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下揚州,這是個多麽富有詩意和情調的地方。

可此時的揚州,並不是三月,也絕對沒有詩意中的盛世繁華。若不是親眼所見,彭劍鋒幾乎以為自己進入了一片人間煉獄之中。

盡管彭劍鋒一直不敢麵對許多流民們對他的描述,就因為他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當他真正的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之後,他發現,這一幕,遠比人們描繪的更加讓人不忍直視。

“救,我拿什麽去救。”彭劍鋒真的是有苦難言了。就算他真的想救一下揚州的百姓們,可是,現在泗州城裏城外還有幾萬等著他吃飯的人們呢,他拿什麽去救人家。

可是,老人死死的抱住他的腿,一副他不答應下來,就不鬆開的態度。他也隻好歎一口氣道:“好吧,老人家,你都凍成這樣了,快進城裏找個地方暖和一下吧,我答應你了。”

老人的手終於慢慢的鬆開,彭劍鋒挪開被老人抱得有些生疼的腿,活動了一下。可是,當他瞥見老人那漸漸合上的眼皮,他突然嚇了一跳,蹲 來大呼道:“大叔,你要挺住,你不能這樣啊。”

“去救他們,”老人留下了塵世間的最後一句話,終於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老人以自己的死為他的請求加上了一道重重的砝碼,可這道砝碼壓在彭劍鋒的心頭,卻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們…怎麽看?”這種沉悶已經持續了很久。畢師鐸、孫皓、馮安他們幾個都在。良久,彭劍鋒才艱難地問道。

“我覺得,民心可用,可以一試,”孫皓努力斟酌著合適的話語,“我到災民中打聽了一下,他們不少人都在揚州有親人,他們也希望我們能伸出援手,救他們一把。”

“都怪我,若不是我,就不會釀成這一切了。”畢師鐸仍是一副深深自責的樣子。

當著畢師鐸的麵不好深說,私下裏,孫皓總算把來龍去脈和彭劍鋒說了個分明。

畢師鐸的愛妾,因為不甘於受高駢的擺布,竟在二人行房之時,生生的將高駢的根子咬掉,讓這老家夥丟了個性命。自知自己也難逃一死,也或許不想牽連畢師鐸,自己三尺白綾將自己了結了事。

隻是,這時代的信息傳息得太慢,若是她知道這時候畢師鐸在泗州已經換了個活法的話,或許她就不會選擇這麽絕訣的路走了。

彭劍鋒也沒有想到,畢師鐸這個孔武有力的漢子,居然能讓那麽一個絕色的女子為他舍身,不由讓彭劍鋒又對他高看了一眼。

隻是,這位奇女子也沒有想到的是,她的一時義氣之舉,會釀成如此大的後果。

此時的高駢,已經完全沒有了少年時候的拚博上進,除了迷戀女色,就是無條件的追求成仙成佛了。因此,他手下最受重用的,仍然是呂用之、張守一等人。

呂用之把命丟在了泗州,而此時的揚州大權,則一手掌握在張守一手中。

更過份的是,高駢對這兩位方士是如此的信任,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不信任的地步。

呂用之的死,讓揚州無數軍民們都在拍手稱好。但是懼於高駢仍在,對於仍然作威作福的張守一,他們是敢怒不敢言。

但是高駢一死,都不需要外人插手,高駢的兒子們立即就把楊守一砍成了一團渣。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了,高駢不信任他的兒子不是沒有道理的。雖然他們殺了高駢,可居然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維持局麵。甚至他們自己本人,也被憤怒的揚州軍民趕出了城外。

此時的揚州,徹底的陷入了失控之中,也給有心人提供了很好的機會。

一直苦於被張守一壓製的楊行密,帶著他親信的兄弟,將高家及幾個大戶人家的錢糧一卷而空,跑到了百幾十裏之外的江都,建起了自己的山頭。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看到楊行密能成功的人,其它的兵士們也有樣學樣。但揚州的錢糧大部分都被楊行密卷走了,不甘吃虧的軍士們,他們便將黑手伸向了手無寸鐵的百姓們。

不久之前,揚州百姓們還有錢有糧的,可不過十幾天的時間,他們就變成了赤貧。甚至他們留作種子的糧食都被一群不知是官兵還是賊匪的人給擄了去了。

所以李康說的真不錯,所有的天災,真的不能將所有的鍋都扔給老天爺背。天或有其不公的時候,但若是人為的能適當的予以把控,哪可能會釀成如此慘絕人寰的人間慘劇出來?

彭劍鋒帶著兩千多名精兵闖入揚州的時候,這裏幾乎沒有人留意到他們的存在。此時的揚州,不隻是沒有官府的失控狀態,而是完全陷入了全民瘋狂的煉獄之中。

到處都是目光呆滯,布滿血絲的人們。而那些形容枯蒿的婦人們,哪怕她們的身體都暴露在外麵,她們都會無視。而每一塊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食物,都會引起他們象野狗一樣的撕扯。

甚至還有不少年輕的姑娘們,為了一丁點兒的食物。被一群老男人拉進角落裏,甚至就在旁人的眼光下,行那不堪的 之事。

都說大悲無聲,大概就是彭劍鋒此時的心境,眼前的一切,不管是愛是恨,都讓彭劍鋒陷入了無語的狀態。

無數的災民,目光呆滯的經過他們的身邊,他們這支兩千兩個人的部隊進入揚州,就象進入了無人之境一般,竟無人在意到他們的存在。

“快,快,”人群一陣陣**,然後一群人蜂湧而擠向一個地方。

“又死了一個,那些人想分人家的肉吃,被驅散了,”牛大力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彭劍鋒抬眼望去,那些哄搶的人,他們的嘴角,還有些血印。而他們那迷惘的眼神,還有些猙獰。

“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彭劍鋒雖然一直強忍,還是忍不住想要嘔吐了。

“大人,放心吧,所有的屍體都收集起來了,全部歸到一處燒了。”牛大力小心翼翼地說。

“讓大家小心點,注意洗手洗澡,不要自己染上了瘟疫。”彭劍鋒有些無力地說。

“快,快跟上,又有肉吃了啊。”彭劍鋒剛緩過神,又聽到災民們歡呼的聲音。然後,他吃驚的發現,四麵八方的難民們,開始齊齊的湧向城裏的某處。

“跟我去看看,叫上兄弟們仔細跟上。”彭劍鋒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對牛大力說。

“擠什麽擠,都會輪得上的,”當彭劍鋒擠進人群的時候,那些擁擠的人群居然不耐煩的吼道。牛大力等人的手上,明明拿著冰冷的刀,可那群人,此時對著這些冰冷的武器,眼中沒有了絲毫的畏懼。

又近了一些,彭劍鋒終於能聽到人群中各種嘈雜的聲音。

“爹,不要吃了我,不要,我不要死啊。”是孩子尖厲惶恐的聲音。

“喂,張屠夫,明明是我先來的,先殺我家的兒子,”是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當家的,不要殺了孩子,不要殺了孩子,你要吃,就殺了我吧。”是婦人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你不要急,等吃完了小的,自然會輪得上你的。”男人的聲音,平淡得讓人生冷。很容易聽出,這應該是一家子。

彭劍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當他擠出人群,看到眼前的一幕時,他發現,他的世界幾乎停止了轉動。

貧窮限製了人的想象,良知同樣,若不是親眼所睹,他絕對不會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真的。

一個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被剝了個精光,盡管他一直在苦苦的哀求,可是,觀望的人們,他們的眼中隻有期待和熱切。而倒在地上的那個,估計是孩子的母親,已經哭得暈了過去。

而在另外一副案板上,那些被拆得零零的肉和骨頭,清楚無誤的告訴彭劍鋒,那絕對是人的屍骨,絕對不是某種家禽的肉體。

“殺了,給我統統殺了,”彭劍鋒有生之年,第一次這樣歇斯底裏的嘶吼。

“大人,殺了什麽,都殺了麽?”牛大力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

“殺人的,吃人肉的,統統殺了,一個都不留。”彭劍鋒悲愴的吼道。

這一聲吼叫,終於讓人群留意到了彭劍鋒的存在,他們愣愣的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想不通他為什麽要來打擾自己尋找自己的食物,他們已經餓了很久了。

“我殺的我自己的兒子,關你什麽事情,”被按倒在地上的男人,憤憤不平地說。

“是啊,他殺他自己的孩子,關你們什麽事。”圍觀的人亦是一臉的激憤。

“他自己讓我殺的,關你什麽事。”同樣被按倒在地上的屠伕,亦不服氣地說道。

“大力,還愣著幹什麽,殺了,統統殺了。”彭劍鋒從未有過的冷峻地說。這群人的表現,已經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他就想離開這裏,遠遠的離開這個人間煉獄。

“是的,這和我無關,”彭劍鋒終於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我們是人,不是 ,人可食百物,但不能自相殘殺,自相殘殺,甚至以人肉為食者,豬狗不如。大力,我不想再多說兩遍,所有殺人的,吃人肉的,全部殺了,一個都不留。”

手起刀落,當中年男人和屠伕的人頭滾落在地,當他們烏黑的鮮血濺在地麵上,人群這才慌亂起來,怯怯的開始退縮。

在屠伕的身後,還有幾個等著被宰殺的孩子,他們的眼中,無一例外的是惶恐和茫然,他們怎麽也想不到的是,他們的父親,居然會把他們當作了食物。

怪不得路上有人在路上就說起過,此時的揚州已經成為了人間地獄了,彭劍鋒還以為隻是訛傳,當真正見到這這幕之後,他發現,他以為自己的早就冰冷的心,再次掀起了壯闊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