樣不切實際的八卦吧?嗯,以他的性格,一定是這樣,那麽她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在晚會的事結束以前,再幫他一次好了!

“他們隻是在排練。晚會好不容易邀請到周晴雯,總要找個大神和她搭戲才好看啊,你們別想歪了好不好?”江芒小聲而主動地從旁辯解道。

然而圍觀群眾並不買賬,對於她的反駁,大家根本沒聽進去,仍然在興致高昂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江芒感覺自己像被定海神針給定住了。她聽了一會兒他們的台詞,竟然有些不甘心卻又不得不承認,周晴雯的台詞功底太強了,聲音好聽不說,情感還精準到位。顧決明和她一比,竟然都隻能靠顏值取勝了。

她不禁後退兩步,不想再繼續留在這裏,不想再聽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他們“很配”。

沒想到就在熱鬧的人群還未散去之時,班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江芒,顧決明,你們都在啊,我找你們半天了。”

班長走近了一點:“周晴雯也在。”

江芒隻感覺自己的窺視就這麽被曝光在顧決明眼前了,無所遁形。她緊張地搓了搓手,盡量不去看他的反應。

“既然你們都在,我就直說了。”班長口吻似乎有些凝重,“這次聖誕晚會,暫時因為下周起將有領導不定期過來視察,或者說是抽查,所以被迫取消了。”

江芒他們幾個齊刷刷語塞,這時倒也顯得默契。

班長臉上寫滿歉意:“讓大家白忙一場,真的很遺憾。不過學校剛下的規定,我也是十分鍾前才得到消息,馬上就來找你們了。”

圍觀群眾裏有同學笑著接話,徹底破壞了此時此刻該有的凝重氣氛:“我們剛才都看好幾遍了,這麽看來,今天的圍觀絕對不虛此行啊。”

此話一出,大家紛紛投以讚同票。

其實江芒也聽出來了,同學們都為這件事略感遺憾,所以這是在鼓勵他們呢。

顧決明這時也開口了:“行,沒關係的,你先去忙。”

這毫不惋惜的口氣是怎麽回事?

江芒一下子就不高興了。十分鍾前剛受過的原本被掩飾得不露聲色的委屈,此時此刻總算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出口。她不客氣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什麽意思?”

顧決明並不搭腔,反而好脾氣地伸出左手,照例揉了揉她的頭頂。

可惜他不知道,這個姿勢要換作是在今天以前,是安撫得了江芒的,但現在,她心裏的氣還沒消呢,才不吃他這一套。

她別過頭,不滿地大聲宣布:“我不想和你說話!”

話音一落,自然是所有人都看向她。江芒這才感覺如坐針氈般尷尬。說時遲,那時快,她索性拔腿就跑,也不管顧決明在身後大聲叫她名字:“江芒,你等一下!”

誰要等一下!等他幹嗎?我才不會原諒他。江芒想著,腳下的步子更是飛快。

“你別生氣了!”

身後顧決明的聲音越來越小,總算聽不見了。

江芒氣喘籲籲地停下。

如果,是說如果,身在其中的時候,我們能夠不那麽用盡全力,不那麽用力地大笑和吵鬧,不那麽用力地生氣和奔跑,不那麽用力地掙脫和嘲笑,是否就會變更它的軌道,結果是否也能改變呢?

最後一節課上,江芒一邊埋頭記筆記,一邊偶爾瞄一眼顧決明的背影。

其實,草稿紙上的筆記早已徹底歪了樓,而她也腦補了接下來一個月甚至半個學期的時間裏,她會有一百種不搭理顧決明的方法。

可沒想到是,這些竟然都沒有實現。

她以為顧決明知道她生氣了,如果他沒有追上來,隻是嘴上說讓她“等一下”,就說明他不是真誠的。

他大概已經做好準備和她不再是朋友了。

不然的話,以他的好人緣,他難道會缺一個朋友缺到來跟她低聲下氣地認錯不成?

江芒自認還遠沒有那麽重要。

可就在放學以後,她不緊不慢往校門口走的路上,顧決明踩著自行車經過,伸手惡作劇般抓了抓她的頭發,然後放肆地大笑著,在她身邊停頓了短暫的一秒,緊接著便騎著車呼嘯著駛遠了。

她驚喜地望著他瞬間消失的背影,察覺到自己的感受:他居然沒有怪我亂發脾氣,太好了!

想到這,江芒揚起嘴角,連腳步都變得歡快起來,完全不是那個剛才還為晚會取消的事噘著嘴,負能量爆棚的女生。

是了,她原本也不是因為這個生氣,隻不過,大家都不清楚真正的原因,才會被她騙了。

就連顧決明那麽聰明,竟然也沒看出端倪。

她剛走沒幾步,顧決明竟然再次出現了!

他以和剛才同樣的速度、同樣的方式,第二次從她身邊經過!

顯然他是故意的,故意繞著學校多騎了一個大圈,就隻是為了再次繞回到她身邊,一次沒有逗笑她,他就隻好再試一次。

原來,他也不像看起來那麽灑脫而不經意。江芒在第二次被他揉亂頭發,假裝生氣地大喊“你再破壞我發型,小心我揍你”的時候,這麽想著。

她看似氣鼓鼓的模樣,頃刻之間就像融化的冰川,驟然變得溫和而柔軟。

江芒發現,顧決明居然成了那個可以光靠做個鬼臉,就能成功把她逗笑的人。連阿阮都嘲笑她的笑點變低了。要知道,以前她可是對各種搞笑的段子都不為所動,自習課周圍的同學聚眾閑聊,說到唾沫橫飛,她都泰然自若,巋然不動。

現在,顧決明隻不過偶爾下課經過她座位旁,看她有時候在發呆,有時候在看課外書,就會故意惹她,讓她無法做個安靜的美少女。

“這次考試怎麽樣?”顧決明一邊說,一邊好奇心大起去翻她的試卷,“我看看,又不會告訴別人。”

江芒去攔,動作卻不及他快。他成功看到卷子上的分數,然後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的眼睛:“我說……”

猜都猜得到肯定沒什麽好話,江芒捂住耳朵:“我拒絕聽。”

隔了兩節課,他又不懷好意地出現在老地方,在江芒背後響起的聲音活像是幽靈發出的:“上節課你聽懂了沒有啊?”

她一驚:“幹嗎?”

“關心你。”顧決明為了配合自己仿佛可信度不太高的說辭,還特地一字一句地強調著。

江芒感覺自己就要忍不住笑場了:“如果我沒記錯,上次期中考試,我總分排名比你還高兩個名次吧?曆史你是不是比我低八分?雖然化學你比我高兩分,但這不能成為你之前來搶我卷子攀比的理由!”

一口氣說完這些後,江芒簡直都要為自己鼓掌了。她想象著顧決明接下來應該會出現的“我竟無言以對”的表情,感覺自己真是幹得漂亮!

然而,沒想到顧決明隻是輕輕一笑,說:“我說……你怎麽把我的成績記得那麽清楚啊?”

“啊?”

望著顧決明處變不驚的臉,江芒頓時想要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他倒好,輕飄飄扔下那個疑問句就回座位了,留下的殘局卻得江芒自己收拾。

“江芒,想不到你竟然對顧決明那麽關心啊。”說這話的是阿阮。

“虧我們一直把你當戰友,沒想到其實是對手!”說這話的是桃子。

江芒著急地解釋:“我隻是碰巧看到的。”

“碰巧?還記得這麽牢?”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對數字可是過目不忘的!”江芒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被逼急了,竟然隨口便扯下一個彌天大謊……

這下糟了,話一出口就覆水難收,這件事本來沒那麽嚴重,可是怎麽就被越描越黑了?

她慌忙擺擺手:“我就記得那兩科,隨口說的。好了,你們別亂猜了!我不是說過的嗎?我對他那樣的中央空調……沒有興趣!”

說完,她警覺地拿書本把臉一擋,任憑阿阮怎麽在身後拽她的衣服都無動於衷。她發誓不會再讓自己掉進圈套了!

周二中午,食堂的隊排得老長。江芒站在二號窗口的尾巴上,沒過兩分鍾,身後就又聚集了十幾位同學。顧決明出現的時候,好巧不巧地也在她這個窗口。她回頭張望長龍,本來隻是想給半天沒挪動一步的自己找下安慰,沒想到顧決明一眼看到她排在靠前那麽多的地方,直接就從隊伍裏自我放棄般走了出來。

三秒後,江芒知道了他並不是在自我放棄。

他一點兒都不把自己當外人,把飯盒塞到她手裏:“你幫我打飯。”

顧決明不知道,每次人多的時候,江芒笨蛋就會本能反應地觸發自己的傲嬌屬性。她最怕的就是,在這麽多人麵前,對風雲人物或者說是校園男神表現出一副俯首帖耳的姿態。

“我和你很熟嗎?”江芒把心一橫,雖然知道這句話殺傷力超強,但她為了自己的顏麵,還是說了。

誰讓他先高姿態地讓她做打飯這種工作的?他知不知道,如果她順勢接下這個飯盒,身旁同學認識他們的,會怎麽傳?

雖然說出這句話後,她自己也有那麽一點後悔,畢竟在她心裏,顧決明對她還是不錯的。今天這樣的情況,如果是顧決明在前麵排隊,她讓他幫忙打飯,他一定會答應吧。

江芒一想到這,就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隻想快點裝作若無其事地遮掩過去。

可顧決明居然沒按常理出牌!

他見她偽裝成這個樣子,就猜到她在人多的時候不想和他扯上什麽關係了。但他一看到她這副緊張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要欺負她一下。

所以,他換上可憐巴巴的表情,盯著她看,說:“你就幫我打一下飯嘛,後麵人這麽多,大不了明天我來早點,我幫你打飯,我請你吃,怎麽樣?”

這樣聽起來好像很有**力!江芒馬上就想通了:聽起來這更像是一場交易,大概就不會被人誤會了吧!

“算了,我是看你可憐。”她故意大聲說,然後接過他的飯盒。顧決明一直跟在她身邊實在有點招搖,她就特別希望隊伍往前挪動的速度再快一點。

終於輪到她了:“你要什麽菜?”

“和你一樣。”顧決明簡直是想都沒想就給出了回答。

江芒也沒時間和他討論或客氣了,她迅速掃了一眼今天的菜色,然後說:“魚香茄子、土豆燒排骨。”

她把飯盒遞給顧決明時,他驚訝道:“你不是不愛吃茄子嗎?”

“……”江芒一時竟然忘了當初說過的話!

顧決明似乎想到了什麽,微微一笑道:“該不會是因為吃了我烤的茄子,頓然發現茄子的美味了吧?”

江芒想說“我本來就愛吃茄子!你真是想太多,能不能不要內心戲那麽豐富”!

然而話到嘴邊她還是咬牙忍住了。

“難道不是因為這個?”顧決明又靈光一閃,頓時雙眼放光,“你為什麽連我愛吃什麽都記得這麽清楚?”

江芒再也沒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就這個話題討論下去,趕緊拉著他的胳膊,快步走開了。

直到在餐桌旁落座,她握著勺子準備開動,才猛然間意識到,顧決明已經在和她麵對麵的位置坐下了!她居然要和他一起吃飯……而且,她本來是不想和他在公開場合一起出現的,結果怎麽就適得其反了呢?

顧決明完全沒察覺到她的小情緒,自然地吃起來。而她,一想到麵對的是顧決明,就連啃排骨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天知道,土豆燒排骨這種菜,一定要趁熱吃才夠味啊,但偏偏她麵對著他,突如其來的緊張與手足無措,令她實在沒辦法把大塊的土豆直接塞到嘴裏,也沒辦法一口就快速地吞食掉一整塊熱氣騰騰的排骨了。

江芒極力注意著自己的形象,導致她的進食速度隻有平時的二分之一都不到。就連後到食堂的阿阮和桃子,在別的班女生的指指點點之下,都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在現場。這時候,顧決明的碗裏幾乎已經空了。

她試圖找個話題打破這種尷尬。

要知道,顧決明分明已經吃飽了,可他為什麽還不走,難道還打算等她吃完,和她一起回教室?

正在江芒糾結不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放棄眼前的食物,就當減肥的時候,桃子活蹦亂跳地端著盤子出現在她麵前:“江芒!好巧哦,我和阿阮能跟你們一起嗎?”

說著,桃子趕緊趁機多看了顧決明兩眼。

這時候,顧決明做出了起身讓座的動作,江芒低頭扒飯,假裝沒看到,心裏默默祈禱他直接閃人。沒想到顧決明仍然沒有很高的覺悟,他一點也不避嫌地問:“飯菜都冷了吧,你還打算吃多久?”

江芒花三秒鍾心疼了一下自己碗裏沒啃完的排骨,仍然抱有一絲僥幸,搪塞道:“你吃完了就先回教室嘛。”

“我坐這等你半天,你沒看出來?”顧決明問。

“我又沒有讓你等我!”江芒一著急就口不擇言,“再說我又沒想和你一桌吃飯,是你自己坐到我對麵來的好嗎?”

他們倆對話全程,桃子和阿阮都呈捂臉狀,這簡直讓江芒心虛到無以複加!

可恨的是,顧決明直接聲明:“那你現在可以想一下,因為我明天還和你一起吃。”

“哇!”桃子驚訝得尖叫出聲,阿阮同樣嘴巴張成“O”形。

這次連顧決明自己都有點尷尬了,隻好看似不經意地解釋道:“今天江芒幫我插隊打的飯,明天換我幫她打飯。”

說完,他也不再非要等江芒不可,留下目瞪口呆的眾人,就自己走了。

隔天中午,顧決明果然沒有爽約。

下課鈴剛響過,江芒正準備收拾了課本往食堂走,顧決明已經一個箭步來到她跟前,接過她手裏的飯盒,並說:“你在教室等我吧,我打好飯來找你。”

他說完,根本不給江芒反應的時間,眨眼間就不見了。

江芒愣愣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總覺得,他好像和平時有一點不一樣。

不過很快,她就又清醒過來。要說到了解,她大概還沒有桃子和阿阮了解顧決明,又怎麽能評價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呢?

顧決明端著兩個飯盒回來時,教室裏幾乎已經空了。大家都在食堂就地解決食物,隻有他們倆,明明可以趁熱吃,卻非要……

江芒沒話找話地想要說點什麽,話一出口,聽起來倒像是指責:“都涼了。”

相比之下,還是顧決明比較會聊天:“你昨天點的土豆燒排骨都沒吃完,我猜你一定不愛吃,今天就幫你要了芹菜香幹和蒜香牛肉。”

蒜香牛肉可是食堂最貴的一道菜!江芒當然喜歡了,簡直不能夠更滿意。打開飯盒那一瞬間,她驚喜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但,要是沒有那一堆礙眼的芹菜香幹,就更好了。

江芒覺得顧決明太笨了,簡直比她還要笨。幫人買飯的時候,常識就是不要選擇那些挑食的人會拒絕的菜式啊,比如,芹菜、韭菜、香菜這些,都是很容易讓拿到的人瞬間食欲全無的好不好?

偏偏江芒不但討厭芹菜,連香幹也是她從來不下筷子的豆製品。

她糾結了一下,沒想到要怎麽接話,才能顯得自己既滿意蒜香牛肉,又能巧妙地告訴他,其實芹菜香幹這種菜下次就不要再出現了……

下次?!

她一邊想一邊猛地搖搖頭:什麽情況?自己怎麽就單方麵開始假設還會有下次了?

江芒愉快地往嘴裏塞了一口蒜香牛肉,心滿意足地發出讚歎:“嗯,好吃。”

這時候大概因為沒有別人在場,她總算顯得自在,不用再開啟一級備戰模式了。

為了不讓顧決明覺得都是他在找話題,江芒隨口問:“你為什麽不和你隊友一塊吃飯?上次看到你們三個一起來上學,後來又撞見你們放學一起出學校。”

“那隻是巧合,正好碰到了才一起走。”顧決明嘴裏含了兩勺飯,說話含混不清,“中午可不行,他們有任務在身。”

“什麽任務?”江芒一頭霧水。

“給他們的那個誰……”顧決明的轉音聽起來十分意味深長,“打飯唄。”

江芒突然感覺自己臉一熱。

她心思微妙地看一眼自己碗裏的飯,忍不住想:那你這不也是在給我打飯嗎?

那時她並沒有意識到,這樣過分解讀對方的話,本身就是一種誤讀。

過分揣測對方表情的深意,研究對方發來的一條本不經意的消息,沉浸在對方看著你時溫柔的眼神裏,這些,都是你不清醒,是你已然沉溺。

江芒原本以為,這樣特殊的優待,也就是一次等價交換罷了,卻沒想到,接下來整整一周時間,顧決明都主動幫她打了飯,菜色變著花樣,但都還挺好吃。

對此,顧決明是這麽誇自己的:“畢竟作為一位燒烤界的三星主廚,我的胃口是很刁的。”

可班上關於他們的流言蜚語也因此傳得沸沸揚揚。

江芒總覺得這非常讓人不安,如果流言不澄清,平日裏低調慣了的她,現在麵對大家的指指點點,都快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課間休息時,江芒偷偷摸摸地往顧決明桌上放了個小紙團。

她可沒他那麽大膽,才不敢在上課的時候公然不顧大家的目光,甚至挑戰任課老師的權威向別人傳字條。她隻想悄悄解決問題就好。

可這個動作不出意外地被一向都對顧決明的動態高度關注,不願放過一絲風吹草動的桃子同學盡收眼底。

江芒剛回座位坐下,桃子便攔下她,義正詞嚴地壓低聲音問:“你給顧決明寫情書了?”

江芒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知道,她所寫的分明是:大家這樣亂講,要不以後你別和我一起吃飯了。

上課以後,顧決明回到座位上。在她的角度剛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顧決明的動作:他看到了字條,把它平攤開來,讀完了內容。

接著,他拿起筆開始回複。很快,字條呈拋物線,趁任課老師轉身往黑板上寫板書的時機,重新回到江芒手裏。

坐後排的同學全都見證了這曆史性的一刻。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江芒認命地想,哪怕是那個“情書”的誤會,她都能理直氣壯地解釋清楚,可現在,所有同學看在眼裏的事實,她隻怕是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可為什麽,她又感覺在塞字條給他的那一刻,自己分明就是有所期待的?而此時,仿佛那些很小很小的、暗藏著的期待,竟意外地帶給她一絲喜悅!

她展開字條,上麵的字跡顯得皺巴巴的:那下次我和你一起去食堂吃,正好帶過來的話,在路上就涼了。

她實在有些哭笑不得,回複道:你就這麽喜歡跟我一起吃飯?

寫完後,江芒索性拜托桃子幫她轉交。這樣一來,不管是不是能間接洗脫嫌疑,至少也算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對啊,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內涵的人。

他的話不出意外應該是在表達“我們還是挺聊得來的”,或者“我很喜歡和你聊天的感覺”。

可她不得不承認,顧決明的理由實在太具說服力,誇耀效果滿格。而江芒仔仔細細將這張字條上雙方所寫的全部內容又通讀了三遍,最終決定,她要以此自證清白!

她把字條直接交給了桃子,叮囑桃子一定要看清楚,顧決明對她,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對是沒有邪念的純潔同學情。

桃子看完之後,給她回複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對此我隻想說,如果還有這樣的同學情,請給我來一打!”

他覺得和她很有話聊。

而當時的江芒又怎麽會知道,以後,顧決明還會遇到比和她更有話聊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