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染心中一陣慌神,不等那叫停馬車的將士答話,自己便翻身躍下馬車,任是誰攔都攔不住。

她本就不是會因任何人的阻攔而停下腳中步伐的人。

寒風如喉,她隻皺眉,連元宸擔憂的呼喊都被呼嘯風聲掩過。

沈清染跑出了良久,才在清塵所歇息的馬車前停步,與她意料無二,方才呼喊停步的將士們,正是圍繞在了清塵的馬車外。

這是她預料到的,也是她唯一不想猜中的。

元宸匆匆追上沈清染的步子,敏覺如其,輕而易舉的便嗅到了空氣中所彌漫的血腥味,軍營中事,他也有聽聞一二,如今所想的便隻有攔住沈清染。

馬車中到底出了什麽事,已經顯而易見了。

沈清染能覺出搭在自己肩上的腕力,不足稱疼,卻能讓她舉足維艱,不能上前。她緩緩回過頭,將自認鎮定的元宸嚇得一怔。

他還未見過沈清染如此淒廖的笑容,竟還有珠淚從臉頰臉側滾落,態度強硬:“你放開我。”

“好。”

元宸忽覺自己傷了沈清染,忙放開手。

“抱歉。”沈清染不敢直視元宸,也不敢直視自己方才的失態:“我就是覺得自己並不害怕這些,也不願始終被人護在身後。我要做的是與你比肩,等我回來。”

“好。”

沈清染腦中雜音不斷,比愕然的空白還要聳人。她深吸了口氣來緩解此時意亂,掀開馬車車簾,仍是忘了該如何呼吸。

刺人的血腥味陣陣嗆入她的鼻腔,嗆出了一捧眼淚。

“小姐……”

清塵仍有一息尚存,腹上橫著的口子卻是怵目驚心的駭人,正要向沈清染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雙手都染滿了血汙,忙將自己的手躲回身旁。

望見垂落在地的血紅匕首,沈清染半句話也說不出。她撕著周遭可見的一切布料,焦灼的覆在清塵的傷口,正要為其包紮,清塵卻拂開了她的手,又搖搖頭。

沈清染震驚於清塵竟還有這麽大的力氣,隻好先想法子為她止血,然而隨著每一張被染紅帕子,沈清染也慌了神。

“小姐,陪清塵說說話可好?”

“好。”沈清染發顫的嗓音帶著哭腔。

“小姐,清塵不喜歡他們。”清塵勉強抬手指了指幾個圍在馬車外擔憂的將士,難得任性。

那幾人當自己做錯了什麽,正要七嘴八舌的向沈清染辯解,便被元宸攔了下來。

沈清染又道:“你們放心去休整便是,萬事有我在。”

話音剛落,她便登上了布置簡陋的馬車。

“小姐對清塵真好。”清塵笑道。

“別說話。”

沈清染不忍責怪清塵,但仍是勸解道:“你傷的太重,還是先歇著較好,若說了太多話,我不大好為你醫治。”

“小姐,您就別管我了。”

笑意盈盈的清塵兀然泣不成聲,腹上鮮血也如泉湧出:“小姐交給清塵的東西,清塵學不會,但是都記得……這個地方挨上一刀子,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清塵隻想讓小姐陪清塵說說話,說話,便不覺得疼了。”

沈清染哪還說得出話。清塵笑,她便陪著笑。

她扯開了堆在清塵腹上的一堆五顏六色的布條,強顏歡笑:“疼不疼?”

“疼。”

清塵大口喘著粗氣,連呼吸都成了極為困難的事。

“清塵後來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做了很多錯事……騙了小姐,害了姑爺,還害死了很多人,清塵對不起他們,更對不起小姐。清塵聽表小姐說,隻有她才能救清塵,可她分明是在威脅您,清塵不要她救。”

“傻丫頭,那你不更應該好好活著?我現在讓你好好活著來賠償我,你可願意?”

沈清染強忍著眼淚,替清塵重梳發髻,因有蠱蟲作祟,清塵的發絲掉的就如夏日柳絮一般快,指尖勾過,便要勾下一綹。

她比誰都清楚清塵的傷勢。

若無這個蠱蟲作祟,她或許還有一些把握……但清塵本就在失血,還有那貪婪至極的蠱蟲在吮吸清塵的骨血。

“清塵不願意。”

清塵每說半句話,便要喘一陣的氣兒,人死前都要倒騰著最後幾口氣兒,清塵自是也不例外。

可像清塵這般好看的小姑娘,就該漂漂亮亮的離開。

“清塵太疼了,不想活了。”

她輕笑道:“清塵知道自己已經拖累小姐很多了,可不想再給小姐添什麽麻煩了……要不是清塵當初那場大病,夫人或許就不會出事了。”

沈清染不提舊事,隻為清塵挽了一個長公主那般的發髻,又將自己發髻間僅有的幾根金釵佩到了清塵的發間。

她那些華貴的首飾,自然也著在了清塵的身上。

清塵嗔怪道:“小姐好看……這些都是小姐的東西,清塵死了,便髒了,清塵不能碰小姐的東西。”

但她這會兒已經抬不起手腕推拒,隻能任由沈清染含著一抹淚,將這些物件都為她佩的精致。

連繡著金絲的鶴羽氅衣,都被披在了清塵的肩上。

人對自己要死這件事,總是十分敏覺。

“小姐放心,清塵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夫人,也算對得起……夫人對清塵的恩了。”

清塵眼角的盡是笑意。

“好。”

沈清染緊緊握著清塵的手掌,直至故人被她淚珠打濕的掌心冰冷而僵硬,又至元宸為她披好外衣,泣不成聲。

今夜隻能紮營於此。

手中所攥著的匕首仍有未幹的血漬,沈清染掀開羈押呂嫣兒的帳簾,卻見這人仍是笑的春風滿麵,好不諷刺。

舊話便是有傳下來的道理——好人命總不長久,倒是這些禍害遺留千年。

呂嫣兒瞧見沈清染臉色憔悴,隻當清塵是又被蠱毒折磨了一輪,不禁是奚落道:“大姐姐可是改變主意了?清塵姑娘的蠱毒若是再不解去,拖個七八日……清塵姑娘的血可就要被蠱蟲吸幹了。”

“清塵姑娘身子那麽單薄,隻怕是受不了這個吧?宸王妃何不考慮考慮放了我,讓我為她醫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