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意外得知,自己過世的子女還留下一顆胚胎。

是這世上唯一僅存的血脈。

與醫院對簿公堂,勢要爭奪胚胎所有權。

可就在馬上要取得勝利時,老人卻突然緊急變卦撤訴了。

1

“小馬,要沒急事的話,跟我去趟海關吧?”

陳法官放下辦公室的座機電話,輕描淡寫地對我說道。

說著,起身就要走。

“哦……海關?”

我一邊趕緊放下手頭的資料,茫然地小步跟著她。

“咱們天雲市機場的海關啊……”陳法官回身解釋道,“最近幾個星期,海關發現了多起非法攜帶孕婦血液出境的線索。他們領導還挺重視,今天召集了相關部門開會研討對策和後續處置。法院作為案件查處的最後一環,也在被邀請之列。”

“孕婦血!”

我打了個激靈,想到了可怕的事情,張口就道:“還有走私這種東西的?搞生化研究嗎?”

陳法官被逗笑了:

“你呀,少看點電視劇,哪有那麽恐怖。這些血液都是運往香港的,主要是為了做性別鑒定。”

去往海關的車上,陳法官給我講起了“滴血驗子”的內情。

原來,近期從香港飛抵天雲市的一名年輕女子背包內,查獲了未向海關申報的《母血篩選報告》15份,均為繁體字。

這是從母體血液中提取遊離的少數胎兒血液,進行DNA篩查。

其中在“結論”一欄,會對樣本中是否能驗出Y染色體DNA的存在進行表述。

也就是說,能明確告訴你是男還是女。

這引起了海關的高度重視,既然有人帶回來報告,那肯定有人帶去樣本。

在隨後組織的暗中排查中,果然發現了多起偽裝成化妝品、酒水等血液樣本,通過托運攜帶出境的案例。

但總是隻查獲到物品,卻抓不到人。

因為具體攜帶的人,都隻是臨時受匿名人所托,收錢幫著帶物品出境,並不知道裏麵是血液。

以前,流行孕婦親自赴境外抽血化驗,這樣既保險,又沒有大的法律風險,費用大概在五千港幣。

但是很多行動不便的中晚期孕婦也有鑒定需求,而且確實省心,所以漸漸地就開始有了這種寄血驗子的情況。

最多一次一個人可以攜帶30多份樣本,想必一趟下來光抽成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至於拿到鑒定報告的家庭會對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做些什麽,這些人可顧不上了。

我很是不忿:

“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有這麽多人卯足了勁生兒子。這些準媽媽還真的會把親生女兒給打掉嗎?太狠心了吧。”

“這麽多案例,有多少是準媽媽能做主的呢?”陳法官反問我。

我搖搖頭,不敢深想,不然心裏真的很難過。

所以隻能勸慰自己,這些人可能就是想提前知道性別好給他們買衣服吧。

我倆唏噓討論著,很快就到了機場海關的會議室。

大會議室裏,坐著邊檢、海關、防疫、衛健以及公檢法等各個單位的代表。

陳法官按照坐簽坐下,我則坐在她身後旁聽。

海關負責人約莫40歲,身著專有黑色製服,坐得筆直。

他座簽上寫著:“海關黃雲”

黃雲雖然一臉疲倦,但臉上有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急之色。

眾人坐罷,他迫不及待地發言了:“感謝各位撥冗參加本次研討會,我們開門見山”

說著他稍微頓了一下:

“本來既定的主題是討論血液樣本偷運出境的問題。但是今天上午,我們又發現了個非常棘手的新情況,還不能拖延。”

“因此,我想臨時增加一項議題,先行討論。”

既來之則安之,眾人並沒有異議,也就好奇地聽聽好了。

黃雲清了清嗓子:“在今天的收網大稽查中,竟然發現了冷凍的人類胚胎——一顆囊胚!”

2

眾人麵麵相覷。

陳法官側身看了我一眼,跟我一樣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什麽?送胚胎出境?”一個白色警服的中年人聲音粗獷,眼睛睜得溜圓,一下來了精神,“不會是搞人類基因編輯吧?深圳那個轟動全球的基因編輯嬰兒案例還曆曆在目啊,當事人在牢裏還沒出來呢,這……難道又來一起?”

黃雲無奈地搖搖頭,竟自顧自地點起了煙:“說來慚愧,什麽原因現在還一無所知。”

他解釋說,托運包裹登記的信息是外籍人士。

後來跟出入境的核查是個假身份。

而且那人並沒有登機,即便調取了大廳監控,也隻能看到他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無法辨認清楚。

“今天公安的同誌在現場,還得麻煩貴局協助上手段查查啦……”

那警察笑著點點頭道:“行啊,你這也算報案了,嗬嗬。”

然後拿出手機像是給單位匯報。

“基因編輯不太可能吧?!”邊檢的一位參會青年小聲說著,見眾人看他,他提高了音量,“我們天雲市沒有像樣的醫學科研團隊,幹嗎非要從我們機場帶出去?這……圖什麽呢?”

她旁邊一名上年紀的女檢察官,皺著眉頭側身跟他嘀咕:“確實不太可能,有沒有可能是代孕?”

“沒必要啊”防疫的一位男青年回道,“冷凍胚胎儲存條件很苛刻,一般隻有液氮冷庫零下一兩百度,室溫的話,撐不過幾個小時。通過飛機運輸,除非境外有團隊守著,落地就移植,否則就相當於讓胚胎送死。再說,這麽大動作,兩邊的海關都容易查處。”

代孕在有些國家是合法的,很多人借出國旅遊,跑到國外代孕,一條龍服務。

確實沒有必要在國內做成了胚胎再帶出去。

這樣不僅費時費力,成功率還極低。

黃雲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場麵亂糟糟的,焦躁起來。

“嘿,我說,大家也先別猜了,公安同誌既然答應了調查,肯定會水落石出,我們現在最棘手的是怎麽處置這個胚胎。”

他環視了會場,突然盯向了陳法官:

“對了,法院的同誌也在,我想谘詢下?這胚胎算人命嗎?還是算財產?

我們沒有那個冷凍技術,放在稽查處倉庫,怕如果是要“死”了,萬一家屬找我們賠償怎麽辦?”

“啊?”陳法官顯然被問住了,她接下來的回答很可能影響胚胎的後續命運。

半天,她才抿著嘴說道:

“一個囊胚對吧?從生物學上講也僅僅是七八個細胞,實踐中肯定不能屬於法律上的‘人’。

“現行法律對胚胎屬性沒有明確規定,到底屬於人還是物,還應考慮倫理、情感、特殊利益保護等多方麵因素……”

黃雲苦笑道:“您這說了跟沒說一樣啊,我的大法官……”

“我確實沒法回答,理論上本就有爭議。”陳法官手一揮,繼續說道,“我覺得當務之急應確保胚胎存活,找到有條件的保存醫院,而不是關心胚胎‘死了’以後怎麽處理。”

黃雲點點頭又搖搖頭:

“說起來容易哦,找醫院需要衛健委協調,這需要時間,後續保存費用怎麽出,公安是不是要派人看著,到時候萬一沒人認領又怎麽辦……”

他正絮絮叨叨,突然“咦”了一聲,目光看向了角落的一個眼鏡男:

“衛健委的不是在這裏嗎?你怎麽一直不說話啊?醫院是你們在管吧?”

那青年見黃雲點他,扶了下厚厚的鏡框,像是很怯場,手還有些微微顫抖:

“呃,這個……我……我給領導打個電話請示下?”

然後那青年自行走出了會場,良久才回到了會場。

不自然地走到黃雲身邊,給他耳語了幾句。

黃雲聽罷一笑,拍著他聳起的肩膀,大聲說道:“小年輕,能量還真大,不愧是醫管處的。”

他揮手大笑,並告訴大家,胚胎保存的問題已經被解決了。

隨後打了兩個電話,安排轉運的事項。

不等眾人詢問,他以時間緊迫為由,強行開始了下一個議題。

幹淨利落。

3

孕婦血的問題,屢禁不止。

對在座的人來說其實老生常談了,並不是什麽重大案子,卻也沒什麽好的應對措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冗長的會議拖了半天才結束。

散場時,那衛健委的青年叫住了我和陳法官。

他自我介紹,自己叫程星河,市衛健委醫政醫管處的副處長,醫學博士。

醫政醫管處,那可是好多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的部門。

天雲市的各大醫院都在他們的管理範圍。

但他卻非常謙遜:

“不好意思,陳法官。關於冷凍胚胎的事情,我還想跟您谘詢下……”

他欲言又止,看身邊人都走光了,才又說道:

“是這樣的,我剛未經請示擅自聯係了市中心醫院,讓他們把查獲的胚胎先保存起來。這有沒有什麽……法律風險啊?”

我和陳法官均點點頭,原來如此。

“這並無違法呀,本來也算是你們的職責,是在做好事,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程博士並沒有鬆口氣的樣子,推了推超厚的眼睛:“並不違法嗎?……”

緊接著,他眉眼緊縮,說話更謹慎了:“反正這事兒估計跑不脫法院了,我還是跟您直說了吧。”

原來,程博士有個親妹妹在市中心醫院的生殖醫學科當醫生。

工作內容之一就是管理冷凍胚胎。

他解釋說,剛才不好當麵推脫黃雲的要求,所以想著用私人關係,試著打電話問問妹妹,醫院寄存胚胎有沒有先例,需要什麽手續。

沒想到她妹妹聽完竟然大哭起來,說她管理的冷凍庫恰好丟失了一枚胚胎,海關查獲的應該就是她丟的。

最重要的是,這個胚胎目前正涉及一起糾紛案件,非常受人矚目。

萬一查出來,她工作丟了不說,當事人追究起來,免不了要惹大麻煩。

於是哀求程博士想辦法趕緊送回去補漏洞。

“糾紛?”陳法官來了興趣,“如果是保管不當,也算的上是醫療事故呀。難道胚胎主人去醫院做移植的時候發現丟了?”

程博士撇嘴著搖搖頭,再次請我們到角落,歎道:“唉……如果僅僅是這樣就好辦了……”

我們聽出來這話裏有話,都瞪大眼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