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隻是第一次見到李克修，彭劍鋒卻對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或許，這就是男人之間的惺惺相惜。
從李克修的身上，雖然同樣能看到北方男兒的豪爽和大氣，可亦同樣不乏儒家士人的儒雅和淡定。
若是沙陀人都能象李克修這樣，彭劍鋒都不要想著去同化他們了，就按李克修這個模樣，沙陀人和其它漢人並無什麽二致，大家相安無事，也不要打打殺殺了，豈不是更美。
“二哥去了長安，現在還好吧，”寒喧幾句之後，彭劍鋒開始直入正題。
李儇急急的把李克用叫到了長安，還馬上晉升他為晉王，雖然這是他早就該得的。可是彭劍鋒才知道，李儇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身體已經走下坡路了，他釋放重用李克用的信號，這是要托孤的意思？
“我從長安來的時候，倒是聽說，皇上都有幾個月不臨朝了，”李克修小心翼翼地說。
“這就對了，這個皇帝，雖然以前很荒唐，但對二哥還算是不錯的，畢竟，二哥以自己一己之力，確實是對朝廷有很大的貢獻，”彭劍鋒點了點頭，“可是他大概不知道，接替他的那個人，未必會象他想的那樣。”
“彭大人…彭兄弟是說…皇上就要？”李克修立即就大驚失色，聲音都有些顫栗。
“是的，正如你想的那樣，這可不是我亂說的，隻要稍加分析，就能發現其實早有征兆，可惜了啊，他才二十歲，都怪自己平時不加節製，生生的把自己的命給折騰得快沒了的。”彭劍鋒點了點頭。
他可不敢說他本來就知道李儇命不久矣，隻能推說是周仆的信息滲透到位。可唐朝廷絕對對李儇的病情諱莫如深，以建立才兩年不到的風信組織，是不可能就滲透到宮廷裏去的。
“這個，”李克修的臉抽了抽，涉及到皇帝的事情，他還是不敢想得太多。除了彭劍鋒之外，其它人對皇帝都有本能的敬畏。
想了想，李克修望向彭劍鋒：“大哥讓我帶了兩千將士來，讓我聽從彭哥的調遣，不知彭哥對我有什麽吩咐。”
“先讓兄弟們和家人多團聚幾日吧，他們和家人分別快有兩年了吧，”彭劍鋒搖搖頭道，“本來是想要點人把這周圍幾百裏的黨項人給清理一番，要不然我怕我們睡覺都不得安穩。可是，大哥離開的時候已經端了一個黨項人的部落，克讓和克恭昨天也去北邊去打草穀去了，暫時也沒有什麽事情讓大家要做的，先讓兄弟們好好休息。”
“啊，二哥和四弟去打草穀去了？”李克修再次大驚失色道，“他們兩個可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想都不想的就出去打草穀，這兩個也真的是莽撞。”
彭劍鋒的臉抽了抽，當然不好意思說是他自己的慫恿，於是輕咳了一聲道：“也不怕，他們將族中最勇猛的壯士都帶過去了，還裝備了百人的陌刀隊，克讓又是穩重的性子，打不過的情況下，他自己知道分寸的，克修你旅途勞頓了，還是快點回去休息，不要讓嫂夫人牽掛了吧。”
“其實也沒有那麽累，”李克修突然輕鬆的笑了起來，“從偏關一直到這裏，一兩百裏地，現在都是一路坦途，那些偏關人見了我們，還會給我們售賣一些茶水食物，我們這哪裏是行軍，簡直和出外旅行差不多了。奇怪的是，那偏關的人怎麽見了我們大軍過境，居然都不怕了，還敢來向我們售賣東西？”
“這可是大哥的功勞，他們上次滅了某個黨項人的部落的時候，將用不上的東西都扔給了偏關人了，偏關人一看到你打的旗幟，知道你和大哥是一起的，自然就會對你有了些親近感了。”
人和人之間，真正的想要建立信任起來，就是這麽的容易。想想半年多以前，保大柵的回鶻人，神武川的沙陀人，還有偏關的黨項人，不隻是老死不相往來，甚至還可以說是生死仇敵，可現在，因為一條商道的形成，儼然成了利益的共同體，幾個族的漢子們路上碰到了，掏出酒壺來共飲一杯，似乎也是很平常的事情，這在以前，幾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是的，偏關的人也是黨項人的一支，不過是幾十年前就搬到了偏關，開始了遊牧生活了而己。
這個時期的人們，除了漢民族之外，其它的民族，幾乎就沒有什麽民族的概念。所以，李克用搶劫其它的黨項部族，偏關人不會有任何的不適，隻要搶的不是他們偏關的人就行了。
而李克讓兩兄弟前去打草穀的對象，也絕對是突厥人的一支。可莫說隻是突厥人，哪怕是另外一支沙陀人的部落，他們劫掠起來，也絕對不會有絲毫的心理負擔。
彭劍鋒可是知道，在李克用死去之後，他的兒子侄子們，為了一個皇位可是殺得個熱火朝天。連自己家的兄弟都能下得去狠手，去搶劫一下另外一支的突厥人對他們來說又算得了什麽事情。
不過，因為孔家人的努力，彭劍鋒料想，以後的李家子弟，應該不會再自相殘殺了，一者是因為自己的到來，李克用的後人未必就會有機會自己當皇帝，而且就算真當了皇帝，彭劍鋒也不敢相信，一群從小就接受忠孝仁義的禮儀教育的孩子，以後會真的狠得下心對自己的兄弟下手。
當然，亦有人說，曆朝曆代的皇室中，可是不乏同室操戈的例子，莫非他們學習的就不是孔孟之道？彭劍鋒以為，他們學的還真的不是孔孟之道，而是學的帝王心術，帝王的位置隻有一個，當然爭搶起來沒有任何顧忌了，但成為儒家們眼中的溫良恭儉的君子，卻可以有很多個。
不知道這個目標能不能實現，但彭劍鋒還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未來的某一個皇室，擁有遵守規矩的能力，而不是將自己賴在位置上不走，將他們自己人製定的規則都給顛覆掉也當作一種業績的厚顏無恥，這應該不是儒家人所倡導的理念。對了，儒家思想就是被這群人渣給徹底的踩在地上碾碎了的。
“若是我們這幾個部落，一直能這樣相安無事，大家各盡所能就好了，”李克修真誠地說。
通過這話，彭劍鋒更加確認，李克修大概是此時的沙陀人中少有的謙恭君子了。因為很難想象一個殘狠暴力的人會有如此悲天憫人的情懷。
也許是與生俱來的同情心，也許是見多的人間的生死，此時的李克修，雖然也隻比彭劍鋒大了幾歲，盡毫不掩飾他已經厭倦了四處征殺的人生。
就象現在這樣，努力的耕耘著自己的田地，安然的陪著自己的妻兒老父母親，閑暇之餘，陪著三五好友，暢遊一下塞外風情，或者獵下幾隻野味，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沙陀人暫時的安寧祥和的生活，都是彭劍鋒到來的半年來發生巨大的改變。雖然宋飛雪會說，彭劍鋒其實什麽事情都沒有做，他大部分的時間，不是用來遊山玩水，就是陪著妻兒們嬉戲，可是李克寧卻是深知，彭劍鋒那超前的理念，所帶給他們的改變，絕對是其它任何人都給予不了的。
“隻要我們大家一直都這樣努力，一定會實現這一天 的，”彭劍鋒真誠地說，“你還是先回家見見嫂夫人吧，別讓嫂夫人久等了，改天有空了，我帶你去見見孔先生，想必你們一定會有許多的話談的。”
腹有詩書氣自華，彭劍鋒堅信，象李克修這番模樣，一定是讀了很多的書才會擁有這樣的氣質，想必，他會很喜歡和孔希文這樣的書生暢談把酒共飲。
果然，李克修一聽，立即欣喜道：“彭兄說的是那位願意紮根於我神武川，教授我沙陀子弟的孔先生麽？今天似乎唐宿了，改日我定要沐浴更衣前往拜見先生才是。”
李克修自己吃了很多的苦才讀了一些心，心中自然有如今天下讀書人的代表的孔家人更多一份親近和崇敬，甚至他還覺得，非沐浴更衣不能體現自己對孔先生願意幫助他們沙陀人學習孔儒文明的感激之情。
三天後，李克修和李克恭帶著自己的勇士們凱旋而歸，兩千人的精壯，攻殺隻有四五百人的部落，人家的青壯才隻一兩百人，自然是牛刀殺雞一般的容易。
不隻是將人家部落裏值錢的牲畜都擄掠了過來，甚至將人家的女人都擄了過來，不見老人和青壯，大概都被他們殺死或燒死了，這就是草原上的規則，彭劍鋒也隻能裝作無視。
被擄到這裏的婦人們，雖然他們的親人大多死在了沙陀人的手中，可他們的臉上並不見多少的哀婉之色，當看到克寧城的整潔和幹淨的時候，她們還露出了神往的神色。
這也是草原上的規則，身為女人，誰能強大到把她們搶走，她們就會心甘的替人家生兒育女。所以，哪怕李唐搶走了隋朝的天下，楊廣的女兒還是甘於充當李世民的妻妾，甚至還給他生下兒女。這不能怪女人們攀附權貴，生於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這就是她們的命數。
彭劍鋒送走了李克修，本來打算繼續自己超級奶爸的角色，卻不想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位不陰不陽的家夥跑到他的麵前向他宣旨道：“彭大人，請速速隨我京師一行，陛下想要和你見上一見。”
彭劍鋒一臉苦色，不隻是家有 美妾需要他來照顧，這天寒地凍的，而且馬上就要過年，李儇這會想要見自己，到底安的是什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