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勢不可用盡,用盡必有餘殃,古今皆是如此。

就當黃巢以為天下在手,應有盡有之時,他的人生突然急轉直下,噩運開始一一降臨。

唐朝廷就算再不堪,也不敢象象他這樣肆無忌憚的屠殺平民。除他之外,以官方的名義殺害百姓的,大概,在他之前,有一個石虎,在他之後,嗬嗬,有一個暴徒。除此之外,中華曆史幾千年,再無他人。

就在黃巢坐在長安的龍椅上養尊處優之半,卻接連接到各種藩鎮連連痛擊黃巢軍隊的消息。

黃巢登上皇帝之後,也更真切的證明,他雖然擁有破壞這個舊世界的無比強大的能力,他卻沒有一丁點能建設一個新世界的本領,除了迫害和壓榨之外。

從唐朝廷以及長安富戶們那裏掠奪來的,以及他們一路上搜刮來的財產糧食,很快就被他們揮霍一光。一個 、一個落第的士子,還是一個私鹽販子的崽子,不能讓他食盡人間煙火,那都不是個事。同樣,一個高中都沒沒有讀全,都隻會種田放牛挑大糞的主兒能主政一方,那也更不是事。

隻要能虛心學習,任用賢能,他照樣能成為一個好官,一個好皇帝。

可是,黃巢不但不好學,而且他根本就視天下讀書人為無物,那些看不上他才華的人,都是有眼無珠的東西,一個個都該死,他們要麽老實的呆著,要麽多給我黃巢寫幾首頌歌。但如果他們敢表達對我黃巢一丁點的質疑,一定會用他的鐵拳, 的教這些人如此做人。

果然,無人敢說黃巢的不是了,滿天遍地都是一片頌歌之聲,在這片頌歌聲中,黃巢或也在暢想自己直追漢武的功績了?當然,如果沒有那一個個忍饑挨忍的兵士們,以及那一聲聲戰馬饑餓的悲鳴的話。

黃巢再次祭起他們的法寶,他們開始將長安城內外的百姓們充為軍糧,也是從這個時候,他們發現了一個軍糧極易取得的辦法,而且,這些軍糧還能自己移動,根本不需要花費人力和物力去搬運。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做得極為隱密,但當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就算他們再做得隱密,也終究紙包不住火,這次,仍然對黃巢心存幻想的百姓們,徹底的認清了黃巢的真麵目。

各路反黃大軍開始齊聚長安,而他的將士此時居然無一戰之力。黃巢對天狂罵幾聲之後,不得不帶著他的妻小們,棄城而逃。哪怕此時,黃巢都覺得他的好運仍沒有結束,他仍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於是,他趁著攻入長安城的王處存大意之時,組織兵力,連攻反擊,再次奪回了長城。

當再度登上皇位的黃巢,當他聽說王師進城的百姓們表現,居然和自己進城時迥然不同時,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傷害。

當聽說官兵進城的時候,百姓們是夾道歡迎,而他入城的時候,百姓們齊齊的關緊了門,隻留給他無數個冷眼和背影之後,黃巢的氣憤,再也忍不住了。

“該死,你們這群該死的東西,你們這群不識好歹的東西,難道在你們的眼裏,老子連李唐都不如麽?”

這個時候,或隻有他自己,仍厚顏無恥的堅持認為,他是在為百姓謀幸福的。而幾乎全天下的百姓們大概都在暗中咒罵他。但他們不敢反抗,因為他的手中有槍。

“殺,給我殺了他們,”似乎隻有他自言自語的聲音,黃巢氣之下,再次下了一個瘋狂和無恥的命令,“長安城內,我要讓他寸草不留。”

這些事情,對於他手下的將士們,早已經是熟稔無比的事。

如果上一次的屠殺,隻是針對長安城的士族公卿以及儒士的話,這一次的屠殺,整個長安城幾乎無人幸免。

在這次喪失人性的大屠殺中,長安城內幾乎所有的男性都被一殺而光,長安大街小巷內,血流成河。

《舊唐書》載:賊怒坊市百姓迎王師,乃下令洗城,丈夫丁壯,殺戮殆盡,流血成渠。據說,當時殺死的人將道路都塞滿了,甚至讓他的兵士都沒有落腳的地方。

《新唐書》亦記載,在這滅絕人性的大屠殺中,超八萬人殺,而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他們,都是黃巢義軍反複的宣稱要保護的人群。

壞消息接踵而至,他派出去攻打鄧州而籌糧的大將朱溫投降了唐朝。黃巢大軍,如同折了一支羽翼一般,此時的黃巢,漸有力有不支之感。

緊接著,他命中的克星,沙陀人李克用走到了曆史的前台。

盡管兵力是李克用的十倍,可是好運被自己都揮霍一空的黃巢軍居然毫無抵抗之力,敗退下來,長安城被官軍攻占,而黃巢這次,徹底的離開了他迷戀不己的長安城,開始了他長達近一年的逃亡曆程。

在兜兜轉轉之後,仍不死心的黃巢將目標投向了中原大邑——陳州,也啃到了他生平的最硬的骨頭。在扔下了無數義軍仍未能攻下城池,軍中糧食卻已食用一空時,他徹底撕去了他那可憐的遮羞布,公然的以人肉作為軍糧。

於是,上行下效之下,整個黃巢軍都發現了此中的好處。而且,為了預防這種活動的軍糧被人搶去,他們竟然創造性的發現了用石碓將這些人肉製成肉糜的辦法,於是,便有了彭劍鋒初來時那慘絕人寰的一幕。

據後世推算,當時,河南、許、汝、唐、鄧、孟、鄭、汴、曹、徐、兗等十數州的百姓,幾乎被黃巢的義軍們吃用一光,僅就這十數州而言,被他們吃入肚子中的百姓,不下三十萬人。

這也是為何彭劍鋒降臨的時候,明明到處都是荒蕪的田野,為何大家都沒有糧食。因為大多數人都被他們吃掉了,而剩存的不甘於被吃掉了,也開始惶惶不可終日,四處去逃竄。

黃巢曾經威風作麵,不可一世,但這大半年來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之後,他又變得風聲鶴唳起來。可一連十幾天來都沒有事,眼看都過了陳州,再要幾天, 隻要彭劍鋒不來攔阻他,他就能繞過這裏,回到老家了,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唯一一次大意的時候,他被包圍了。

隨著哧哧聲越來越響,甚至還能看到火光中冒起的細微的青煙,雖然黃巢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但他的本能告訴他,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事物,因此他一睜開眼,就發瘋似的狂叫起來。

可是,已經晚了,就在他喊出第一聲的同時,遠在他兩三百開外的一處宿營處,已經響起劇烈的爆炸聲。

以前黃巢隻是聽說,這次他是親眼見到火藥爆炸的威力了。

爆炸聲中,他親眼見到,無數條斷胳膊斷腿被 的炸上一天空,然後又落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本來就惶惶如同喪家之犬的將士們,徹底的失去了理智,慌亂的四散逃竄,這時,他們也嚐到了被他們追逐和獵殺的百姓們一樣的滋味了,他們也在尋找一處自認為安全的地方。可是慌亂之中,他們又將自己的同伴踩死、踩傷許多。

也隻有黃巢的家人們,因為被親兵團團圍住,沒有受到多大的波及。

或隻有黃巢和極少數的兵士們仍保持著清醒,黃巢力圖將兵士們組織起來,衝出包圍。可當他再度抬眼看時,四周都是活捉黃巢的喊殺聲,四周都是明亮的火把,他能往哪裏逃去。

“主公,咱們衝吧,他們已經亂了套了,隻要一個衝鋒,我們就能把他們全部砍了。”幾十步開外的唯一的一個小土堆上,宋濤躍躍欲試的和彭劍鋒道。

“衝?你腦子燒壞了吧?”彭劍鋒瞪他一眼,“我們總共的兵力也才三千人,對方至少是我們兩倍以上的兵力,我們這樣衝上去,這是給人家送菜麽?”

是的,為了以助聲勢,他們不得不把彭城的青壯年都組織了起來,讓他們在數百步至數裏外的大包圈內高舉火把,大聲呐喊。而一想到包圍圈內就是殺人惡魔黃巢,大家也表現得極其賣力。可真正能作戰的,還是當初的那三千兵力。

就算是這三千兵力,也是彭城的全部兵力了,此時的彭城已經完全成了一個空城,若是有壞分子趁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

在數聲巨響之後,營地內不再有爆炸之聲,黃巢的心神剛剛定下來,又從遠遠的地方,扔來一枚枚冒著青煙的鐵塊,還不等他們明白過來,又是數個兵士倒在了血泊,血肉模糊。

從未有過的惶恐在隊伍中漫延,哪怕是黃巢,此時也感到了有心無力。急中一生智,黃巢又想出了他屢試不爽的絕招。

“投降,告訴他們,我們願意投降,”黃巢立即對他的兵士傳達了命令。

兵士們早已經疲憊不堪,若不是因為太懼怕黃巢,他們早想離去。他們早在等黃巢這一聲命令。因此黃巢一說,立即就有兵士對著外圍高喊:“投降了,我們願意投降了,不要打了。”

火光映襯中,漸漸露出一張陰鷙而蒼白的瘦臉。

“中間,那個那個就是黃巢了,”宋濤有些緊張的伏在彭劍鋒耳邊道。

“你就是黃巢?”彭劍鋒緩步走向黃巢,露出一絲錯愕和不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