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要見我,這又是緣分。不瞞你說我知道這個消息後立馬就跑來了。按說對你也夠意思了吧?”

“我對你也夠意思,向你繳械投降讓你立功,你難道不應該感謝我?”

“這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棄暗投明放下武器我也沒機會立功。”張雨田看著大虎鬆懈的神態緩緩地說著,“徐振虎,男,今年三十歲,黑龍江省牡丹江人。十八歲當兵,在東海艦隊海軍陸戰隊服役五年。其間曆任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等職。很進步的一個青年呀,服役期間受過三次嘉獎,立過一次三等功。”

“是兩次。”大虎說,“你的資料不準確。”

張雨田點點頭:“時間匆促難免有誤,你先湊合著聽,不全的地方以後補充。你擅長徒手格鬥,短武器速射,武裝泅渡。那個小寶王寶祥是你戰友,比你晚一年當兵。你複員後回家安置在當地林業局。咦,這麽好的身手當時怎麽沒去公安局呢?”

“是公安局不要我!”

“哦,這是安置上的問題咱不談。”張雨田輕描淡寫地刺激著大虎,“你下崗以後因為聚眾鬥毆被當地公安局拘留過,再以後你就沒音訊了。我們走訪過你的鄰居,都說你出門做生意去了。據說生意做得還不錯,總是隔三差五地往家裏寄錢給父母。看起來你還是個孝子……”

“難為你這麽短的時間能兜清我的底。”

“現在都網絡信息時代了,不像以前弄清楚個人要好幾天。”張雨田抿口茶繼續說,“像你這樣的人一沒本錢,二沒頭腦,三沒關係的憑什麽掙錢?說你做生意掙大錢缺心眼兒才信呢。估計就是滿世界亂竄,幹點兒雞鳴狗盜一類的營生。運氣好就多劃拉點兒,運氣不好就兩手空空,基本上屬於靠天吃飯跟在山區裏種地沒什麽區別吧?”

這番連挖苦帶損的話氣得大虎差點兒沒嗆著,他借著晃動身子調整了下情緒,朝著張雨田慢慢地說道:“我憑本事混世,不幹下三爛的活兒。”

張雨田:“你的本事我見過,還沒到高手的地步。牽條狗看家護院還湊合,要是當保鏢就差點兒事。這也許就是你們老板讓你衝鋒陷陣當炮灰的原因吧?”

大虎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張雨田的話敲擊到他的痛處,他心裏不住地猜測對方話裏的含義。難道是警察掌握了確鑿的證據,或是在對自己使詐,誘使自己露出馬腳?他不禁在腦中像過電影似的反複播放著前天晚上的畫麵。

經過連續幾天的踩點兒後,宋老三拿著車站的圖紙和照片,讓他倆挨個對照地指出洗手間藏槍的位置,貴賓室的大門和通向站台的側門,還有站台上的炸點。告訴他倆隻需要在車站內製造混亂,盡量不要傷人,自己當天也會在貴賓室裏策應他倆的行動。平海市東區的宋老三是他們的老大。這個人總是很陰沉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愛拋頭露麵。可對他們卻很講義氣,尤其是在錢上更是大手大腳,有時候大虎都懷疑宋老三自己就是開銀行的。大虎記得當時自己疑惑地問了一句:“搞這麽大的動靜弄不到錢怎麽辦?”宋老三說:“不該你操心的別操心,大老板心裏有數。”這是大虎第一次知道宋老三後麵還有個大老板。

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兩人從車站洗手間馬桶裏拿到槍和改裝過的炸藥,正準備從貴賓室的綠色通道進站台。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民警劉剛發現他們倆,本想三言兩語地對付過去,可這個小民警竟然死盯住不放。無奈之下倆人隻好改變計劃,突然襲擊打倒劉剛後衝進貴賓室劫持人質。原本以為這下禍闖大了,偷雞不成蝕把米,沒想到接下來的事情卻更出乎他們的意料。

宋老三在被劫持的旅客中給他倆發了信息,對他倆創造性地開展工作給了極大的讚賞,並讓他們繼續劫持人質堅持幾個小時。他急忙用短信詢問以後如何?宋老三告訴他外麵的人會協助他倆,先拖住警察再想辦法。他一看見這個信息就急了,幾步過去不管不顧地從人群中把宋老三拉出來。好在當時監控器已經破壞,被劫持的旅客和服務員都嚇得人人自危誰也沒注意,還認為他是要威脅人質呢。宋老三很配合地讓他拽到邊上,悄悄地告訴他:“必須將這出戲演下去,我會在關鍵時刻告訴你怎麽做,警察要是敢進攻就用炸彈要挾他們。”他急赤白臉地說:“開始沒說要搞成這樣,再說這活兒我沒幹過呀。”宋老三說:“你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平時讓你們看了這麽多美國大片,都他媽的看屁眼兒裏去了?照方抓藥就行。這也是大老板的意思。”

於是他和小寶就學著電影裏匪徒的樣子跟警察對峙上了。

對峙的過程就是一部警匪片的翻版。他倆按照宋老三的意思和警察叫板,還假模假式地通過外麵的接應引爆了事先準備好的炸藥。隨著事情的發展讓大虎有點沉不住氣了,他隱約地感覺到此事背後的凶險,也感覺到自己無法控製局勢。尤其是張雨田進來談判之後,這場戲他是越演越別扭。他同意張雨田釋放兩名老人的建議,還讓張雨田出去傳遞信息,就是為了能趁這個機會跟宋老三說話,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麽。宋老三毫不隱瞞地將最新的計劃告訴了他,那就是繼續劫持人質,等接到指令後再向警察投降。投降後盡量拖延時間,老大會安排他倆脫逃。可是投降後的小寶心理素質遠沒有大虎那麽頑強,他實在抵擋不住預審員連串的發問,隻能以自傷的方式逃避審查。這下可好,所有的審查火力都集中到大虎身上,他萬般無奈之下才提出要見張雨田。一是給自己爭取個喘息的時間,二也想探聽下對方的底數。

大虎臉上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張雨田的眼睛。他也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著,火力偵察已經起到些效果,雖然鬧不清楚大虎為何專門找自己來交代問題,但從開場的這幾句話中,他感覺到大虎有鬆動的跡象。他想按照自己的辦法一點點地接近嫌疑人的堡壘,就像打攻堅戰先掃清外圍再主攻核心一樣。這個念頭一產生他不禁又猶豫起來,監控室裏有好幾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呢,這些雙眼睛對自己充滿了期待,比自己還要急於把事情審出個結果來。自己萬一失手可真應了那句俗話,露不了臉倒現了眼。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推移,張雨田心裏清楚審查最忌諱冷場,自己得爭取時間抓緊弄出個結果,這樣也能給對他抱有期望的領導一個交代,既然已經擺開架子索性放棄迂回直接攻擊。想到這張雨田放下手中的茶杯衝大虎說道:“徐振虎,我不想和你繞圈子,咱們倆交過手我清楚你是個爺們兒。你既然能向我們繳械投降還有什麽不能交代的呢。幹脆點,別膩膩歪歪的像個娘們兒。”

大虎猶豫片刻,仿佛下定決心似的朝張雨田點點頭說:“行。我既然向你投降讓你立了功,幹脆再送你個功勞。我交代……”

隨著大虎開口說話張雨田的眉頭不僅沒有舒展開,反而越來越擰成一團。大虎坦白了在劫持人質之前還做過幾次案子,都是持槍搶劫和盜竊,並詳細地供述了案發地點和槍支的來源,他自帶的那支手槍是在雲南邊境購買的黑槍。在車站劫持人質的動機就是圖財。沒等張雨田發問,他主動交代還有一個同夥兒,這個人叫杜勇,專門負責在外麵埋設炸藥給他提供信息,連杜勇在平海的住處也撂了。

所有的情節聽起來都很貼切,也能自圓其說。可張雨田總是覺得缺少點東西,他在心裏反複地印證著自己的判斷,就像小學生做數學題那樣,拿著給出的各種條件來解析疑問。但是他發現那些分析出的疑點不僅沒有清晰,反而倒更模糊了。

小五的飯店坐落在平海市中區的繁華地帶,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原本就是賈宏南的處所,他才是真正的老板。別看賈宏南沒讀過多少書,但總是喜歡效仿古人來點俠義豪情。平時最愛背誦的詩句就是李白的《 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可現在不是春秋戰國,他賈宏南也不是詩詞裏描述的信陵君或者是侯贏、朱亥。能表現出豪情萬丈的方式就是呼朋引類請客吃飯。

賈宏南沒致富那會兒請朋友吃飯,頂多是油炸花生米小蔥拌豆腐,最多再來點兒豬頭肉。他不財迷,掙十個能請人吃八個,有時候還能吃出虧空來。丁瑞成還跑到飯店給他結過賬呢。可是他做買賣發財以後就鳥槍換炮了,好習慣沒改檔次卻上去了,油炸花生米改油燜大蝦,小蔥拌豆腐變香芹拌蜇頭,豬頭肉也升級到扣肉或紅燒肘子了,時不時地還能來點龍蝦鮑魚之類的大餐。檔次上去脾氣也大了,以前請朋友吃一頓飯,現在變成從中午就開始的流水席,來吃飯的人不管認識不認識,隻要有朋友領著就能迅速地融入到這個圈子裏,客氣幾句以後甩開腮幫子可以吃到天黑。

丁瑞成以前也提出過疑問:“先不說你這裏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單說進來個人就白吃白喝,那還不得把街上要飯的都招來呀?”賈宏南指著各個飯桌上談天說地舉杯邀明月的人們告訴丁瑞成說:“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這裏是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衣冠不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進來。”丁瑞成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硬著頭皮抬杠說:“要是個乞丐換身好行頭進來混吃喝怎麽辦?我就不相信你分辨得出來。”賈宏南很正經地回答道:“他能換身衣服來我這蹭飯吃我絕對不轟走,隻要他幹淨利索就可以在這裏一直吃下去。”這通豪言壯語把丁瑞成弄得有些迷糊,他搞不清賈宏南是真有這麽大的胸懷,還是錢多了燒得難受,或許還有其他的目的。

不過事實的確給丁瑞成上了一課,賈宏南這個草窩裏還真是飛出了好幾隻金鳳凰。先是個功成名就的外企經理在接受電視台采訪時爆料,自己剛畢業來平海謀職的時候衣食無著,就是天天在賈宏南這裏吃蹭飯才渡過難關有了今天的偉大成就,賈老板簡直是自己的伯樂。還有個號稱怪才的音樂人,也是拿到個大獎以後感慨地向記者陳述往事,說起龍潛藩邸的歲月首推在賈老板家裏那段時光,流著淚讚歎賈老板是鍾子期,自己是俞伯牙,那通感激涕零的神情就差把手裏捧著的吉他當場摔在地上。有了這些例子做榜樣,賈宏南家裏的流水席越開越大,而且來往的人員涉及麵也越來越廣。於是有人給賈宏南建議讓他索性開個飯店,既能對外營業還能招待朋友們,順便幫助政府解決下崗職工的再就業問題,一舉好幾得還能掙個更大的名聲。賈宏南馬上把許多下崗的同學召集到一起,當即拍板投資建飯店,還給飯店起了個響亮的名字——賈府。你瞧這名字起的,不知道的還認為是老板看《 紅樓夢 》落的後遺症呢。

飯店的管理層是一水的舊時老同學,小五是飯店的法人兼總經理。

丁瑞成被賈宏南客氣地讓進飯店大堂,沒走兩步就看見沙發裏坐著個熟悉的身影,是安全局的馬馳。“老馬,咱倆在這又碰上了?”

馬馳嗬嗬地笑著站起來:“隻許你丁副處長赴宴,不許我吃飯呀。”

賈宏南對丁瑞成說:“敢情你們倆是哥們兒呀,馬處長跟我也是老熟人,正好這個場合大夥兒一起熱鬧熱鬧。”

賈府飯店的大堂裏,伴隨著《 步步高 》的樂曲聲剪彩儀式正式開始。程序是事先早就排練好的套路,剪彩,致辭,賀信。最煽情的是老同學們的發言,原班委會的女同學聲情並茂地介紹著賈宏南的事跡,曆數他小時候如何在抄作業時發現同學的錯誤予以糾正,如何帶領班裏的同學逃課,偷了學校地裏的蘿卜去慰問軍屬大爺,又如何在闖禍以後憑著大無畏的勇氣獨自承擔責任等等,直到現在發家沒忘本,幾經磨礪拚搏進取,掙錢中還惦記著平海市的發展和老同學們的生計這些大事小情,說到動情之處淚水直在眼眶裏打轉。丁瑞成也受了感染,想起以前賈宏南販煙倒酒被警察追得像野地裏的兔子四處奔逃時,不禁感慨地呼出口長氣。旁邊的馬馳用胳膊碰了下丁瑞成說:“老丁,撫今追昔了,嗬嗬……”

丁瑞成點點頭:“宏南能有今天的成績付出很多呀,多少次跌倒都爬起來了,他也走過彎路,但最關鍵的是最終能成正果。憑這點他就不容易呀。”

馬馳嗯了聲說:“你這句話讓我想起上午車站的那個案子,當時劫持人質的嫌疑人和你們相持,看似山窮水盡,可轉眼就柳暗花明了。大概賈老板在商海裏也是這樣吧,總是波波折折化險為夷。”

“你一個安全局的處長怎麽關心起刑事案件來了,想改行?”丁瑞成半開玩笑地衝馬馳說道,“我們這個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菩薩。”

“我要是真能當你的領導,先扳扳你這個又倔又硬的毛病。”馬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丁瑞成,“說實話上午你差點走火了,要不是我適時地搭個台階你和王處就得僵在那,多影響上下級關係呀。”

丁瑞成哼了一聲:“我當刑警隊長時就這個脾氣,更別提現在還提級了呢。”

馬馳連忙拱拱手:“你不說我忘記向你祝賀了。祝賀你榮升副處長,以後多關照呀,嗬嗬……還幹老本行吧?”

一句話問丁瑞成腰眼兒上了,他運了口氣說:“政委跟我談過了,讓我先分管法製和線路巡防,刑偵這塊工作王處長負責。”“噢,杯酒釋兵權。”馬馳好像是自言自語,又好像是說給丁瑞成聽似的溜出這句話。丁瑞成想反駁對方,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如何說起。馬馳的話勾起了他早就埋在心裏的念頭,自己幹了快一輩子的刑警沒想到轉眼就挪了窩。好在是升官提職不是犯錯誤調動,想想也就把怨言咽回到肚子裏了。誰知道馬馳又跟上一句:“老丁,你那幾個徒弟玩得轉嗎?可別把你鐵警神探的牌子砸了,嗬嗬……”

丁瑞成嘴上答應著說他們早就出師了,心裏卻不由自主地翻了個個。趁著去洗手間的時候悄悄地給戰奇撥通了電話。奇怪的是電話接通了始終卻沒人接聽,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戰奇接電話跟他本人的性格一樣,從來都是雷厲風行響不過三聲就說話的。“這回怎麽了,是不是手機沒帶在身上?”丁瑞成邊想邊又撥通了邱毅的電話。

“師傅,您找我有事呀?我在看守所呢……”

“案子進展得怎麽樣了?”

“審下來了,大嘴審的,他一來這小子就全撂了。”電話裏邱毅的聲音很興奮。本來嘛,案子能迅速順利地破獲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丁瑞成聽到這個消息也很振奮,他伸了伸腰換了個姿勢舉著手機說:“你們要多配合,趁熱打鐵抓緊擠清餘罪,千萬別拖泥帶水地耽誤事。”

“嗯,大嘴審得很順利,嫌疑人連同夥兒作案的人也撂了,王處已經布置抓捕了,您就放心吧。”

“哦,嫌疑人供述劫持人質動機是什麽了嗎?”

“就是圖財,想錢想瘋了。”

這個回答讓丁瑞成很不滿意,從案件的開始到結束他始終在場,他能敏銳地察覺到此事絕非圖財這麽簡單,同時也對嫌疑人的突然繳械投降充滿疑問。但這一切僅僅是自己的猜測,需要有力的證據和嫌疑人的供述來證實判斷。他甚至都能想到預審的艱難程度,能想到雙方在智力和體力上的反複博弈。現在一句圖財就將所有的疑問畫上句號是他不能接受的。他剛想提醒邱毅要深挖細查時,萬政委的話猛然間在耳邊響起:“你呀,真是操心受累的命。刑警隊的事有王處分管,你就別再操心了。再說了,你跟他剛鬧點兒別扭也該避諱一下。”“老丁,該放手時就得放手。讓年輕人多鍛煉鍛煉,你給把把關就得了。”這幾句關心中夾雜著提示的話觸動著丁瑞成的神經。

他知道自己上午和王處長的衝突肯定會影響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會給別人帶來猜忌和傳播閑話的口實,自己畢竟剛剛提升副處長,千萬不能把手伸得太長了。向來不太會為官的丁瑞成感覺自己好像成熟了,他哼哈了兩聲掛斷電話把手機裝回到口袋裏。沒等他回過身馬馳竟然又出現在他身後:“老丁,哼哈得蠻有領導味道嘛,嗬嗬……”

這個馬馳真是神道,我上廁所你都跟進來偷聽。丁瑞成剛想調侃對方幾句,馬馳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似的,連忙擺擺手推開門走了。說者無意可是聽者卻有心,丁瑞成不由自主地又掏出手機,他想打給戰奇囑咐幾句,鈴聲響了幾遍仍然無人接聽。戰奇是怎麽了……丁瑞成坐不住了。

既然坐不住索性站起來溜達溜達。心裏有些煩躁的丁瑞成悄悄地離開喧鬧的大廳,獨自一人在整個賈府酒樓裏上下轉悠起來。他知道自己這種做法有點職業病的意思,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總要忍不住地來回察看。想到這裏他不禁搖搖頭苦笑一下,連忙收拾起以往偵查的目光,在二樓的走廊上和雅間裏溜達起來,邊走邊欣賞牆上的壁畫和雅間裏的擺設。幾處瀏覽下來丁瑞成不由得在心裏佩服賈宏南的眼光,二樓的雅間陳設典雅,采光良好,通風設施也不錯。難得的是擯棄了許多酒樓飯店內部裝修時掩飾不住的俗氣,透著這麽一股淡淡的文化氣息。“看來老同學真的是上檔次了……”丁瑞成邊在心裏想著邊隨手又推開了走廊中間的一個雅間的門。

乍一進屋丁瑞成就感覺到這個地方與眾不同。裏麵沒有其他單間的桌椅和琳琅滿目的擺設,也沒有放置備品的櫃子與裝飾用的器皿。取而代之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質桌椅,靠近窗戶邊上還擺放著個整塊樹根造型的茶海,離茶海兩三步的地方是張紅木的煙榻。“肯定是賈宏南自己待的地方,這小子真是會享受。”丁瑞成走到煙榻跟前,忽然看見中間桌上放著個普通的茶杯。望著與整個擺設完全不配套的茶杯,丁瑞成心裏油然生起股好奇心。他端起茶杯,剛湊近就被撲麵而來的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道撞得直吸鼻子。“這個賈宏南怎麽喝起中藥來了,難道他得病了?”

丁瑞成放下杯子繞過屏風,發現屏風後麵竟然還有一扇門。整個單間的結構,就是老百姓俗稱的那種“死裏外”式的屋子。好奇心促使丁瑞成輕輕地推開房門,映入他滿眼的是牆壁上寫著各種中藥名稱的櫃櫥。“原來這是賈宏南的藥鋪呀。”丁瑞成知道賈宏南有研究中醫中藥的愛好,平時沒事也練習著開幾個藥方,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誰想到他竟把業餘愛好發揚到如此專業的程度了。想到這裏丁瑞成有意無意地翻動著桌子上一堆煮過的藥渣,嘴裏喃喃地念叨著:“這個賈宏南,真拿自己當大夫了。”

“一根筋,你神神道道地背後笑話我呢。”丁瑞成的身後突然傳來個熟悉的聲音,慌得他連忙回身觀看,賈宏南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站在他的身後,雙手拤著腰正看著他呢。“誰讓你出去不鎖門的。你進來怎麽也不言語一聲,還說我神道,我看你就夠神經的,你幹脆把飯店改藥房得了。”丁瑞成指著滿屋的中藥朝賈宏南說道。

賈宏南立即收起的滿臉嚴肅,換上副笑容說:“我就這麽點愛好,再說中醫也是國粹呀,既能懸壺濟世又能給自己解除痛苦,一舉好幾得。我可不像你們有醫療保險,去醫院就能開藥。話說回來,西藥副作用太大,不如中藥好使。”

丁瑞成苦笑了一下說:“看這個意思賈大夫自己已經給自己用上藥了,療效怎麽樣?屋外桌子上的中藥是你喝的吧?哪裏不舒服呀?”

一連串的問話讓賈宏南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安,但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拍拍丁瑞成的肩膀歎了口氣說:“這裏裏外外多少事呀,趕落得我吃不好喝不好的。最近這兩天鬧腸胃病,我不想去醫院輸液,索性自己熬湯藥喝得了。”

“你有根沒根呀,可別胡亂用藥。治不了啞再治聾了。”

“腸胃炎,小毛病,沒事。”

兩個人說著話走出屋子,賈宏南剛要去拿桌上的茶杯,口袋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舉起手機朝丁瑞成示意說:“你看看,我閑得住嗎?”說完把手機扣在耳邊剛聽了兩句就不耐煩地說道,“這點小事別找我,跟小五說去。”然後舉起茶杯,將裏麵的藥一飲而盡。拉著丁瑞成的手說:“我這點秘密你全看見了,待會兒別和老同學們念叨呀。要不然他們準得說我是蒙古大夫。”丁瑞成笑了笑沒言語。賈宏南走出屋,轉身鎖上了屋門。

丁瑞成邊走邊在心裏琢磨,賈宏南沒和自己說真話。職業的習慣讓他平時積累了很多的知識,可謂是觸類龐雜,就連中醫藥也涉及一些。剛才他明明看到那些藥渣中有茯神和首烏藤的痕跡,這些可都是安神鎮靜類的東西呀,賈宏南有腸胃炎症,但不至於服用有鎮靜效果的這些中藥吧,以賈宏南的聰明和對中醫藥的理解,這點小事還會弄錯嗎?這好比小學生寫作文,有點文不對題了。丁瑞成一時想不起如何解釋這些,隻是默默地沉思……張雨田盯著大虎的眼睛已經很久了。他試圖從這雙眼睛中找出答案,對方好像是個訓練有素的足球後衛一樣,把自己準備進攻的幾條路徑封閉得嚴嚴實實。最讓他感到鬱悶的是一些明擺在那裏的漏洞,也隨著大虎的主動交代變得真實可信合情合理。他感到自己碰到了個強勁的對手,這個對手處處示弱卻處處先聲奪人。他肯定大虎是在掩蓋什麽,他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呢?張雨田用舌尖頂住牙根盡量不顯露出任何表情,他心裏清楚,此時自己任何一個微小的舉動都會讓對方盡收眼底。他觀察著大虎,大虎也在觀察著他。

“徐振虎,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張雨田突然發問。

“沒了,我知道的全說了,我請求政府寬大處理。”大虎立即回答著。

“你交代的事情我們會逐一落實,所以我提醒你最好實話實說,不要心存僥幸掩蓋其他的罪責。”

“張警官,我說的都是真話。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帶著你們去指認杜勇,就算是立功贖罪吧。”大虎的回答依舊很坦然,給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張雨田還要繼續追問,口袋裏的手機震動打斷了他。號碼顯示是邱毅打來的電話,接通後聽筒裏傳來邱毅的聲音:“大嘴,王處讓你來一下。”

監控室裏的幾位領導顯然很滿意這個結果,畢竟是在極短的時間裏破獲了影響巨大的案件,嫌疑人不僅向警方投降還供出了作案同夥兒,這對於滿腦子想如何向上級交代的王處長來說無疑是個喜訊。如果再能順藤摸瓜抓獲整個綁架團夥,那樣就更可以理直氣壯地麵對媒體,麵對江東父老的質疑。於是,王處長果斷地叫停張雨田,根據大虎的供述調集人馬準備布控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