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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起帶著他回台灣不行嗎?孩子怎麽說也養了這麽多年,一點感情都沒有嗎?”我突然插嘴道。
“哦喲!就算我帶回去,我原配要係幾道了,非要跟我鬧離婚的啦!要是那雞婆狠狠心,再告我一個通奸罪,林北真是要不得活了。”
男人右手手背砸著自己的左手手掌,痛苦地說道。
“你在台灣還有一個原配?”陳法官瞪大了眼睛問道。“那你這通奸罪你可真是貨真價實!”
這點我倒是知道,在我國中國台灣地區確實有通奸罪一說,出軌的男女是會被配偶所提告的,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
已婚者出軌,沒被告就沒事;若被告,有可能被判“通奸罪”,即“不告不理”。但是實踐中基本屬於民事官司範疇,一般罰錢最常見。
如果離婚的話,在小孩子的撫養權和財產分割等事項上,法院一般也會做出對出軌者不利的判決。
顯然這個男人是懂得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的。
“哎喲,當然有啦!那是我的正室!”男人理直氣壯地說到。
活該你作龜公!我心裏暗暗罵道。
但是想想也是無奈,台灣原配與大陸二奶的糾紛由來已久,前些年,大陸還不發達的時候,沿海地區這種情況比比皆是。
對有些台商、港商來說,一個兩個不夠,三個四個不嫌多,隻是近些年才稍微好一些。
作為一個女性,陳法官雖然極力克製自己的憤怒,但是對這個不以出軌為恥反以為榮的老男人的鄙夷,全部寫在了臉上。
“聽著,我警告你!現在是在大陸,既然這個孩子名義上還是你的兒子,你還是法定的監護人,你要是敢把他扔到福利院躲去台灣的話,你有可能是會觸犯遺棄罪的!”
“不係我的鵝子(兒子),為什麽不能送去福利院?我沒把他扔到大街上已經仁至義盡了!大陸的法律這麽不地道的嗎!?”男人十分不解,也隨著陳法官的氣勢,跟著頂了起來。
“砰,砰。”房間裏的男孩又猛踹了門兩下,把緊繃著的氣氛打斷了。
男人馬上意識到自己在別人地盤情緒過激了,趕忙擺擺手:“算了,不耽誤你們的時間啦,你們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啦。誒~走啦走啦。借廁所用一下啦。”
說完他穿過我倆,迅速地走到連廊盡頭的廁所口,準備進去,一抬頭發現卻是女廁所,回頭看著我倆。
我伸手指著樓上,示意男廁所在上麵,他也不說話,徑直上樓。
“作為一個法官,我必須克製自己對當事人的情緒傾向,但是有些事情、有些人真的是太讓人生氣了,包養情婦都能說得這麽理所當然!”陳法官像是在對我說,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那,等會兒怎麽辦?”我問道。
“法理上他還是孩子的父親,福利院也不會貿然接收的。”
“他要真的遺棄了呢?”
“不至於,我見過很多嘴硬心軟的當事人。他雖然口頭上這樣說,但應該不至於真的狠心扔大街上,再怎麽說兩個人也有七八年感情了。”
“能做點什麽嗎?”我雖然對這熊孩子沒好印象,但是無論如何他是無辜的受害者。
“他現在也沒有實際行動,我們法庭權力有限,就算報警,也不能立案。由他們去吧。”
陳法官覺得她作為一個法官說這種話可能刺激到我了,繼而補充道:“法律和道德、感情終究是有區別的,很多是合法卻不道德、不合理,無能為力的事情有很多,這也算是你實習學到的一部分吧。”
說完她接了個電話,交代了幾句讓我送走兩人,然後匆匆離開。
我發了個微信,通知了門口的法警可以走了。
發完剛好男人方便完回來接起了孩子往樓下走,我跟在後麵一路無言。
那孩子滿嘴汙言穢語,捶打著這個男人的手臂,叱罵他沒有帶來好吃的。
我跟在他倆身後也不敢吱聲,一直送到了立案大廳。
“小馬啊,剛好你沒走!征地那個案子應該是裁定書不是判決書,你得在你電腦上改一下,還是過來一下吧。”助理審判員劉姐從二樓喊住了我。
這聲呼喊把我從尷尬中解救出來,我麵帶一些歉意,示意男人從保安亭出去就行了。
他也不多說話,道了兩聲謝謝,拽著孩子走了,留下了一道落寞的背影和血紅的夕陽。
5
回到學校後,我忍不住跟同學舍友吐槽了今天的遭遇,有的罵男人的、有的罵那個消失的媽媽,還有的在感歎法庭的不作為。
而我一整夜都沒有好好休息,總在想著這一對名義上的父子,今後究竟要怎麽樣麵對法理和情理的兩難,這個孩子今後又會是怎樣的命運,而我學法律的意義在哪裏?
失眠的百無聊賴中我刷起了朋友圈,隻看到陳法官深夜發了一個歎氣的表情狀態。
我想他應該也在跟我同頻共振吧,於是默默地地點了個讚。
一天之後,我照例又去實習。
剛到臨時辦公室,一推開門,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那天那個小孩兒,站在辦公室中間憤怒地瞪視著我,旁邊坐著一臉疲倦的助理審判員張姐。
“這…”
張姐看到我來了,兩眼立馬放光:“小馬呀,你可來了,庭長說了,今天給你交代的任務就是帶好這個小孩,別惹事兒就行哈哈哈哈!唉唉,那什麽,我還有個案子快開庭了,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她呼了一溜煙走了。
“啊?!”留我一個人原地淩亂,看著這個熊孩子一腦袋包,我可不想帶他啊。
那熊孩子衝我走了過來,那架勢要吃了我一般,“嗬~呸!”一口口水朝我麵門而來。
我反應極快側身躲了過去,趕緊退出辦公室把門反鎖,跑到了陳法官辦公室。
“陳法官!”我門也沒敲就進去了。
她被我嚇了一跳,看到是我才鬆了口氣:“誒呀,我還以為是那小閻王來了,嚇死我了,他在哪裏?”
“我先鎖在辦公室了,到底咋回事兒啊?”我滿臉疑惑。
陳法官這才跟我解釋了一番。
原來前天晚上她忙完另外的事情回法庭放文件,順便上個廁所。
結果大半夜的,老遠就聽到樓上廁所“咚咚,咚咚”的聲響,她一個女同誌保險起見找了門口保安大爺一起去廁所查看,才發現那個熊孩子竟然被他爸爸反鎖在了最角落的男廁所蹲位上。
“你沒有把他們送出門吧?”陳法官略帶責怪地苦笑著問我。
我尷尬地笑笑,想來那個男人趁我們沒注意,又偷偷跑進大樓找了個理由騙小孩,並把他關了起來。
而門口的保安6點換班,估計也沒太留意進進出出的人,竟然漏了個小孩在法院廁所。
“誒...那個男的知道我們法庭女多男少,專門關在最角落的男廁所,不好發現。我們發現後隻能先報警,但是孩子爸爸找不到,也不能讓這孩子住派出所啊?那我隻能把他帶回家先住一天。”
她自問自答式的吐槽,一手揉著臉,滿是無奈:“老天爺啊,這孩子可太能折騰了,一點都不怕生,把我家裏扯的、砸的,弄的雞飛狗跳,把我老公快氣瘋了,我都差點想打他。”
她繼續苦笑道:“昨天開了整整一天的庭,我人都是暈暈乎乎的,我是再也不敢帶他回家了。”
“還沒能找到他爸爸嗎?”我問。
“昨天派出所的來了,說是按照那天他自報的名字查了出入境記錄,昨天一大早就坐飛機回台灣了,追蹤不到了。”
“這…”我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我昨天跟庭長請示了,庭長說是他去找人走福利院的流程,在手續弄完以前,大家現在每人輪流帶一天,不然誰都吃不消。
“這不,昨天張姐把他帶回家,他折騰個底兒朝天不說,還把張姐的兒子小糖豆打哭了好幾次,淩晨四點張姐就把他帶過來了,一直等你來呢。”
“我也不會帶孩子啊!”我本能地抗拒道,一臉苦笑。
“小馬呀,拜托拜托!你看我們這白天還要開庭,事情太多了,沒精力,實在扛不住啊,今天就隻能麻煩你了,不安排你其他工作了!拜托~拜托~到時候實習評語我一定給你高分,哈哈哈哈。”
我知道陳法官也沒什麽能許諾給我的,竟然連這種給我打高分的話都說出來了,隻得硬著頭皮點點頭。
我轉身走向臨時辦公室,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猛然想起什麽回頭對陳法官問道:“我可以揍他嗎?”。
她沉默不語,望了望窗外的太陽,又衝我抿了抿嘴,半開玩笑地輕笑了一聲:“他不揍你就燒高香啦...”
6
我表麵回笑,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一步一步極不情願地朝自己那間充滿未知數的辦公室走去。
剛走到門口,還在為打開門做心理建設,突然庭長從回廊角落裏風也似的朝我走了過來,身後還緊緊跟著一個中年婦女。
我趕緊打招呼:“庭長好!”
庭長下意識輕輕點頭,一臉關心的問道:“張姐說,孩子交給你在管,對吧?”
“啊啊!對”我趕緊點頭,指了指辦公室。
“行,辛苦你了。”說著他轉身介紹身邊的中年女人:“這是福利院的方處長,她來接孩子去福利院了。你把門開開吧。”
我頓時心裏鬆了一口氣。
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離去的福利院專用車,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既高興又難過。
高興的是不用再麵對這個小閻王了,難過的是這個孩子就連去福利院都是從欺騙開始的。
我忘不了他的那個眼神,忘不了當庭長哄騙著說出那句“我們送你去見你爸,別鬧了,不然你就見不到了”的時候,孩子眼裏生出的希冀。
我有些內疚地看著庭長,歎道:“誒,怎麽說都是我把他父子倆帶進來的,沒想到把法院鬧了個雞飛狗跳,還啥事都解決不了。”
庭長倒不以為意,果然是見過世麵的人,笑笑擺擺手:“法院都解決不了的事兒,沒指望你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