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江芒才知道,原來顧決明所說的那句“可我並不需要你這一票”是真的。

他以絕對優勢拉開了與其他競選者的票數差距,順利拿下學生會副會長的職位。出結果那天,顧決明前腳才進教室,後腳江芒就聽到他那群哥們兒炸開了鍋,有領頭的大聲說:“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是萬中無一的奇才,維護世界和平就靠你了!”

也有人調侃他:“怎麽一到你這兒,什麽職位都是副的?你看,副班長,學生會副主席。”

顧決明笑嘻嘻的,也不反駁,就跟大家打哈哈。可忽然之間,他似乎想起什麽,迅速扭頭,徑直看向江芒。

而此刻本來視線就在他身上沒挪開的江芒頓時感覺天旋地轉。對上他的目光,她心虛得都忘了應該偽裝。

可顧決明權當她是在替他高興,衝她招招手:“江芒,你來。”

“啊?我?”江芒意外地指著自己。

見顧決明點頭,她便帶著疑惑走到他身處的那個熱鬧的區域。

“我在學生會幫你謀得了一個職位。”顧決明笑眯眯地看著她,滿臉邀功般的表情,“預備怎麽謝我?”

剛站穩的江芒徹底被這個炸雷般的消息嚇呆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極其不自然地抖了兩下。而顧決明說這話時,身邊圍的可全是人。

大家理所當然地一致將目光投向江芒。

偏偏顧決明還語不驚人死不休,意味深長地掩飾著笑意對她說:“你真的應該鍛煉一下自己了。”

“江芒,你沒聽說過嗎?人不要總待在自己的舒適圈,我們要學會走出去。”旁邊一個男生居然比顧決明還要裝腔作勢,“再說,跟著顧決明有肉吃,肯定有肉吃。”

而再看顧決明,他臉上滿意的表情就像是在說“身旁總算有個明事理的人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他朝江芒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你明天跟我去報到,放心,絕不會隻讓你端茶遞水搞衛生的。”

江芒被他們的話噎了下,又不好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駁一個剛升官的“主席”麵子,隻好硬著頭皮想,誰讓自己前幾天還做錯事情惹到他呢。

雖然不清楚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但,江芒還是含混不清地“哦”了一聲,就當是同意吧。

可她再三回味顧決明的口氣,不知為什麽,總有一種自己上了賊船的預感。

隔天,江芒跟著去了才知道,原來顧決明叫她是為了讓她給他做助理。她竟然還擔心了一晚上,自己會不會因為“關係戶”的頭銜而獲得太高的關注度,那樣可不符合她一直以來苦心經營的低調形象。

如今看來,這明顯就是顧決明新官上任就開始濫用職權。

如果不是看在之前他也原諒了一次她的莽撞,她才不願意犧牲自己溫書的時間來給他打雜。

不過,她似乎又想錯了。

正是在學生會跟著顧決明忙上忙下的這段時間,才真正令她對顧決明刮目相看。

他原來是這樣的人。

他的工作能力竟然真的和她所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麵對一堆校領導以及學生會會長交代的事情,都可以從容有序地一一完成。

江芒頻繁幫他處理一些雜事的時候,都還會聽到他下意識地追問“能行嗎”“會不會太多了,你不好記”“如果你覺得有困難一定要告訴我”“不然還是放著我來”諸如此類細致的話。

她記起聖誕晚會那次,自己還固執地認定他能力有限,充其量就是比其他人更會說而已。

想到這,江芒不由得看了身邊的人一眼:“你還記得那次學校說要取消活動,你當時的反應嗎?”

顧決明回過神:“記得啊,你還當著超級多同學的麵氣鼓鼓地跑了。就那次?”

“對,”江芒一臉鬱悶,“我一直想問你,當時你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我們忙了那麽久,做了那麽多準備,全部打了水漂,你居然還能那麽淡定。”

“大家都很為難,你以為隻有你付出了努力,但其實隻是別人的努力你沒看到。”顧決明想了想,又竭力解釋,希望她能聽懂,“學校領導一定不想讓我們失望,老師或許曾經試圖替我們爭取,來通知我們的班長開口之前大概也很為難,就連周晴雯和我一起練習,也付出了很多時間、精力。如果說生氣的話,我們每一個人都有生氣的理由。”

在此之前,江芒設想過好幾種可能性,但她始終篤定地認為,顧決明不過是想在別人麵前維護自己的形象,要麽就是他根本不在意、不上心,所以才露出那種無所謂的表情。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麽幼稚……”顧決明還不忘補刀,“自己跑了,然後留下別人替你收拾殘局?”

如果說江芒一分鍾前還有感於他的理智和善良,十分鍾前還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那麽現在,這些都被他一句話輕輕鬆鬆打散了。

他打個比方都不忘捎帶上周晴雯,提及周晴雯用的詞是“付出”,而輪到她江芒就是“幼稚”,他還怪她讓別人收拾殘局。

別人是誰?他,以及當時也在場的無辜的周晴雯嗎?

“對哦,”江芒話裏有話,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說起來,最近怎麽沒見周晴雯來探你的班?”

這句話在江芒腦子裏轉了個彎。雖然她深知八卦不太符合自己的形象,但好奇心還是戰勝了她對自己的認知。

然而顧決明狐疑地盯著她,好像洞悉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江芒這時緊張得都不敢大口呼吸。難道他想起補課的事了?她不會這麽慘,挖了個坑給自己跳吧?

顧決明皺了皺眉,口吻充斥著試探的意味:“什麽意思?”

“你說呢?”江芒把心一橫,幹脆語不驚人死不休,“她怎麽沒給你帶便當?”

自從開學以來,她就沒有和顧決明一塊去過食堂了。

不過要說飯友的身份,倒是早在補習時他和周晴雯共進午餐的那天起,她就已經排不上號了。

她本來以為這樣的問題拋出來,顧決明多多少少會有點尷尬,所以選擇以此來還擊那兩句他打擊她的話。

沒想到,下一秒江芒竟然聽到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在啊。”

正是周晴雯。

這似乎是一個魔咒:你永遠都躲不開那個你最不想見的人。

雖然大家是一個班的,但巧就巧在,周晴雯的位置比他們倆都要靠後。江芒平時上課即使偶爾開小差,思緒飄忽,左右張望,也絕對不會讓坐在後麵兩排的周晴雯進入到自己的視野。

正所謂眼不見為淨,江芒就靠著這樣強大的自信與定力,成功地度過了開學以來這相安無事的小半個月。

可當周晴雯提著便當袋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江芒忽然就覺得,在這之前的時間,她和顧決明一起迎難而上、並肩作戰的時間,突然之間,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憑空消失了。

像原本濃墨重彩塗抹的畫布,被人灑了杯水,頃刻之間便毀掉一大片。

可實際上,不止這一片,一整張畫布的染料都被浸染損毀。

她和顧決明之間,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被人悄然掘開了一個缺口。她初以為缺口不大,就沒在意,還想逃避,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看見,殊不知,許多感覺都已經偏離軌道。

周晴雯直接越過了她,走到顧決明身邊:“一起吃?”

江芒感覺像一下又回到了補課時很冷很冷的天。可這次又不一樣,這次,她不知道要怎麽逃。

因此,她變得瑟縮,變得不再勇敢。

江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尷尬地熬過這被當作人肉背景板的午休時間的。

可如果早知道這樣,十分鍾之前有人叫她一起去打飯,她一定不會那麽幹脆地拒絕,還順口說什麽“我不吃了”。

導致她現在想找個借口溜走,都覺得借口蹩腳得不行。

她居然還天真地想著,或許顧決明肚子餓了就會約她去共進午餐。這真是開學以來,發生在她身上最好笑的笑話。

江芒極力讓自己的表現看起來若無其事,好在,隻是一個小時,而不是一個下午。沒多久,午休一過,到了換班的時間,也就是說江芒馬上就要解放了!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回教室。這時,學生會這狹窄的辦公場所突然一窩蜂般擠進來了好幾個人。江芒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到顧決明落落大方地和他們打招呼:“你們來啦。”

“這就是……”江芒聽出這位同學指的是周晴雯,因為他繼續說,“沒想到這麽漂亮。”

從他們之後的對話中,江芒可以聽出來,原來顧決明不但利用職務之便把自己調派到他手下,更是以一模一樣的套路把周晴雯也叫了過來。

所以,自己先來一步,隻是為了給後麵的人試水鋪路?

江芒正憑著主觀臆斷為此事下了個合情合理的結論,卻瞬間聽到了其他人的小聲議論:“沒想到顧決明竟然能把周晴雯也請過來。”

“是啊,原本以為周晴雯不會來呢,之前學生會會長聯係過她好幾次,她都婉拒了,現在居然願意來給顧決明打下手。”這是另一個聲音,“你信不信?他們兩個關係肯定不一般。”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說,周晴雯個性冷了一些。”

“但畢竟人家能歌善舞,對大部分女生來說,就這一項,已經是碾壓性的優勢了好不好?”

……

一句話仿佛戳中了江芒的命門。她又猜錯了,周晴雯居然是眾望所歸,是大家拜托顧決明請來的,而自己,隻是那個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這世界上大概沒有比“比你優秀的人比你還要努力”更讓人感到沮喪的事了。

大約又過了兩周,有天江芒去晚了,推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看到顧決明正跟大家神神秘秘地商量著什麽。

她一來,話題突然中斷。

這讓她怎麽忍得住好奇?於是她裝作不經意地隨口問:“你們剛剛在聊什麽?”

沒有人理她,大家都一副“我要開始忙了”的姿態,不說話,看起來像是在保守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芒意識到自己錯過了精彩的部分,但應該也沒有人願意再給她單獨講一遍了,就知趣地自顧自坐到了一旁。

這時,有個女生主動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和她耳語道:“江芒,你知不知道顧決明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啊?不會吧?”江芒對這種問題其實見怪不怪,大家每天不都把顧決明當成八卦的中心嗎。

“他今天問我們這附近哪裏能辦生日party,還打聽如果大家一起的話,能送什麽禮物之類的。”女生很小聲地繼續說,“我覺得他好用心,為女生慶祝生日,還要拉上我們幫他撐場麵。”

生日?江芒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生日就在月底。顧決明是要給她過生日嗎?按照他們的關係,朋友之間一起過個生日也沒什麽吧,何況他還找了這麽多共事的同學一起幫她慶祝,似乎已經最大限度將事情合理化了。

不過,顧決明是怎麽知道她生日的?莫非是桃子和阿阮再一次把她賣了?

江芒左思右想,臉頰的緋紅險些就要將她出賣,她含混不清道:“可能吧。”

真沒想到,顧決明還挺夠意思的。那她就姑且配合一下他,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好了。

顧決明這時恰好從她身邊經過,熟悉而親昵地順手拍了拍她的頭頂。

她毫無防備被撩了下,都不敢和他對視,表情也極度不自然。

而後看到周晴雯和顧決明公然出雙入對,江芒和他們打照麵時,隨口問起顧決明最近在忙什麽。其實她真的隻是沒話找話地一問,免得周晴雯在場,說什麽都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但顧決明更萌,針對她的提問,他列舉了一係列最近已經進入籌備階段,以及還沒下手的和已經開工的事情。江芒聽得連連點頭,並對此深信不疑。

因為隻要一想到生日的時候極有可能會收到他給的驚喜,她就覺得此時此刻的他無論什麽麵目都讓人看著高興。

她已經開始認真計劃著要提前買條新裙子,還破天荒地和阿阮討論起了哪家店的學院風套裝比較好看。

江芒期待的那天很快就到了。

她換上新裙子,還特地買了雙份的早餐,給顧決明也捎了一份。江芒大膽地猜測,今天周晴雯應該不會來湊這個熱鬧。

顧決明有點驚訝地接過早飯:“你怎麽突然想起賄賂我了?”

她不以為意,懶得和他抬杠,轉身回座位了。讓她有所期待的,是放學以後會發生什麽。

現在顧決明裝得越是若無其事,她就越覺得好奇。

可也許事有湊巧,偏偏顧決明下午還約她去階梯教室聽講座。她老老實實地去了,坐在他身邊,簡直緊張到心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

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究竟哪一秒,顧決明會突然使出什麽怪招。

江芒偶爾假裝淡定地偷瞄他,發現他完全麵無表情,自己卻出了一手心的汗,不禁想,還好沒有被人發現,否則真的好糗。

就在這樣的煎熬裏,一節課時間安安穩穩地過去了,什麽也沒有發生。

江芒看了看比她還要故作淡定的顧決明,心想:你就繼續裝,反正也快要放學了,看你還能裝多久。

顧決明完全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直到真的放學了,江芒孤身一人走出教室,直到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晃**在回家路上,她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好奇怪啊,怎麽和說好的不一樣?

要知道,那天早上爸媽本來還和她說晚上一起出去吃,幫她慶祝,卻被她謝絕了,說自己和同學有約在先。

因而此時此刻,她根本不好意思回家。都已經快走到家門口,她又很沒骨氣地拐了個彎,找了家甜品店獨自坐著。

過了晚飯時間,江芒才從甜品店出來。在十字路口,她不經意間一抬頭,兩個熟悉的身影不偏不倚闖入她的視線。

顧決明和周晴雯正從電影院那個方向朝著她這個方向走來。

江芒花了0.005秒消化這個事實,然後拔腿就跑!

可她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多討厭的巧合。

偏偏就在她轉背狂奔的時刻,她居然聽到顧決明隔著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大聲喊出了她的名字:“江芒!”

她身子一僵,隻好倉促停下,迅速處理好臉上的表情,然後問:“你們怎麽在這?”

顧決明主動回答說:“隻是經過。”

江芒“哦”了一聲,幹巴巴地衝他們擺擺手:“那我走了,我要回家了。”

顧決明分明就是在說謊。而她居然沒有當場拆穿他。

可她有什麽理由不信呢?

她信啊。她又沒有親眼看到他們從電影院手牽著手出來。

原來,即便是如此蹩腳的謊言,也會有她心甘情願選擇相信的一天。

僅僅是因為,在她心裏,謊言遠遠不及事實來得殘忍。

回家以後,爸媽還問江芒和同學玩得開不開心。

好不容易被他們追問完了全程,她連“為什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以及“沒收到同學送你的禮物嗎”這種問題都咬著牙一一麵對了,而回到自己房間,一頭栽倒在**的時候,她終於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心中的委屈。

她好想哭啊。

眼淚淌到被子上,水分被吸到被褥裏麵,她的臉上看起來甚至連一點水漬也沒有。媽媽把為她準備的蛋糕送到房間裏來,她仰起臉,擠出一個盡量自然的笑容。

媽媽沒有看出端倪。

江芒接過那個方形的慕斯蛋糕,用小勺子一點點挖了塞到嘴裏。

蛋糕好甜,但偏偏混著嘴角淚液的味道,有了微微的苦澀。

她痛恨自己的自作多情。

江芒痛恨自己。

如果可以,她真的好希望,顧決明這個人從來都沒在她的生活裏麵出現過。因為自從有了他,她就幾乎沒有過一天平靜。

她的眼光總是不由自主追隨著他在的地方,似乎全世界都熄了燈,卻隻有他那裏還有光。她總是告誡自己他真的不重要,但她還是隻會因為他而愁腸百結。

她那麽隨和的一個人,在他麵前卻變得清冷而孤傲。

他那麽優秀的一個人,在她麵前卻溫和而不帶偽裝。

這讓她如何拒絕?她根本不想拒絕。

最令江芒感到難過的是,她此刻泥足深陷,已經不知要如何收場。

早上去學校,在路上,江芒一直想著,要是能像補課的那些天,她即便遇到他也被他忽略,自己在班上能像個透明人一樣該有多好。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江芒剛走到學校門口,書包就被人拽了一把。她回頭看,顧決明被無限放大的笑臉正肆無忌憚地湊到她眼前:“我今天是不是很早?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和你同時間進學校,看來我有進步。”

江芒就沒見過像他這樣變著花樣誇自己勤勉的。

你有沒有過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不是那種喜歡,就是非常欣賞對方,覺得對方是很棒、很優秀的人,在和他相處的時間裏,你逐漸發現了很多他身上存在的優點,慢慢地,你也朝著那些優秀的品質一點一點地靠近。

喜歡的人就是有本事前一秒才惹怒你,後一秒給你一顆糖再哄你兩句,你就又分分鍾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們之間樂此不疲,多的是這樣的遊戲。

江芒越來越覺得,顧決明是個很厲害的家夥,想法成熟而有遠見,處理事情能分清輕重緩急。

最讓人害怕的就是,那個人越來越好,而你卻覺得自己離他的好越來越遠。

課間,顧決明試探般經過江芒的座位。

“哦對了,”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他經過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要對她說,“下……”

江芒隻給了他說出一個字的機會,她霍地起身,抱著根本還沒寫完的練習冊,看也不看他就逃也似的衝出了教室。

她已經不想管他怎麽看了。

江芒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以後和顧決明有關的事情,她要少管。

她猜這時候顧決明應該會有些無語吧,但好在他總是不太在意細節,偶爾被她無視也不會發火。現在,她雖然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直覺告訴她,不能再往前了,前麵就快要沒有路了。

而一周後,當江芒好不容易就快要從這股悲傷裏緩過勁來的時候,學生會開會,顧決明坐她旁邊,他在記事本的最後一頁寫了行字,挪過來給她看:明天放學,校門口見。

八個字一氣嗬成,看不出背後藏著什麽企圖。江芒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假裝自己在認真聽會長發言,心裏卻陷入天人交戰——

去?還是不去?

他見她不為所動,又“唰唰”幾筆,在下麵另起一行:一定要來。

江芒雖不出聲,但心中防線已被擊碎。

那是江芒給她自己,也是給顧決明的第一次機會。

以往她從來都驕傲地認定,他們之間就隻是朋友關係,何談什麽機會?即便上一次,她以為顧決明會為她精心準備一場生日party,她也還在為自己找理由,想著大家是好朋友,這並不過分。

但這次不一樣了,時機不一樣。

她為他大哭一場,再見到他的時候,她不能再當作一切不曾發生。她看到那套她特地為去見他而新買的裙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換上。

她去了才發現,到場的人已經很多了。大家看向她的眼光似乎有些怪,上次主動和她討論生日party那件事的女生也看到了她,還對她揮揮手,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她敏感地察覺到,這次大概是自己的主場了,因為該來的人正是那一群人,而女生的表情也側麵佐證了一切。江芒直到此刻心裏還有些暗暗慶幸自己誤打誤撞選了這條裙子。顧決明一定是弄錯她的生日了,以為是今天。

真不知道肇事者究竟是桃子還是阿阮,怎麽在這麽重要的事情上麵一點兒也不靠譜?

江芒因為平時性格比較內向,所以也不太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可內向的人不一定喜歡獨處,而很有可能隻是不知道怎樣令自己去參與那些熱鬧。

她沉默地站在角落,心裏卻對顧決明充滿感激,因為,是他給了她這樣的熱鬧。

顧決明自己反而到得最晚,他一來就注意到江芒一個人站在那,一副孤零零又一臉倔強的樣子。他過去偏著頭對她笑:“來啦。”

“嗯。”江芒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這時候,大家紛紛自發地以顧決明為中心點圍成了一個不小的圓。大家興致勃勃地議論著稍後的去處,有人在關心還有誰沒到,有人在接電話的時候一個勁朝聽筒那邊喊:“你快點,就等你一個了。”

直到顧決明叫的幾輛出租車都到了,他熟稔地安排大家上車,然後自己拉著江芒坐到最後一輛的後座:“師傅,可以走了。”

下車後,江芒跟隨眾人到了顧決明事先定好的包廂,裏麵早已經擺好了一個三層的特別好看的粉色蛋糕,顧決明拉著她去插蠟燭,也不說話,他放一根,她就點燃一根。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和他是無限接近的。

熒熒燭光下,他的側臉溫柔,好看得無可挑剔。

蠟燭都點好了,接下來該唱生日歌許願了。江芒開始陷入自己的思考:該許什麽願好呢?

可這一刻,包間裏的音樂聲忽然停了。

門被“嘎吱”一聲推開。

“對不起大家,我來晚了!”

跌跌撞撞衝進來的是兩個女生,走得慢一點跟在後麵的那個正大聲說:“顧決明,還不謝謝我機智地拖住了她!”

而前麵那個白衣飄飄、氣喘籲籲的女生,此時此刻讓顧決明直接越過身邊的江芒,紳士地走過去拉著她來到蛋糕旁邊,對她說:“生日快樂,在等你吹蠟燭。”

能讓他為她做這一切的女生,是周晴雯。

可為什麽偏偏是她?

她已經那麽好了,她什麽都好,學生會的人都喜歡她。她優秀,甚至於比顧決明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會做好吃的,已經順理成章將原本江芒的顧決明飯友的位置取而代之。

江芒被周晴雯拿走了自己唯一的優待。

剛才,她還天真地以為今天的一切會是屬於自己的。

是顧決明單獨約的她,坐車的時候他也特地陪她一起坐,蠟燭是她陪他一起點的,就在剛才,她還站在周晴雯現在站的那個位置。她一度以為自己才是今天的女主角。

可她還是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江芒站在距離他們倆最近的位置,還在恍惚著,即使麵臨這樣的當頭棒喝都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她已經看到周晴雯低下頭來,雙手合十許願,所有人一齊拍著手為其唱生日歌。

江芒愣愣地站在那裏。

江芒可以清楚地看到周晴雯臉上的毛孔,她著急趕過來,所以臉上還微微出了汗。可江芒不得不承認,周晴雯幸運地擁有著讓她心服口服的好看容貌。

江芒不想被大家看穿自己的尷尬,隻好對著嘴型,嘴巴一張一合,假裝自己也在為她祝福。

江芒並不是不想祝福她快樂,隻是太過羨慕她此刻觸手可及的快樂。

蠟燭被一口氣吹滅,身旁便有同學起哄說,這是好兆頭,表示許下的心願一定會實現。周晴雯隨之禮貌地笑笑,就又聽到有人在問:“快說說許了什麽願。”

“是不是和顧決明有關?”

“一定是的!我猜沒跑。”

大家紛紛拿他們倆開起了玩笑,顧決明嘴角掛著莫可名狀的笑意,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這個問題的答案究竟如何,江芒已經不想費心去猜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想到,最終會是周晴雯微笑著自如地拍了拍手,主動提醒大家注意,自己要說話了。

“謝謝大家今天這麽用心為我慶祝生日。”周晴雯輕輕用雙手捧住了臉頰,包廂裏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帶著溫和的光暈,“今天真的很開心,也希望你們能夠玩得盡興。大家想吃什麽、想喝什麽,盡管點,我請客。”

這些話迎來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家都誇她人美又大方。

“周晴雯!你的感謝同學們都收下了,也祝你生日快樂。不過,”一個男生走到前排,帶頭起哄道,“你最應該感謝的人是不是顧同學啊?”

台下的同學們立刻伺機而動,拍手的拍手,吹口哨的吹口哨,高喊著:“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江芒身處其中,整個人呆呆的。好在並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態,眾人的目光隻在男女主角身上。

一直到這時,江芒看向顧決明,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都讓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她生怕發現,她真的隻是他的好朋友。可他以前明明對她那麽體貼細心,難道那些都僅僅是出於好朋友的身份?還是一直以來,都隻是她想得太多,過分解讀了他的行為?

如果周晴雯真的和她在顧決明心中的分量一樣,那麽這時候,顧決明應該會微笑著禮貌地回應“好朋友”三個字才對。

所以,她在等。

她屏住呼吸,在等那個答案。

沒想到還真的被她等到了,隻不過,又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我們隻是好朋友。”周晴雯一字一句地說。

“是啊,周晴雯可是我們學生會的靈魂人物,是為我們撐起半邊天的女超人,”顧決明說著,特地配合做了一個刻意賣萌的Superman招牌動作,“如果沒有她,我的工作質量至少要下降百分之八十!我們給她準備這樣的驚喜,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什麽百分之八十,江芒默默在心裏嗤之以鼻,那她算什麽,百分之十,還是百分之五的雜工?江芒壓抑著心中的不滿,心想待會兒再一塊跟顧決明算總賬。

沒有人能看穿周晴雯的心情變化,她掩飾得不露分毫,而顧決明這邊也是一樣。

“看起來,他們真是棋逢對手了。”有個和江芒挨得近的女生小聲評價道。

江芒不想再繼續看熱鬧,索性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時正好看到顧決明在跟大家拚酒,她刻意湊到他身邊,小聲揶揄他:“還說你不喜歡周晴雯,我看你就是喜歡她。”

顧決明不動聲色地替她斟了杯酒,她又繼續說:“我不服,你剛剛說她對你的工作起到決定性的作用,那我呢?我是百分之幾?”

她自以為替他找了個台階下,可以繞過剛才那個太難回答的問題,卻沒想到,他隻是飽含深意地看她一眼,微笑著開口道:“別人還覺得我喜歡你呢,你怎麽不說?”

江芒就跟被戳到死穴一樣,張張嘴,可最終還是把下麵的話咽了回去。她一個人縮到角落裏聽大家興致高昂地唱歌,她不會喝酒,也不想自己喝醉之後在他們麵前失態。直到顧決明點了首張智成的《相逢恨早》,江芒仰起臉,這首歌也恰好是她非常喜歡的。她看到顧決明環顧一周,問在場的人有誰會唱,一起唱。大家紛紛搖頭,表示根本沒聽過這麽小眾的歌。

顧決明又轉頭特地朝周晴雯“喂”了一聲:“你會嗎?”

“我不會啊。”周晴雯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江芒猶豫了半天,最終也沒能鼓起勇氣舉手,說上一句“我會”。

她盯著字幕,聽到他唱:“別人都不看好,溫柔說成輕佻,陷入流言的圈套,眼神都在嘲笑……愛可不可以不要相逢恨早?我真的不怕等到花都謝了。難道你不能夠早一秒,看清自己的需要?我的歲月已悄悄,你正才要炫耀……”

每一句都擊中她的淚點,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滾落,她不著痕跡地輕輕擦去。

歌唱完了,周晴雯那邊也切好了蛋糕。顧決明放下麥克風,過去端了一塊,最先給江芒送來:“怎麽樣,最大的一塊我幫你搶到了!”

江芒忍不住破涕為笑,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說:“算你還有良心。”

可大概是包間裏燈光實在太過昏暗,以至於顧決明都沒發現她眼睛紅紅的,他開玩笑叮囑她:“要吃完啊,這個上麵的水果好貴!”

之後周晴雯揮著手朝這個方向比畫,招呼他過去繼續幫忙分發蛋糕。作為本場party的男主人公,這確實是他不得不盡的義務。

“你快過去吧,周晴雯叫你。”

江芒再理智不過地說完這句話後,就看顧決明轉身,從她身邊的黑暗裏,一步一步走到另一端的無限光明中去。

她想起一句話。

有人說,愛情與妒忌總是成對出現的。

江芒望著不遠處的周晴雯,忽然之間,她似乎無師自通了這句話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