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達娜帶著弟弟別克回到了牧區。
經曆了之前的種種,別克對出去玩有了很重的心理陰影。有幾個小孩叫他出去踢皮球,他也不應聲,隻是呆在氈房裏,用手指沾了一點水漬在桌子上畫著亂七八糟的圖案。
老太太走了進來,一邊叮叮咚咚地忙著一邊說:“你耳朵要是沒聾的話,應該能聽到有人在叫你,而且叫半天了。”
別克悶悶地說了句:“我不想去玩。”
老太太回頭看了他一眼,“哪有小孩子不想玩的?換作以前啊,根本就不需要別人叫,你就會跑得比兔子還快。”
別克沒有吭聲,依舊百無聊賴地用手沾著水漬在桌子上亂畫一通。
老太太又乒乒乓乓地忙了起來,“你要是再不出去,別人的嗓子都要喊啞了,你的耳朵也快起繭子了。”
別克這才抬起頭來,眼巴巴地望著氈房外的幾個孩子。
他其實很想出去,但是兩隻腳像灌了鉛似的,一步也挪不動。
老太太忙完了手中的活兒,走了過來,遞給別克一杯水。
別克接過水就咕咚喝了起來,
“你臉上這是什麽東西?在哪裏弄到的?”
別克用手抹了一下臉,想要把臉上的汙漬擦幹淨。
老太太催促著問:“我在問你話呢,你怎麽不說?”
“我也不知道……”正在喝水的別克一開口就被嗆到了,咳嗽了半天。
等他咳嗽完,老太太從他手裏拿過了杯子,“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別克點點頭。
老太太又問他:“那你以後還喝不喝水?”
別克有些驚訝,“口渴的時候當然要喝水,人不喝水的話是會死的。”
奶奶道:“既然你懂這個道理,為什麽不出去玩?”
別克被說得一頭霧水,“這和我出去玩有什麽關係?”
“一個人不會因為喝水的時候嗆到了,吃飯的時候噎著了,就再也不喝水,再也不吃飯。同樣的道理,出去玩遇到了點事兒,從此以後再也不想出去玩了,是不是有些奇怪?是不是和嗆到了就再也不喝水一樣?”
別克歪著他的小腦袋想了半天,“可是……我還是擔心外麵有壞人。”
“世界上到處都有可能有壞人。”老太太認真地看著別克,“我們不能因為這個世界上的角角落落很有可能會出現壞人,就再也不走出去看這個世界。我們唯一要做的是更謹慎,更懂得保護自己。”
“別克,你是男子漢,我相信你會比以前更勇敢。”
外麵小朋友還在衝別克招手,別克遲疑著,一步步往氈房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猶豫了,回頭看向奶奶。奶奶衝他揮手,示意他去跟小朋友玩。別克向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終於走出了氈房。
別克出去以後,阿依達娜帶著一幫人走了進來,他們誰也不說話,隻是一味地幫著老太太做事。
“你們都別瞎忙了。”老太太把東西收了起來,“我知道,你們無事不登三寶殿,齊刷刷地跑到我這裏來,肯定是有事情想說。”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奶奶。”阿依達娜說道。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我從今天早上就發現你有些不對勁,有什麽心事就直說吧,別把你憋壞了。”
阿依達娜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求助一般都看向哈森。
哈森沉思了片刻,艱難地開口:“奶奶,有些事情我們想跟你商量,問問你的意思。”
老太太看向氈房外的別克,他正在小心翼翼地跟其他小孩玩,完全沒有了以前的活潑靈動。
“你們要說的事情跟那孩子有關吧。”
迪麗娜爾點點頭,“奶奶,我知道你們感情深。別克就跟你的**一樣。”
老太太擺擺手說,“我不是固執不講理的人,那小子找到了他的親生父母是他的幸運,也是他命裏該有這麽一回事。我跟人家親生父母搶什麽?他親生父母想接回去,那是他們的自由。”
雖然老太太嘴巴上說得很豁達,實際上微蹙的眉心一刻也沒有舒展過。
老太太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江書禹其實就在氈房外邊吧?躲在外麵幹什麽?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偷孩子的。去把他叫進來,有什麽事兒大家一起商量、一起說。”
戚安遲疑著說道:“江書禹的意思是怕你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先讓我們來跟你商量一下。他想把別克接回家……”
不等戚安說完,迪麗娜爾就打斷了戚安的話,急忙解釋:“一切都隻是暫時的,他暫時把別克接過去。為的是給他妻子看看。他妻子患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而且……都是因別克失蹤這件事而起。如果他妻子能看到別克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活蹦亂跳、古靈精怪,被你們養得很好,她一定會很高興,精神狀態也會好很多。”瑪納斯說。
老太太沉默了,眼眶慢慢地濕潤起來。
阿依達娜看到老太太這般,十分心痛。在她的印象裏,老太太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遇到什麽事情都能極其豁達。此時,看到她老人家內心柔軟的一麵,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阿依達娜給哈森和迪麗娜爾他們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們先出去。
等大家出去後,阿依達娜才準備跟奶奶商量起關於別克的事情。
不等阿依達娜開口,奶奶就搶先一步說話了:“這件事情你怎麽想?你也是別克的親人,是看著他長大的,跟他的感情也很深。”
阿依達娜忍不住歎息了一聲,“其實我也舍不得別克,但是……很多年前,別克的失蹤導致他們家不成家。人也沒有人樣。我每次想到這裏,心裏都特別難過……”
因為經曆過失去家人的痛苦,所以阿依達娜特別理解江書禹和他妻子的心情。
“江書禹跟我說過,他其實隻是想把孩子接過去一段時間。等一家人團圓了,妻子的病好起來了,他就會把孩子重新送回到我們身邊。”
“你覺得事情會有這麽簡單嗎?”奶奶突然說道,“他們把孩子帶回去之後,恐怕就不會再讓他回到草原上來了。即便是讓他回來,也不過是偶爾過來看一看,就跟那些旅遊的人一樣。”
從此,他們將會是客人的關係了,再也不是祖孫倆。
阿依達娜也終於明白,老太太不僅僅是不舍得別克從自己身邊離開,更多的是害怕曾經的祖孫感情越來越淡,直到沒有。
老太太見阿依達娜愣在了那裏,擺擺手說:“你也不用勸我,其實我一點也不反對他們把別克帶走,隻要別克願意跟著他們走就行。再說了,我之前就聽戚安說過,像他們這種情況,別克就是應該跟他們一起走的。”
“奶奶……”
老太太感慨道:“我的確有些舍不得,畢竟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一直把他當成心頭肉。現在突然變成別人家的孩子了,心裏怎麽也適應不了……但是,人不能隻想著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