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吃驚地看著陳二佳:“殺人犯可不能隨便說呀,你有證據嗎?”
陳二佳環顧了四周,靠近我小聲說道:
“法官,高芳就是很可疑的。你知道我哥為什麽跟她過不來嗎?”
“為什麽?”我好奇地問道。
“這……賤人!”陳二佳恨得牙癢癢:“嫁到陳家幾年從來就沒怎麽讓我哥碰過!說也說不聽,打也打不過。我哥都憋屈死了。
“我哥墜崖那天,他們打了一架,我哥才跑出去喝的酒,這還不是她害死的嗎?”
我聽得一陣茫然。
陳二佳繼續說道:
“還有,我爸病危的時候,高芳不守在床邊卻跑去領證了,你不覺得很可疑嗎?我哥死後那輛麵包車就是高芳在開,結果臨到頭了找不到她人,我弟沒辦法才開的這破車。你說平時都是高芳照顧我爸,對外顯得多親多好,怎麽事到臨頭了她卻躲得幹幹淨淨?”
陳二佳喋喋不休,仿佛要把所有的疑點都說給我聽:
“您知道嗎,三個人出事之前,陳晶晶被人買了意外險,受益人就是高芳。晶晶死了,她可以領100萬的賠償!她還有臉來告我?”
事情變得蹊蹺起來。
我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哎喲,高芳這是賊喊捉賊啊,她這個人你不熟,性格陰得很!不僅跟我哥打架,跟我們姊妹幾個都處理不好關係。她長得高,力氣又大,我們都怕她。。”
連珠炮一般的解釋,無疑在向我傳遞一個消息:
高芳性格古怪,下手狠辣,涉嫌殺人騙保。
到底誰在說假話,我恍惚了。
追問之下,卻也問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新信息。反而被她嘮嘮叨叨說得腦仁疼。
於是告知她先回家等開庭通知。
隨後,我趕緊報告給了陳法官,跟她分析這個案件中可能存在的刑事問題,詢問她下一步是否應該報警。
陳法官淡然地指著她辦公桌對麵的座椅,笑著示意我坐下。
“小馬,你現在是跟著我在民事庭學習,對吧?”
“啊?是啊。”
“那你記不記得我曾告訴過你,民事案件打官司主要是打什麽?”
“打證據。”我脫口而出。
“對嘍,”她突然抬頭看看我,“那你再想想,這個案子雙方各自的證據是什麽?”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隻顧著聽兩邊的故事,卻忘記向她們索要證據了。
“小馬呀,你有同理心,願意傾聽,這是你的優點。但要想成為一個真正的法院人,光做到這點還不夠。
“不要聽別人怎麽說,要看別人能拿得出什麽實際的證據。當事人的陳述,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一個字都不要信。”
“這……”
6
“按照目前已有的證據,隻能判高芳勝訴,拿回50萬?”我理了理思緒問道。
“對,其他的事情兒,你不用管,你也管不了。”
我黯然點點頭,卻總覺得這個案子沒這麽簡單。
陳法官看出了我的心思,雙手互相揉了揉虎口:
“兩個人都拿不出證據,卻說得有鼻子有眼。但你也看得出來,他們在互潑髒水,實際都是為了那100萬。”
“是啊,那怎麽辦呢?”我趕緊問。
“快刀斬亂麻!根據現有證據合法判決就是。等一審判決一出來,想攪渾水的人得不到利益,自然就要跳腳。”
她看著目瞪口呆的我,淡淡地說道:“還是那句話,等子彈飛一會。”
很快就是案件開庭的日子,被告陳二佳沒有到場,我們缺席進行了審判。
高芳依然是那一套說辭,根據現有證據,我擬訂了高芳勝訴的判決書,並郵件送達。
但一審生效後,失聯許久的陳二佳並沒有往法院指定的賬戶打款。
吊詭的是,高芳也像石沉大海一樣,毫無音訊。
仿佛這起案件從來沒發生一樣。
等了一個月,我再也按捺不住,輾轉聯係上了高芳。
可她卻明確表示,50萬退款她放棄了。
這讓我始料未及,在電話中關切地問:
“50萬都已經判給你了,怎麽說不要就不要了,你……是不是受到什麽威脅了?”
“沒有……沒有,馬法官,你還是少管閑事兒的好。”高芳用語十分謹慎,什麽都不願意多說,很快掛了電話。
我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弄得好沒趣。
就在心灰意冷之際,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7
電話是我們法院派駐楊仙鎮派出法庭的書記員尹貝打來的。
派出法庭一般是基層法院的派出機構,相當於法院的一個庭室。
而楊仙鎮則是我們市有名的城中村。
尹貝原就是借調過去的陳法官的書記員,我們倆人很熟,所以時不時分享些奇葩案子,一起吐槽。
“小馬,你現在不忙吧。哈哈哈,忙也沒關係。我跟你說,不是我沒有職業道德,實在是太搞笑了。剛才有一對夫妻來打離婚官司,那女的說……哈哈哈,那女的說……”
我一下來了興致,趕緊催問:“說啥,快說啊。”
“這女的說……,她老公又白又胖,胸比她還大,讓她沒有自尊心。”
我一臉黑線,隔著電話翻白眼:
“這算什麽理由啊。這肯定不能判離婚啊,完全達不到夫妻感情破裂的標準。”
那邊又笑了一陣,然後清了清喉嚨:
“這隻是女方理由之一啦,主要是她發現男方沒有生育能力,剝奪了她的生育權。主審法官拿到了男方的鑒定報告,說是睾丸受損,失去生育能力。”
“受損?”
“男方自己也說不清,他也挺意外,所以我們懷疑他是被投毒了,還報了警呢。結果你猜怎麽著?
警方查到這個男的身份竟然是七八年前偽造的。他的真名叫陳大康,戶口早就注銷了。”
“陳大康?”我打了個激靈。
“是啊,健康的康,說是墜崖失蹤,還是咱們區法院做的宣告死亡裁定呢。
“法院係統裏應該還能查到。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說他隱姓埋名幹什麽呢,有時候我就覺得人呀……”
嗡,我腦子突然被擊中了一般。
陳大康不是墜崖死了嗎,怎麽還活著?
這一刻,尹貝說什麽,我都聽不進去了。
半天才回過神來,讓她趕緊把人員材料發過來。
經過比對,確認他就是高芳7年前墜崖身亡的丈夫無疑。
這真是活生生的一出“亡者歸來”!
8
我把情況報告給了陳法官,她也被震驚到了。沉吟道:
“我想著讓子彈飛一會,沒想到子彈飛到軍火庫,炸出了個驚天大秘密。
“既然確定陳大康沒有死,陳二佳和高芳爭搶的那筆100萬賠償金當然就不存在了。判決書要撤銷,7年前宣告死亡的裁定也要撤銷,還真是麻煩。”
經院領導同意:遺產糾紛案、宣告死亡案合並審理研究,並將派出法庭的離婚案一並提審。
正在這時,真正的“受害者”出現了——保險公司。
他們的信息可是真靈通啊。
因為民事案件的時效都是從發現權益受到侵害時起算,所以保險公司以陳大康涉嫌保險詐騙罪為名報警,為索賠固定證據。
警方動用技術手段很快找到了此時躲在橋下涵洞,風餐露宿的陳大康。
被抓到時,他麵容憔悴衣衫破爛,可是依然無法掩蓋虛胖的身材。
看得出來,他身體受到毒害不淺。
經過審訊,陳大康並不承認保險詐騙的事兒。
因為他隱姓埋名不是為了獲得保險,而是為了逃避一起故意殺人案件。
這還要從他見到高芳時談起。
十年前,當媒婆拉著高芳到他麵前時,
雖不喜歡她的模樣,但相中了高芳豐碩的身材。
在征求父親的意見以後,陳大康從父親那裏把原本留給弟弟陳三健的10萬彩禮挪用了。
隨後他跟高芳的父母談彩禮價格。
這個過程中,他發現高芳的父母非常嫌棄這個女兒,巴不得把她趕緊嫁人。
於是他動了歪心思,故意當眾把高芳說得一文不值,借此壓低彩禮。
很快就談到了5萬,婚事也就這麽定了。
但婚後,他就發現高芳性格強勢且敏感多疑。
有兩次動手竟然把妹妹陳二佳打進了醫院。
連那個混混弟弟陳三健對她也是避而遠之。
更要命的是,高芳根本就不願意跟他行夫妻之實。
陳大康有多次想用強,奈何高芳力氣比他還大,硬生生地給他打了回去。
時間長了,陳大康也對這個新媳婦失去了興趣。
他跟父親訴苦,要把這個怪異的女人趕走。
但老父親卻胳膊肘朝外拐,一味向著高芳。
陳大康積怨愈重,無處發泄。
那一天他跟高芳吵了一架,出去喝酒又被人嘲笑,於是騎了摩托車去鎮裏散心,順便看看蔬菜市場。
結果在出村的山坳口,碰見了隔壁村的小混混孫家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