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莫的心裏頭狠狠地慌了一下。
什麽？
傷勢這麽嚴重嗎？
輕蹙了一下眉頭之後，南小莫終於回想起來，蕭庭逸的胸腹腔被一支烏色的鐵箭給貫穿了！
“那支箭上有倒刺。”
禦醫焦急的說道，“除了那支箭，陛下其餘的皮外傷都是輕傷，但與此同時，他也受了一些內傷，還留了很多血，此刻身體十分虛弱！”
“那……那怎麽辦？”
雖然醫毒不分家，但是，南小莫卻並非是大夫。
聽到這種情況的發生，南小莫也是不禁幹瞪了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取箭事不宜遲，可就怕陛下在昏迷之中，根本就撐不住。”
禦醫憂心忡忡的歎了口氣，又說道，“這種情況之下，我們也不敢確定有多大的把握。”
那支箭的構造非常精密，倒刺也極為的尖銳。
而這種倒刺，通常都會有一個機括控製，在刺入身體的一瞬間，將到此全部展開來，勾住血肉。
這種鐵箭隻能拽著箭尖往外取，而絕對不能拉扯箭尾。
若是有個能精通這種機括構造的人，在取箭的同時，找到機括的開關，而且，還需要和負責取箭的人相互配合，在往外扯箭尖的一瞬間關閉倒刺，飛快取出。
然後，立馬清理傷口止血，再縫合傷口。
不然的話，蕭庭逸就一定會因為流血過多而亡的。
可眼下最大的問題是，並沒有懂得機括的人可以來幫忙啊。
“怎麽辦？怎麽辦？”
福安此時也聽見了禦醫的話，嚇得整個人都驚恐不已，“主子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算以死謝罪，卻也換不回來他……”
“你知道就好！”
南小莫又訓了他一句，神色有些苦惱，她也不認識可以控製這種箭的人。
剛剛才運轉了起來的大乾，似乎就因為麵前的難題，一下子就要陷入癱瘓之中了。
而此時，邊境處，也凝結起了沉重的黑雲。
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
定王渾身鎧甲，蒼老卻堅毅的麵容仰望著天空，緊緊地皺著眉頭。
空氣中傳來一陣又一陣濃烈的土腥味兒，這讓他極為確定，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場大暴雨降臨了。
“父親。”
蕭明啟走了過來，身上也穿著鎧甲，隻不過，他卻腰間空空，並沒有隨身攜帶武器。
不過，他們並不在軍營之中，而是在距離邊境軍營有些距離的定王府邸。
這裏很安全，邊境線隻要不崩潰，定王府就不會有事的。
定王的年紀也大了，兒子們也堅決不會同意他再靠著戰場那麽近，所以，便安排小弟弟蕭明啟陪在定王的身邊。
“嗯。”
定王依舊看著天空，神情嚴肅。
蕭明啟也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又說道，“快要下雨了，大哥和二哥已經安排人在附近開始挖掘坑道陷阱，大乾的邊境地勢略高一些，若是雨下的大了，雨水便會直接衝下去，敵人們也就根本無法靠近。”
“嗯。”
定王又點了點頭，雖然是回應了，但是看起來，卻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蕭明啟便有些奇怪的問道，“父親，您怎麽了？”
“不知道。”
定王揉了揉有些疲累的眼睛，又嘟囔道，“總覺得心裏頭亂糟糟的，像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一樣。”
“父親，沒事兒，陛下他的能力很強，您心裏也是清楚的，又擔心什麽呢？”
蕭明啟純粹也沒把定王的話當回事兒，他就是不想讓定王思慮太多，從而影響了身體。
自從京城回來之後，定王就總是會擔心蕭庭逸。
“我也不知道。”
定王低下頭，又看起了地上的螞蟻。
要是往常，蕭明啟這麽說話，指定又得挨定王一腦門子的罵，但是最近這幾天，卻一直都沒有。
老爺子這兩天都一直都是幹啥啥興致不高的樣子，這讓蕭明啟很是憂心。
畢竟是八十的高齡了，比普通老頭強點兒，可定王終歸還是老了。
盡管定王自己嘴上不認這個事實，可蒼老的身體卻日漸像是越來越薄的冰，一碰就會出現損傷。
蕭明啟真的很害怕。
“父親，進屋子去吧。”
眼看著天上的黑雲越滾越沉、越滾越濃，蕭明啟就去攙扶定王。
“嗯。”
定王也沒有反對，便慢悠悠的起身來，緩緩地踱著步進了屋子裏頭。
而很快，空中便響起了一個震耳欲聾的驚雷。
似乎，是特意在跟這個世界昭告著，這一場國與國之間的浩劫，盛大開幕了。
天色頓時就暗沉了下來，就好像是被人刻意蒙了一塊灰黑色的布一般，密不透光，壓的人心裏沉沉的，有些喘不過來氣。
現在才剛進了七月，微微還是有些熱的。
蕭明啟覺得，鎧甲就像是一屜蒸籠，而他自己就像是待熟的包子。
“父親，您要喝茶嗎？”
蕭明啟雖然這麽問，但已經去倒茶了。
這麽悶，出了汗就會覺得幹渴，尤其是定王，身體更是得靜心的照顧和護理。
說完之後，蕭明啟就端來了一杯溫茶，“父親，喝口茶吧。”
“好。”
定王接過茶來，看著蕭明啟，心中歎了口氣，他這個兒子，真的太好了。
他知道，蕭明啟自小被軍營氛圍所影響，也滿腦子都是想在疆場上衝鋒陷陣，上前殺敵，可是，卻一直都認認真真的陪伴在自己身邊。
他說，總有一個得在家裏，讓外麵的也放心。
保衛邊境和個人理想都固然重要，但是，父親卻更加重要。
沒有父親，哪來的他們？
“老三，這些年，一直都辛苦了你了。”
定王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話，讓蕭明啟心中頓時緊張了起來。
要知道，定王什麽脾氣？
一個鐵錚錚的硬漢子，一個泰山崩於麵前都不會眨一下眼睛的人，也從來都不會承認自己有‘軟’的時候！
可好端端的，竟然說這種軟和話，蕭明啟不光是覺得很不適應，與此同時，還產生了一絲絲的後怕。
他害怕，定王接下來會回憶人生。
這一點都不是個好現象。
“父親，您說什麽呢，這不是我身為兒子應該做的嗎？”
蕭明啟盡量忽視心中的那股不適感。
“這天下啊，誰也沒有應該，都是人，都一樣，有的隻是願意和不願意。”
定王又朝著窗外望了望，說了句讓蕭明啟不著邊際的話，“這雨下的，讓人不想動彈，想睡覺。”
他覺得，自己手心裏已經全都是冷汗了。
“父親……”
“沒事兒。”
似乎是感覺到了蕭明啟的緊張，定王就極為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就是忽然想說說這些話了。”
隨後，又把眼睛一瞪，問道，“怎麽？以為老子回光返照嗎！”
蕭明啟頓時就笑了，“怎麽可能。”
嚇死他了！
“哼，你就是這麽想的！”
老爺子又開始氣呼呼的吹胡子瞪眼，可蕭明啟卻笑的更加燦爛了，“父親，餓不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定王又瞪了他一眼，“剛吃了飯才多久！撐死老子？還是把老子當成廢物，隻會吃喝了？”
“不是的父親，就是問問而已。”
蕭明睿連忙擺擺手，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就算是整天挨罵，但看到老爺子精氣神兒十足的樣子，心裏頭也就覺得欣慰無比了。
他自認為，與哥哥們相比，其實自己是最幸運的那一個。
哥哥們總是擔心、記掛著老爺子，但是，卻從來沒有機會陪伴，頂多也就是回來匆匆一瞥，說幾句話，就又回到了軍營裏去。
隻有自己，陪在父親身邊，享受了本該三兄弟都有的全部的疼愛。
“哼！”
定王又哼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麽。
但是，他心裏也明白，蕭明啟所擔憂的一切。
自己終歸是老了，也總有一天會撒手人寰離開這個世界，兒子這般緊張，也不過就是舍不得自己這個糟老頭子而已。
但是，自己又何嚐舍得？
隻可惜，人終究是拗不過天、也拗不過命，甚至，連自己的身體也沒法子拗得過啊。
相比起那些‘英年早逝’的兄弟們，自己已經算是非常有福氣了。
活到現在，兒子們孝順恭敬，膝下兒孫滿堂，身體也還算可以，至少吃喝自理都不成問題，可以不讓兒子們掛心太多，想到這些，定王心裏就覺得欣慰。
何其有幸啊！
‘嘩’！
忽然之間，大雨點子就像是被瓢潑了一般的淋了下來。
“這雨，真他娘的大。”
定王忽然爆了句粗口，蕭明啟有些哭笑不得，卻還是點點頭，應和著，“是啊，父親。”
“可是最後，都得變小，末了就停了。”
定王覺得，這場大雨就好像是自己崢嶸歲月的映照一般。
年輕的時候也意氣風發，揮斥方遒，號令三軍，莫敢不從，可終究也敵不過老，就好像下到最後漸漸變小的雨，終究要結束。
蕭明啟一聽這個，就急忙要去關窗戶。
定王便喊了他了一聲，“別關了，怪悶的，讓風吹吹也好，通透。”
“是，父親。”
蕭明啟頓時便停住了手，退回來站在定王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外麵的大雨。
“老三。”
半晌，定王又慢悠悠的開了腔。
“父親您吩咐。”
蕭明啟像往常一樣，微微俯身低頭，準備認真聆聽父親的‘教誨’。
“以後，我要是死了，你們可不能打仗，也不能讓大乾出亂子，知道嗎？”
“父親您又說什麽呢。”
蕭明啟皺起了眉頭，而定王笑著擺了擺手，“嗨，橫豎人都得死，說說也沒有說死的，我就是這幾天心裏一直都不踏實。”
“大概就是這兩天憋著雨沒下，讓您心情煩躁了。”
蕭明啟安慰道，“您現在不是吹風呢嗎，吹吹涼爽了，就舒坦了。”
他可不能讓定王老是想東想西的。
憂思勞神，對於這個年紀大老人來說，可是非常的危險。
“嗯。”
定王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便不再說話，而這時候，外麵的雨幕之中，卻有一個身影，正飛奔著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