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墳堡,我舅跟著我家公直接去了培德女子中學。

培德女子中學是三十多年前一位英國傳教士出資建造的。校園寬闊,綠樹成蔭,戈特式建築鱗次櫛比,頗具歐洲風味。我家公告訴我舅,培德的校舍、園區以及師資力量名列全省女子學校之首。這些我舅知道。他還知道,他娘,還有他的三媽四媽以及叔伯姐姐們都在這兒念過書。

這時正值午後兩點,烈日當頭,寬闊的操場卻黑壓壓坐滿了人。多是工商界人士,還有不少女學生、政府官員和軍警。全場幾乎鴉雀無聲,人們都盤腿坐在草坪上,手拿各色小三角旗,翹首望著前方的高台,在期盼著什麽。高台上擺放著一排桌椅,空無一人。用洋灰(水泥)築成的兩根巨大方柱拉著一副耀眼的白底紅字的橫標:鹽城市各界民眾獻金救國大會。柱上分別貼著對聯式的立標: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還我中華大好河山。

見我家公一行步入會場,幾個穿著各色長衫胸前別著寫有“副會長”的紅紙胸標的人笑臉恭迎。

一禿頂的小老頭對我家公說:“宗旺兄,馮將軍的馬車一早從重慶出發的,估計三時許抵達鹽城。馮將軍的作風一向雷厲風行,再說又是三套車,準快。市長、市黨部書記和駐軍朱師長等都在校長室等候,你也先去歇息吧。這太陽恁毒,露天壩受不了的。”

一身肥胖的我家公已然大汗淋漓,可他卻推開金絲瓜撐起的油紙傘,擺手笑道:“德仁兄,不了。這麽多同仁和愛國人士以及學生娃都不怕日曬,難道我還怕?我不怕,也不應該怕。我就在這裏同大家一道等候馮將軍。”

一瘦高個給我家公別上“會長”的胸標,恭敬地說:“那就請阮會長先在前排坐坐,等馮將軍到了再上主席台就座。”

於是,在瘦高個的引領下,我家公牽著我舅的手走向前排。前麵幾排有不少人站起,向我家公行注目禮。我家公用另一隻手摘下氈帽,笑吟吟地與大家點頭,以示招呼。這時候,我舅感覺到我家公牽他的那隻手的手心很是發燙,那表明我家公內心有一種得意一種自豪和一種激動。我舅了解他父親,其人虛榮無比。

坐下後,我家公邊用氈帽扇著風邊對我舅講:“今年春上,馮玉祥將軍也是來這裏搞的募捐活動。那次募捐非常成功,聲勢浩大,民眾踴躍,所捐款額乃全國民間募捐之最。想必,今朝也不會亞於上次。因為,抗日前線更加吃緊,我們的國家更加災難深重,而絕大多數鹽商和鹽城人是有強烈的愛國心的。再者,馮將軍是著名的愛國將領,且他的演講很有感染力,到時募捐的**定會一浪高過一浪。你曉得馮將軍嗎?他是國軍副總司令,也是國民政府軍委會副委員長,是一位能撼天動地的人。”說過,流淌著汗水的肥胖的臉放射著興奮的光芒。

馮玉祥的名字可謂有口皆碑,我舅當然知道。這當兒,他心裏有了一種激動,迫切想見到那位叫鬼子聞風喪膽的威震四方的巨人。

約莫三時許,一位女生突然叫了一聲:“馮將軍來了!”

操場頓時一片嗡然,幾乎全體起立,目光投向左邊那條林蔭道。

我舅也看到了,那條深邃的鬱鬱蔥蔥的雲杉樹篷起的林蔭道上走來五個人。一高大魁梧身穿灰色長衫頭戴藏青色大沿氈帽的中年人健步走在中間,左右和身後是四個身著國民黨軍服的或腰別手槍或肩挎衝鋒槍的軍人。我舅想,走在中間那位肯定就是馮玉祥了。

我家公將氈帽和文明棍扔給我舅,激動地小跑著迎上去,伸出雙手與那人緊緊相握。那人一手握著我家公的手,一手拍著我家公的肩,嘴裏打著哈哈。過後,二人又顯得極其親切地交談著什麽,儼然是一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那幾個副會長迎了上去,市長、市黨部書記、駐軍朱師長等要員也不知從啥地方鑽出來迎了上去。

這樣,那人在我家公和市黨、政、軍等要員的簇擁下緩步登上了主席台。

四名警衛模樣的軍人分別站立於主席台兩邊,兩眼炯炯依然不乏警惕。

全場爆發起熱烈的掌聲。直到主席台一排人坐下,掌聲也經久不息。

坐那人旁邊的我家公起身,衝台下雙手抬起又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靜。

很快,台下鴉雀無聲了。我家公洪鍾敲響:“各位同仁,各位同學,各位鄉親,今天,由我們鹽城鹽商總會發起並組織的獻金大會在這裏隆重舉行,以示鹽城商界和全市人民對抗日前線的聲援和支持。首先,,我們有一種感動,那就是,為了這次募捐活動獲得圓滿成功,馮玉祥將軍不辭辛勞,專程從遙遠的抗日前線趕來了。下麵,就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馮將軍做指示吧!”

全場爆發起震耳欲聾的掌聲。

馮將軍起身離開座位,健步跨到前台。待掌聲停息,他衝台下雙手一抱拳,逬出濃重的安徽口音:“親愛的鹽城的兄弟姐妹們,我又回來了!”過後,摘下氈帽,衝台下深深一鞠躬。

台下掌聲再次炸響。

馮將軍一臉激動地說:“在我的心裏,鹽城已然成為了我的第二故鄉。為什麽這樣講呢?因為,在這片溢著鹵香的土地上,我感受到了她的山河的親切,她的人民的熱情。這,多麽有一種濃濃的鄉情嗬!上次,我來這兒為抗日募捐到了巨額資金,並且,這些資金已換成了大量的槍支彈藥以及藥品,用到了抗日前線,消滅了無數的日本鬼子。因此,俺常常對將士們講,且不能忘了鹽城的父老鄉親們,是他們用血濃於水的骨肉同胞情給俺們增添了無盡的抗日的力量,使俺們馳騁疆場,痛擊倭寇。是呀,你們的無私奉獻,是不能單純用錢來衡量的,其間,容滿了你們可歌可泣的愛國熱情和民族精神。在這裏,請允許我代表前線所有將士,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意!”又深深地一鞠躬。

這回,全場沒有了掌聲,不少人熱淚盈眶。

少頃,馮將軍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了:“當我再次踏上鹽城這片秀美的土地,再次聞到這沁人肺腑的鹵香,卻禁不住想到了東北。那原本美麗、富饒的東三省噢,已然沒有了高粱紅遍野,豆花香萬裏的景象,有的隻是被日本鬼子**的悲涼慘狀,到處血雨腥風,屍橫遍野……”

台下有女生振臂引領口號,隨之山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把強盜趕出去!”

“中華民族萬歲!”

……

馮將軍一揮手,聲音震山響:“對,我們一定要把日本鬼子打回老家去!你個小日本算啥鳥?我泱泱大中華,豈能容你橫行霸道逞凶狂?!不中,絕對不中。撼山易,撼中國難!不過,麵對列強入侵,山河破碎,我們中國人務必團結一心,同仇敵愾。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捍衛國土,打敗日本帝國主義。因此,為了抗日前線,我們大後方理當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對不對呀,鄉親們?”

台下人幾乎全體振臂高呼:“對頭!”

這時,我舅清楚地看到,馮將軍的眼裏撲閃起了淚光。他想說什麽,卻終歸哽咽住了,戴上氈帽,一個立正,莊嚴地向台下行了個軍禮,過後緩緩退回到座位。

台下掌聲雷鳴。

我家公起身跨到前台,激動地放開嗓門:“各位同仁,各位同學,各位鄉親,方才,馮將軍的一席話,無疑是對我等的充分肯定和極大鼓舞。那麽,作為一向樸實、豪爽的鹽城人,在麵臨即將國破家亡之時,我們還能說啥呢?我們隻能用實際行動,支援抗日前線。因此,就請允許我以鹽商總會會長的名義宣布,獻金儀式現在開始!”

於是,人們紛紛擁向操場四方的用紅紙裱糊的木製“救國獻金櫃”,將銀票、大洋、金銀首飾等投入其中。一些女生也搜空衣襄裙兜,將皺巴巴的顯然是她們的零花錢的紙幣塞到箱子裏。更讓人感動的是,十多個叫花子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了,瞎眼的,跛腳的,個個衣不遮體髒不可言,相互挽著踉蹌地走到“救國獻金櫃”前,將破碗中乞討來的全部銅圓、鎳幣叮叮當當放進了櫃子。過後,他們又悄無聲息地蹣跚離開了操場。不少人因他們流淚了。

我舅將手伸進長衫的兜裏,卻空無一物,不覺有些羞澀。他見台上我家公一行走下來,走向台子前麵的捐款箱,便擠了過去。

市長、市黨部書記、駐軍朱師長等分別往箱子裏投進了五千大洋的銀票,並獲得了周圍的掌聲和喝彩聲。輪到我家公時,他漫不經心地從唐裝上衣兜裏掏出一張十萬元的銀票,又漫不經心地投入箱子。頓時,周圍的人都驚詫了,包括剛才那些要員。緊接著,掌聲爆發,甚至有學生高呼:“阮會長萬歲!”

我舅也激動了,一臉潮紅。他更多的是為他的父親的慷慨解囊感到驕傲。他悄悄上前,親熱地挽著我家公的胳臂,緩步走向那主席台的石階。可這當兒,他的另一隻手觸到了我家公手指上的價值連城的翡翠扳指,一個念頭便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於是,他悄悄地緩緩地用勁拔那扳指。

我家公驚了一下,扭頭迷惑地看了我舅一眼。可很快,他的眼裏明澈了,並有了些許讚許的光。

走到台階前,我舅已拔下了我家公的扳指。於是,他撇下我家公,折身跑向台前的捐款箱,將扳指投入其中。這下,他心裏有說不出的激動,坐回前排原位時,胸口也咚咚跳個不停。不過,他感到耳根發燒,覺得似乎有人在盯著他,就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主席台。果然,已坐回主席台的我家公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臉微笑,兩眼慈祥。他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舅聽到了我家公依然洪亮的聲音:“各位同仁,各位同學,各位鄉親,現在,我宣布,今天我們所捐款額總計約一千六百五十多萬元!”

滿操場的人振臂山呼。

台上,馮將軍帶頭起身鼓掌,其餘人馬上效仿。

過了一會,我家公雙手抬起,示意大家安靜,說:“最後,請馮將軍再次給我們做指示!”

一片掌聲中,馮將軍滿麵紅光地起身跨到前台,沙啞著嗓子說:“我看到了,看到了鹽城鄉親們依然不減的民族精神和愛國熱情。此時此刻,我想說的太多,太多。可是,千言萬語,也不如我上前線多殺一個鬼子。所以,我決心化激動為行動,再赴抗日前線,橫刀立馬殺鬼子,以報答鹽城人民濃濃的愛國情。放心吧鄉親們,刀兵相見,我們一定能將日本鬼子趕回老家去,一定能!”

台下一片歡呼。

馮將軍突地衝台側一揮手叫道:“拿筆來!”

兩名警衛抬上一張桌子放在了台子中央。隨後,另兩名警衛分別端上一張大白紙和一隻硯台一支毛筆放在了桌子上。

馮將軍挽了挽袖口,拿起毛筆,在硯台裏蘸了蘸墨汁,唰唰唰地揮起筆來。很快寫完,他將筆扔到了硯台裏,示意兩個警衛向大家展示那幅字。

四個蒼勁的大字已躍然紙上:還我河山。

頓時,台下的掌聲和歡呼聲震山響。

市長和我家公走到前台,一臉激動地接過那幅字。

我舅清楚地看到,市長眼裏噙滿了熱淚,撲閃撲閃地。他衝台下高聲說道:“鄉親們,感謝馮將軍賜給我們這珍貴的墨寶啊!”

台下又一次掌聲雷動。

我舅也無比激動和興奮,賣勁地鼓著掌。他同多數人一樣,早已熱淚盈眶。他覺得,這是他暑假以來過得最有意義最令人振奮的時刻。

在一片掌聲中,在警衛和市政要員的簇擁下,馮將軍走下台子,走向操場邊那深邃的林蔭道。

望著馮將軍漸漸消失的背影,我舅想,將軍這一去沙場,何時才能重返鹽城?!不禁兩行熱淚流。

金絲瓜悄悄走到我舅麵前,“少爺,老爺讓我轉告你,他要送馮將軍出城,讓我陪你回祠堂。”

我舅擦幹眼淚,想了想說:“不了,我要去辦些事,你先回吧。”

金絲瓜想說啥,我舅已扭頭徑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