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庭審中,中心醫院認為,胚胎不具有財產屬性,原、被告都無法繼承。
那對獨生子女夫婦生前已與醫院簽署手術同意書,同意將過期胚胎丟棄,故請求法院駁回原告訴訟請求。
法律上認為體外受精胚胎具有發展為生命的潛能,是含有未來生命特征的特殊物,不能像一般財物一樣任意轉讓或繼承。
最重要的是,胚胎的母體已經去世,如果把它判給老人,則意味著後續必然出現非法代孕的風險。
在我國,代孕可是違法的!
法院絕不允許自己的判決導致一個必然違法的結果。
所以一審把胚胎判給了中心醫院繼續保存,在原定兩年保存期屆滿後,中心醫院應按照醫學操作規程,予以丟棄。
這可把老人們氣炸了,曾對簿公堂的一對親家,二話不說迅速摒棄前嫌,抱團大鬧了一通法院,並成功引起了天雲市各大媒體的注意。
所以提到這個案子大家都有些印象。
瀏覽完卷宗,雖然曲折,但是整個案情倒是沒什麽疑點。
正準備打道回府時,我嫖到了庭審筆錄,一個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程星雲。
她是一審中心醫院訴訟代理人。
這讓我不禁想到了程博士,程星河,兩人名字這麽像,難道這就是他的那個妹妹?
這真是離了大譜。
中心醫院的訴訟代理人竟然就是遺失冷凍胚胎的人嗎?這麽巧合?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浮現。
程星雲代表醫院已經拿到了胚胎處置權,她合規的處理方式就是盡快丟棄。
但這樣毫無價值。
她完全可以拿去賣錢,隻需在管理日誌上寫一筆“已處理”,就萬事大吉。
畢竟,一個死掉的胚胎毫無價值,而活著的胚胎對有些人來說卻價值連城。
畢竟,她還有一個在衛健委工作,掌管各大醫院生殺大權的哥哥。
再想到那偷運孕婦血液的產業鏈,不也正是將醫院、衛健委、海關各個環節打通了以後,才能存在這麽久的嗎?
細思極恐,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程星河那天緊張、焦慮的樣子,肯定是東窗事發,知道自己手腳不幹淨,如今想來顯得生動又猥瑣。
而對比之下,四位老人苦苦追尋胚胎的樣子,顯得更加淒慘了。
“不行,我馬靈兒看不得這黑暗麵,我要把這條黑色產業鏈連根拔起。”
放下卷宗,我立刻給陳法官打了電話,可無人接聽,應該是正在開庭。
我本猶豫是否再查到些線索和細節,理清所有疑問後再行動,但時間不等人。
畢竟晚一分鍾,不法分子就可能逍遙法外,更多可憐的小生命的命運也將改寫。
必須果斷處置!
於是我拿起電話報案了,接線員很負責,他也覺得事情重大,建議我親自去市局現場說清楚。
剛打車趕到警局門口,恰巧一輛警車剛停下來。
除了身著製服的警察,警車裏還走出了兩個身形柔弱的男人,丟了魂兒一樣,很是落魄。
其中一個男人我一眼就認出來,就是程星河!
他真被抓了,這完全印證了我的猜想。
好在警方比我行動還迅速,不然給他跑了,還真麻煩。
而同行的另外一個男人,看樣子像是個小老板,卻從未見過,想來可能是幫凶吧。
我忍不住脫口罵道:“程星河,你個喪盡天良的人渣。”
他聽聲認出了我,趕忙抬起顫抖的手捂著臉,明顯是覺得丟人了。
我想靠前再看個仔細,但周圍的警察警覺地伸手示意我不要靠近。
無奈之下,我隻得從正常報案通道向警方描述了案件更多的細節。
一般刑事案件在偵查階段是絕對保密的,即便我是提供線索的報案人,也得不到跟案件相關的任何信息。
這個陌生男人是誰?程星雲又在哪裏?
8
即便我的好奇心已經飛上了天,可在警局依舊一無所獲。
正焦急之際,接到了陳法官的回電。
“小馬,我才看到你的電話和留言。你太著急了,程星河是公職人員,跟我以及將來的你是一樣的,事情不是你這麽辦的。要有規矩,你明白嗎?”
“啊?”我自以為聽出了陳法官這話裏的言外之意,她這意思公職人員可以緩緩再舉報,這不是搞特殊嗎?
突然覺得陳法官好陌生。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我反問道:
“陳法官,程星河都被抓了,說明程星河肯定是參與甚至主導了偷運血液和胚胎的產業鏈,這是草菅人命的瀆職啊!”我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那四位老人家現在還在醫院治療等說法,我作為法院人既然看到了,就應該管到底,這不是您教我的嗎,怎麽……哎,我能不急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突然傳來了一個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
這聲音比較年輕,並不是陳法官發出來的。
我正好奇這是誰呢。
聽筒那邊輕歎了一聲:
“你想哪兒去了,我是說你要搞清楚程序,咱們國家公職人員貪汙、瀆職大部分都是檢察院直接立案偵查。怎麽可能是警察抓人?”
她頓了頓:“你看到警察給程星河戴手銬了?”
我猛然驚醒。
我國法律確實是這麽規定了,如果是公安而不是檢察院調查程星河,隻能說明他並沒有利用職務犯罪。
當時程星河捂臉的時候,確實沒戴手銬,這說明他連普通的犯罪也不是。
情急之下我竟忽略了這點。
那極大可能,警察隻是帶他詢問案件情況。
這真是大寫的尷尬,人一急連基本的法律常識都忘了。
“你先回來吧,程星雲現在在我辦公室呢。”
“這……她怎麽在你那裏?不應該抓她嗎?”
原來剛才的哭聲竟然是她,我真是沒想到。
“你一個法院的,怎麽一天到晚想著抓人呢?目前來看程星雲並不涉及刑事問題,他哥哥也一樣。這案子比你想象的更複雜,具體地回來說吧。”
等趕到了陳法官辦公室,我看到一個端坐在沙發上,三十出頭漂亮的淚人。
應該就是程星雲了。
她戴著金絲眼鏡,即便垂著頭,也掩飾不住女醫生的優雅的氣質。
她知道正是我在追查他哥哥,臉上顯出一些不忿。
但隨即又咬著嘴唇說道:“你是馬靈兒吧,我……哥哥,他不是壞人,你不要再為難他了。”
陳法官苦笑著打圓場:“你還是考慮下你的問題吧。”
隨即,陳法官向我說起了程星雲來到我們法院的原因。
今天上午,中心醫院的起訴書到達我院,恰好分配到陳法官這裏,而我正好在隔壁法院調材料,卷宗就直接放在她桌上了。
陳法官庭審結束後,回辦公室看到卷宗上程星雲的名字,立刻重視了起來。
起訴書中載明:程星雲作為生殖中心的醫生,違反操作規程私自修改試管嬰兒移植手術操作流程、未妥善保管醫療器械及醫學物品、可能引起巨額索賠、有違醫德、嚴重影響中心醫院聲譽,要求對其進行過失性辭退,同時追加後續糾紛的賠償。
起訴書上有程星雲的電話,陳法官便立刻聯係了她來現場。
這才了解整個案件的始末。
9
原來,那對車禍逝世的夫妻就是找程星雲醫生做的試管嬰兒。
當時培養了三枚胚胎。
根據醫學移植的要求,對於一些高齡孕婦,移植時一般都會注入兩枚胚胎,以保證一次移植的成功率。
如果兩個都成功著床,考慮到雙胞胎妊娠的高風險因素,醫生會要求進行減胎手術。
但當時那對夫妻,覺得這三枚寶貝來得太不容易了,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著床後還會被打掉。
於是請求程星雲,能否第一次隻移植一個賭賭概率。
程星雲斷然拒絕了。
這已經違背了醫學操作規程。
這對夫妻各種請求的方法都用上了,還手寫了承諾書和免責聲明,並開出了誘人條件。
他們願意定期來醫院做誌願者,將個人和嬰兒的人體數據提供程星雲做醫學研究使用。
程星雲雖然也是個醫學博士,但是社會經驗不足,也不太懂得拒絕,再加上這種難得的一手研究資料。
終於在軟磨硬泡之下,勉強答應移植一枚,由她代為管理那枚未移植的胚胎,但雙方對外宣稱移植了兩枚。
胚胎移植果然一次就成功了,大家也都覺得挺好。
沒想到出了人間悲劇,夫妻連同胎兒都殞命了。
隨後老人們就出場了,互相爭奪那個自以為碩果僅存的胚胎。
這案子引起了醫院的注意,領導指示馬上要對胚胎庫存進行清查,這一下那枚私自保存的胚胎就成了燙手的山芋。
一旦查到,她私下操作的事情可就全部敗露了。
程星雲曾想過,幹脆把那枚私藏胚胎直接丟棄,神不知鬼不覺。
但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正愁苦之際,醫院突然被法院列為糾紛案件第三人。
由於她曾經自學通過司法考試,領導幹脆指定她代表醫院應訴。
由此,她有了直接麵對老人的機會。
一審判決下來後,看著可憐的老人大鬧法院,那架勢要繼續上訴抗爭到底。
她內心滿是同情同時也害怕東窗事發。
左思右想,想到了個一石三鳥的辦法。
她主動找老人商議,明確表示自己可以把所謂唯一的冷凍胚胎偷偷送給老人們,實際上則把私藏的那枚給他們。
同時讓他們不要聲張,盡快撤訴。
這樣狸貓換太子的幾頭騙,最後自己無事一身輕。
官司不用打,胚胎送出去,心裏還不用背負什麽負擔。
老人們答應了,這才有了那莫名其妙的撤訴。
這是個完美的計劃,但程星雲顯然沒有考慮到四位老人的真實意圖。
他們並不是想要胚胎本身,而是想要一個活生生的大孫子或孫女。
即便拿到了這個胚胎,老人也沒辦法把它變成孩子,更沒有保存途徑。
就在約定好移交日期的前幾天,四個老人竟集體找到了程星雲的家裏。
哀求她這個大好人幫忙給找找出路。
老人們固執地認為程醫生做這一行的肯定認識很多代孕的渠道。
並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求,希望她提供的渠道要確保這唯一胚胎能存活並生下來。
程星雲無語到家,當然拒絕。
經曆了喪子喪女之痛的老人們,顯然什麽都不顧不上了。
他們精神本來就出現了一些問題。
現在也豁出去了,算是徹底纏上了程星雲。
在多次上門哀求、給錢都被拒絕後,眼看約定交接時間就到了,急得火燒眉毛老人撕破臉了。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把胚胎給我們,他也是個死,找不到代孕的,我們就去醫院揭發你!”
程星雲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沒想到當代“農夫與蛇”的故事在自己身上上演。
正在跟他們爭吵之際,他的哥哥程星河,臨時有事去她家做客,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