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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在嬰兒屍體裏檢測出了大量曲唑酮和文拉法辛等抗抑鬱藥,以及苯巴比妥等安眠作用的化學物質。

下午警察已經去她家裏取證,從嬰兒的奶粉罐裏提取到了以上藥物成分。

鄭月嫻顯然是頭號嫌疑犯。

從聶露口中得知,鄭月嫻今天從法院出去後不久,就被警方帶走了。

我無法想象這是什麽樣的恐怖畫麵,聶露的心理又有多深的創傷。

“判她死刑!我要把她碎屍萬段!”

聶露在電話裏向我們訴說對鄭月嫻的怨憤,一邊哭一邊惡狠狠地說著:

“今天警察跟我說,鄭月嫻是精神病,可能不用坐牢。天呀,你們可千萬別相信,她都是裝的!”

我不好作答,畢竟完全不清楚情況,隻是慢慢地安撫。

見我這樣的反應,她懶得跟我們費口舌,掛了電話。

法院從來都是後知後覺,即便死了人的案子,一般也是公安調查、檢察院起訴,最後才到法院。

所以聶露女兒被毒殺的案子,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任何訊息。

直到有一天,陳法官收到了一個匿名信。

信封外貼著打印的“殺人證據”字條。

來路不明的信件,通常要找刑庭的法官以及法警。

在執法記錄儀的拍攝下拆開,以免產生誤會。

於是我請到了王晉法官等人,在他們見證下一道打開。

信封中有一張裁剪過的舊報紙,是一篇關於月嫂給嬰兒偷喂安眠藥,被主人發現進而報警的報道。

我忍不住問道:“還真有這種事兒!這跟殺人有什麽區別啊?”

王晉法官拍著啤酒肚無奈幹笑兩聲:

“嗨,見怪不怪。喂安眠藥還算是好的了。”

他介紹到,曾經審判過虐待嬰兒導致脊柱神經損傷的月嫂,順藤摸瓜查到了她們內部聊天群。

“一些不稱職的月嫂也會抱團,她們的群裏,分享怎麽趁主家不在的時候偷懶、怎麽順走主家的東西、用什麽藥物可以讓嬰兒一直睡覺不哭。啥話題都有,還有偷拍嬰兒父母私照評頭論足的。”

“這……太惡劣了吧。”我聽著毛骨悚然。

“喂,我說王晉,你別嚇小馬,人家還是小姑娘。”陳法官瞪了他一眼,轉頭向我介紹到,“王法官那都是刑案,看誰都不像好人,你別理他。”

其實隻要渠道正規,這個行業絕大部分月嫂還是不錯的,個別偷懶、性格強勢、順手牽羊的也有,但不至於那麽過分。

問題主要都出現在那些來路不明,接私活的三無月嫂。

這些月嫂沒有經過正經的培訓,育兒知識匱乏,也沒有家政公司約束。

為了防止嬰兒半夜哭鬧不止,他們用少量安眠藥混在奶粉裏。

隻要不被發現,雇主們還覺得月嫂哄的好,甚至感恩戴德地加錢。

5

“這種黑心腸的人為什麽不都抓起來判了?”我不解地問。

“嗨,說起來簡單。”王晉法官說,“雖說嬰兒代謝功能不完全,但是少量的安眠藥對他們的傷害很難短期觀察出來,大部分可能觀察不到明顯的後遺症,有的過了幾個月甚至長大了才發現。因為醫學上測不到損害結果,取證也很困難,很難以故意傷害給她們定罪,最多拘留幾天批評教育了事。”

我追問:“這都不算故意傷害嗎?體內肯定能測到安眠要成分吧。”

“不好說,像一些兒童勉強可以用的退燒藥,比如對乙酰氨基酚。既能退燒,也有安眠作用,喂這些東西,你也說不清啊。”

“哎,確實很難辦。”沉默許久的陳法官看著報紙,搖搖頭,“畢竟我們也隻是法院不是公安……想要從源頭遏製,隻能找正規機構的月嫂……熟人都不見得有用,你看聶露不就是所謂熟人介紹,結果鬧到這個結果……”

咣當一聲,一個銀色U盤從信封中掉了出來。

我趕緊拾起,隻見上麵用水彩筆寫了“監控”兩個字。

U盤並沒有設置密碼,插入電腦就可以瀏覽文件。

這裏麵果然是監控錄像,總共有三段。

是從一個房子裏不同角度和房間拍攝的。

第一個視頻裏赫然出現了聶露身著透明睡衣走來走去的身影,拍攝的應該是聶露租住的房子。

第二個視頻內容,著實勁爆,畫麵是鄭月嫻偷偷在向奶粉罐裏倒入不明粉末。

第三個視頻就更加驚悚了,應該是深夜,聶露並不在房間,監控黑蒙蒙一片,隻能模糊看著鄭月嫻抱著嬰兒,自言自語,教他喊媽媽。

“叫媽媽,叫媽媽呀。”

小嬰兒似乎是睡得很沉,在繈褓中一動不動,並沒有回應她。

這顯然不能讓月嫂滿意,她進而激動的喊著:“快醒醒!不能睡呀!醫生就快來了……”

隨後猛烈地搖晃著手上的小嬰兒。

任憑她無力的脖頸連帶著耷拉的腦袋亂晃。

不知是藥物喂多了,還是被晃暈了,那嬰兒竟絲毫不哭鬧。

我心理氣得砰砰亂跳,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指著顯示屏說道:“這……!脖子都被她甩成這個樣子,這已經不是民事糾紛了,這是……殺人啊!”

王法官並不跟著我一驚一乍,此時正探著腦袋,湊到了屏幕前。

“奇怪,這拍攝角度,肯定是安裝在家裏的攝像頭,難道是聶露寄過來的?”

我隨即撥通了聶露的電話,詢問這信封的情況,但她絲毫不知情。

“我家裏從來不按監控,如果有的話,這種證據早就給你們了。”

我隻好拍攝了一段錄像畫麵通過微信發給她。

聶露收到後,很快就趕到了法院。

一個多月未見,顯然她還沒從悲傷中走出來。

已經沒有上次那種懟天懟地的神情了。

這次衣著樸素、不施粉黛,眼眶紅腫發烏:“這王八蛋月嫂竟然還在我家偷偷裝攝像頭!”

王法官咂摸著嘴回道:“恐怕不是她裝的……”

“那你們怎麽弄到這視頻的?難道公家人真的有手段偷窺別人隱私?不過沒關係,姐姐我不在乎隱私了,隻要能把鄭月嫻定死罪,怎麽拍我都行。”

我們沒法回應她的質問,王法官隻能轉移話題:

“看她在視頻裏的神態,完全是旁若無人,應該不知道有監控的存在。你們看她的表情,她下藥的時候,神誌應該是清醒的。”

“下藥的時候,神誌是清醒的”這句話殺傷力很大。

因為根據聶露所說,鄭月嫻被抓後,她老公陳清風立刻為她申請了精神病鑒定。

結論確實支持她是間歇性精神病患者。

在我國刑法中,間歇性精神病人,在神誌不清醒時作出犯罪行為是不用承擔刑事責任的。

而因為無法證明她投毒時精神正常,所以公安部門也不敢直接認定鄭月嫻犯罪。

隻好暫時將她羈押在精神病院,由專人看管,同時搜集證據。

根據第二段視頻,特別是跟第三段狂躁的視頻對比,顯然鄭月嫻投毒時精神正常。

屬於間隙性精神病的精神正常時段。

那就可以定她的故意傷害或者故意殺人罪了。

寄信的人肯定是這個意圖,但這個人是誰呢?是他裝了攝像頭嗎?

王法官冷不丁的問了一句:“冒昧問一下,您孩子的父親……為什麽一直……”

6

“她沒爸爸!”聶露一聽到“父親”兩個字精神緊張了起來,“有關係嗎!跟這件事兒有關係嗎?你別想東拉西扯的,現在案件事實很清楚,我就想這個王八蛋月嫂死刑!”

“好好好……”王晉法官安撫著她的情緒,我們幾個人一起解釋了半天,她才聽進去王法官的用意是想查監控的來源。

月嫂在監控裏表現很自然,應該不知情。

聶露也否認裝監控。

能在家裏裝好幾個攝像頭的,肯定是能自由進出這個家的。

除了小偷,應該隻有這個孩子所謂的“爸爸”了。

聶露情緒平複了些,但還是一個勁兒地流淚,嘴裏嘟囔著:

“這跟他沒關係……不要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他是個體麵的公眾人物,不會幹這種事兒的,你們非要找他幹什麽,這會害了他的。”

聶露雖然性格乖戾,但對這個神秘的男人也是真的舍命維護。

難不成他是什麽當紅小生或者大領導?

但不管是什麽身份,這爸爸也真是不負責任,沒有給聶露名分不說,連孩子被人毒害了也不出現,任憑聶露在這裏獨自麵對一切。

可怎麽做工作,都勸說不了聶露開口。

“找公安的幫忙查查聶露的通話記錄、她的社會關係。”王晉法官也是一臉無奈。

“公安幫你查這個?王晉,你可搞清楚了,聶露是受害人小嬰兒的家屬,不是犯罪嫌疑人,公安哪裏來的權限去查她?就算要查,你也要至少搞到一點線索和依據,才有理由跟公安去申請啊。”

王法官聳聳肩,這其中的司法細節的繁冗複雜,他心知肚明:“要不問問月嫂吧?她在聶露家待了這麽久,多少知道點孩子爸爸的情況。”

“這精神狀態說的話能信嗎?”

王晉雖然口頭吐槽,但還是給領導發去了請示短信。

這個事兒影響越來越大,領導也不想稀裏糊塗就把案子判了,答應協調。

終於安排了我們會同公安部門一道,去精神病院詢問鄭月嫻。

精神病院跟普通的療養場所類似,房間和環境都不錯,隻是圍欄高了些、門禁嚴了些。

病人們三三兩兩身著病號服在院子裏放風。

而作為犯罪嫌疑人,鄭月嫻被單獨安置在了一間明亮而空**的房間裏。

負責人帶我們來到了她的病房。

門窗緊鎖,房內隻有一張木質的長椅和鋪上白色床褥的推拉床。

從窗外望進去,唯一讓人感覺溫暖的就是白色牆上投影的模擬公園,勉強有點可憐的綠色。

她坐在椅子上,抱著薄被子卷成的圓枕,像哄嬰兒那樣輕輕地拍打。

“乖乖,我的好乖乖,給媽媽笑一個,嘿嘿……”

對於我們的到來,她已經沒有特殊反應了,想來這段時間在警局的經曆,她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負責人介紹,她隻有抱著什麽東西的時候才感覺異常。

如果跟鄭月嫻聊天,會感覺她跟正常人無異,也沒有暴力傾向。

讓我們跟她放心接觸。

說著他打開了門,示意我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