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郡,那便是陳倉此行的目的地。
盛帝雖視陳倉如棄子,但念及他大皇子的身份,終究還是賜了個安平郡王的虛名。
這爵位雖不及一等親王之尊,卻也遠勝鎮國、輔國諸將軍之銜。隻是,這安平郡偏居西北一隅,郡王之名,不過是空有其表罷了。
新官上任,需知人口、官員等諸般事宜,然戶部卻未曾為他準備半分,仿佛早已料定他無法踏足那遙遠之地。
陳倉思索片刻,目光終是落在了馬車外那抹颯爽的身影上。
楚唐一身戎裝,衣袍緊束,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馬尾高束,更顯英姿勃發。
“大涼若皆是此等巾幗,何至於被大盛蠶食大半江山?”陳倉心中暗自歎息,隨即換上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麵容,輕聲問道:“楚將軍?”
馬背上的女子聞言轉頭,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我還未授將軍之銜,大皇子直呼我名便可。”
“好好好,楚唐姑娘隨楚將軍南征北戰,見識廣博……方才又從西北而來,可曾路過安平郡?”陳倉趴在車窗邊,言語間滿是殷勤。
“安平郡?”楚唐略一沉吟,“倒是去過。”
“當真?那楚姑娘可知安平郡如今是何光景?”陳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莫非你們大盛皇帝賜給你的封地,便是那安平郡?”楚唐狐疑地望著陳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正是如此。”陳倉苦笑道。
然而,楚唐接下來的話語,卻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
“其他我倒不甚清楚,但我所見之安平縣城,恐怕已是一座死城了。連年戰亂倒也罷了,隻是自今年開春以來,安平滴雨未降,更有瘟疫肆虐,聽聞死者無數,估摸著百姓們都已逃往他處避難了吧。”
陳倉怔怔地立在原地,心中如翻江倒海。
饑荒、破敗,這些他早已有心理準備,但楚唐所言,安平竟已是一處絕地!這……這怎是他所料?
按祖製,大皇子即便未立為太子,也應封為一等親王,封號諸如秦王、晉王。而今,為何卻將這荒涼貧瘠的安平郡賜給他?
陳倉緩緩合上嘴,身軀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心中五味雜陳。
盛帝……究竟意欲何為?封他一個安平郡王,保全皇家顏麵,卻又暗中指使殺手設伏,欲置他於死地,然後謊報意外?說不定,這黑鍋還要扣在大涼頭上,借機挑起戰禍?
陳倉隻覺脊背陣陣發涼,這便是帝王的權謀之術?殺人於無形,手不沾血,甚至還能利用一具屍體達成政治目的?
他緊緊攥起拳頭,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恨。他這一生,從頭到尾,竟隻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李春一直陪坐在馬車上,聽聞二人對話,急忙扯住陳倉的衣袖:“王爺,這……這似乎有些不對勁啊?”
陳倉深吸幾口氣,壓下心頭的波濤,點了點頭。
“但無論如何,這背後的水有多深,重要的是,安平郡已昭告天下,是王爺您的封地。”李春沉聲說道。
陳倉心中暗自讚歎李春的聰慧,雖所知信息不如自己,卻能推導出此等結論,帶他前來安平,確是明智之舉。
“李春,出發前,你曾去過吏部。”陳倉緩緩開口。
“是,王爺。”李春應道。
“想必,也無官員願隨我就藩吧。”
陳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李春低下頭,歎了口氣。
“無妨。”陳倉目光堅定,“既為本王治下百姓,本王便不能坐視不管。況且,楚唐姑娘既來相助,我們雖兵馬不多,但高手在側,本王心中已有一計。”
……
“王爺,您這是瘋了嗎!”
李春李冰一聽陳倉的提議,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奉旨賑災?朝堂上的大人們還沒個定論呢!再說了,我們哪來的聖旨啊?”
他急得直跺腳。
糧食、銀子從哪來?安平的情況到底如何?這些都還是一團迷霧呢!更何況,假傳聖旨,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啊!
我家王爺,他真的是瘋了嗎?
楚唐也聞言側目,一臉詫異地看著陳倉,眼中滿是不解。
“嘿嘿,富貴險中求嘛!”陳倉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在諸皇子中的地位,你們也不是沒看到,這可是個翻身的好機會!”
楚唐眉頭緊皺,她太清楚安平郡災情的嚴峻了,甚至連接壤的大涼國都受到了波及。若這真是個好掙的功勞,大盛朝堂上的那些大佬們,早就擠破頭去搶了,哪會任其發展蔓延?
“你們別擔心!”陳倉悠然自得地說道,“出京前,聖旨上說了,讓我便宜行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安平是我的封地,受災的老百姓沒了吃的,就會變成流民。流民得不到安撫,就會變成暴民。暴民可不管什麽朝廷律法,他們平日裏害怕官員和富紳,但走投無路時,恨不得殺光所有官員和富紳。”
一旁的李冰聽得心驚膽戰,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錯!”陳倉滿意地點點頭,“災情若是繼續惡化,救與不救,對我而言都是必死之局。但受苦的都是那些無辜的百姓。倘若真的發生民變,那後果……不用我多說吧?”
李冰與李春相視一眼,眼中滿是愁緒,沒想到尚未抵達安平,就已陷阱重重。
“將軍的眼光……確實獨到。”楚唐心中暗暗驚歎,對陳倉的看法悄然改變。
正當她思緒紛飛之際,陳倉忽然轉向她,輕聲說道:“楚唐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
“叫我楚唐便好。”她再次重申,隨即利落下馬,走至陳倉身旁。
陳倉咧嘴一笑,眼中閃爍著狡黠之光:“楚唐,有件事要麻煩你,得請你聯絡楚將軍了。”
“現在?”楚唐不禁詫異,畢竟他們分別才不過十日,而楚將軍當時說的是半個月後聯絡。
她心中已盤算好,若陳倉隻是想從大涼獲取無償幫助,卻不願透露任何信息,自己該如何威逼利誘,讓他吐露所知。
卻未曾想,這小子竟主動提出聯絡大涼?
“對,就是現在。”陳倉說著,從懷中掏出昨晚寫好的書信,遞給了楚唐。
楚唐滿心疑惑地展開書信,閱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陳倉鄭重地點了點頭:“沒錯,就這樣告訴楚將軍,若她覺得值當,這筆交易便算成了。”
……
幽暗的營地之中,燭火搖曳,楚平香手持那封簡陋至極的信箋,眸光流轉間,落在了楚唐的身上。
陳倉將信交予楚唐之後,她便如離弦之箭,直奔大涼在此的秘密據點而來。
快馬加鞭,不過一日光景,便已抵達。
“你是說,那個被廢黜的皇子,竟想以防疫之法,換取我大涼的軍備物資?”楚平香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
楚唐點了點頭,腦海中還回**著與陳倉交談時的種種情形,他緩緩開口道:“確是如此。依我看,那陳倉野心勃勃,絕非池中之物。”
“哼,他這是想以安平郡為立身之本啊。”楚平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防疫之法?真是荒謬至極。
自開春以來,大涼境內降雨稀少,旱情嚴重,疫症已悄然在多地蔓延。
瘟疫,自古以來便是無解之難題,他陳倉一個無權無勢之人,又能有何良策?
恐怕,這隻是他用來搪塞的借口,想多從大涼這裏撈些軍備罷了。不過,這對於楚平香而言,並不重要。她在乎的,是能從陳倉身上榨取出多少價值。
“你回去告訴那個小子,我可以先給他五十車糧食作為誠意。下月十五,我們再會麵。屆時,若他能證明自己的實力,他所求之物,我自會滿足他。否則……”
楚平香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陰森,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到那時,她要的是陳倉的一切。
周遭幽幽的燈火,似乎也被這陰冷的氣氛所感染,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
楚唐接到指令,沒有片刻猶豫,轉身便欲離去。
雖然她對陳倉的見識感到震驚,但無論如何,她都不相信,那個家夥能解決這場天災帶來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