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課題組的房工和戰助工捧著一束鮮花來看望蘇嬋娟。前天他倆剛來過,怎麽今天又來了呢?蘇嬋娟頓生疑竇,也未等他倆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詢問起來。

房工和戰助工的確是遇到了新問題,而且是個很大的問題。但當他們到了蘇嬋娟麵前,兩個人你望我我望你,又猶豫起來。不說吧,自己又不能解決難題,說吧又怕剌激病中的蘇高工。正在兩人糾結之時,性急的蘇嬋娟在一旁等不及了,催促他們有事快說,房工才支支吾吾開口道:“也沒什麽事,就是……數據出來後……不太理想……”

蘇嬋娟急切地問:“怎麽個不理想?什麽數據不理想?”

房工說:“也就是……”

性急的戰助工搶著說:“數據對不到一塊兒。”

“你們別吞吞吐吐,有情況就直說。”蘇嬋娟見房工那個肉勁,急得直瞪眼,轉而對戰助工說,“他不說你說。”

房工這才說:“是這樣的。中科院將我們的測量數據進行了處理,又做出了發射場的電磁場矢量圖,結果發現很多奇怪現象。”說著,從包裏拿出一大厚本資料,翻開指著幾張圖給她看。

蘇嬋娟拿過資料,一邊翻看一邊詢問,房工和戰助工在一旁解釋。翻看了大約20多分鍾,蘇嬋娟總算弄明白了,原來是發射場的電磁場數據在東北方向一平方公裏處明顯畸變,矢量圖淩亂不堪。

此時,護士進來給蘇嬋娟輸液了。待護士離開後,蘇嬋娟接著問:“你們怎麽看?”

房工說:“我們也鬧不清楚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蘇嬋娟問中科院有什麽說法。戰助工說,他們認為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一是當地電磁環境極其特殊;二是測量數據不齊全。

蘇嬋娟搖搖頭說:“電磁環境再特殊,也不應該出現錯亂情況。我們已經測量了576個點,每個點測13遍,覆蓋了發射場所有地方和所有時段。難道數據還不夠?”

房工和戰助工離開後,蘇嬋娟足足想了兩天,卻怎麽也得不出一個頭緒來。蘇嬋娟也和賓雪鬆一起討論過電磁場矢量錯亂問題。賓雪鬆問她:“那片地方是推進劑庫房,你們測量點選在什麽地方?”

蘇嬋娟說:“在地麵。”

“庫房和控製室在地下一層和二層,你們測量了嗎?”

“沒有。”

“會不會問題就出在這?”

蘇嬋娟恍然大悟,連連說:“對,對。電磁場受建築物影響比較大,地上地下不一樣,室內室外也不一樣。”

“是不是得補充測量?”

“數據不對,必須補充測量。”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憂心忡忡地說,“必須在一個月內補測出來,趕在第一艘飛船發射前拿出結果。”

“可是,你……”

蘇嬋娟打斷丈夫的話:“沒有什麽可是了,時間不等人。”

蘇嬋娟從**下來,在病房裏踱來踱去,然後停在丈夫麵前問,“我得的到底是什麽病?”

賓雪鬆一驚,連忙說:“不是早就告訴過你,胃穿孔呀!”

蘇嬋娟眼睛緊緊地盯住丈夫說:“不對吧!現在還要瞞我?”

賓雪鬆驚愕地說:“瞞什麽?就是胃穿孔。”

“我知道自己得的是胃癌。”蘇嬋娟躺回到病**,兩手枕在頭下,仰望著天花板,“你呀,就不必再隱瞞了。”

賓雪鬆爭辯說:“真的是胃穿孔。”

蘇嬋娟將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窗外,說:“不要再說了,手術後我剛能走動,一次走到醫生值班室門口,聽到醫生在裏麵對科主任說了我的病情,現在吃藥輸液也完全是按胃癌治療的。其實,開刀時我就預料到了病情。現在的醫生對癌症病人大多是隱瞞,理由是害怕病人聽到‘癌症’二字被嚇壞了。先前你們不說,我也自當傻瓜。在中國人眼裏,癌症就是絕症死症,等於判了死刑,至於何時執行,有長有短。但我是軍人,是共產黨員,篤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麵對死亡,樂觀淡定。”蘇嬋娟望著賓雪鬆,問道,“我就在這裏等死嗎?”

“不。”賓雪鬆慌忙應答說,“嬋娟,你千萬不要這麽想。”

“就在此前的一刻,我還是想在這裏等死。畢竟301醫院是全軍最高醫療機構,有最好的醫生,有最好的藥品,在這待著可以多活幾個月。死到臨頭,誰都戀生,那怕就多十天半月。然而,在人類曆史長河中,人的一生簡直是眨眼瞬間。再說,我今年已經53歲,即使多活幾天,對我而言,用數據處理的行話說,也僅僅是萬分之幾而已,何必計較?”

賓雪鬆撫摸著她的手說:“別說了,好好休息吧!”

蘇嬋娟對著丈夫,也是對著自己,說:“不,我還是得計較一番。但我計較的不是多活幾天少活幾天,而是計較最後的日子必須活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我還要完成一件事,就是把東風場區的電磁環境徹底弄清楚,必須把課題最後做完,百分之百完成,不能留下遺憾。不能在北京‘耗盡關機’,我要回東風,回家!生是東風人,死做東風鬼。”

蘇嬋娟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她絕對不相信有什麽神仙鬼怪。然而此時,她卻天真地想,世界上若真有鬼多好呀!肉身死了,靈魂不滅,她的鬼魂要繼續在東風發射基地上空翱翔,為祖國的航天事業歡舞。有沒有鬼魂呢?就當有吧!我要是在北京死了,距離東風航天城那麽遙遠,我的鬼魂怎麽能找到回東風的路呢?所以,中國人有個風俗習慣,臨死之前,都得回家,不能死在外麵,否則就成為孤魂野鬼了!

“我必須回去把課題搞完。”決心一下,蘇嬋娟反而淡定了許多,並著手做出院準備。首先她說服了丈夫,最終得到了丈夫的理解與支持。然後就是天天和醫生“蘑菇”,跟醫生講載人飛船工程,講她的課題,明確表明自己對生死的態度,訴說自己在生命盡頭的唯一願望。醫生們十分清楚,她的胃癌並沒有好轉的跡象,因而醫生堅決不同意她出院,不願意讓一位長年默默在航天發射場做出重大貢獻的女大校在臨終前遭受更大的痛苦。他們想以最好的照顧,用最好藥物幫助她度過餘生。然而,醫生最終還是被這位為了航天事業而奮不顧身的東風人感動了,破例為這位可歌可泣的女大校開出了出院通知書。

蘇嬋娟回到東風航天城之後,爭分奪秒,同課題組的三位戰友一起,補充測量了15組發射場火箭推進劑庫房中各層工作間的電磁場參數,又對發射場地下各層工作間、導流槽、電纜溝等原來未測量的地方補測了11組。在現場測量中,凡是那些腐蝕性大危險性高的劇毒場所,她一馬當先。當別人和她爭搶時,她語重心長地說,你們來日方長,危險的地方就別和我爭了。經過了日夜奮戰,把數據補測完畢。房工再次把測量數據拿到中國科學院處理,終於獲得滿意的結果。

說來也怪,蘇嬋娟在這段日子裏,看起來精力充沛,走路生風,完全不像一個晚期癌症病人的模樣。到底是什麽力量支撐著病入膏肓的蘇嬋娟不倒呢?難道在泯泯世界裏真有什麽神力相助嗎?不,那是因為她是東風人,有東風精神支撐著她。

這天,蘇壁月和韋保家吃完晚飯,領著甲佳到了父母家。一進門,蘇壁月看到母親正在洗碗,急忙接過母親的活,嗔怪地說:“媽,你歇著吧,我來洗。今天你又上班了?”

“上班了,把最後的數據整理了一遍,再有兩天就完了。”蘇嬋娟回到東風後,像旋轉的陀螺,沒有住院,沒有休息,按正常軍人一樣上下班。

韋保家埋怨說:“媽,你不要命了?”

蘇嬋娟笑了笑,說:“說來也怪,回來這段時間,我感覺比在北京時還要好,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然後轉身對甲佳說,“甲佳,你說說看,奇跡會不會發生在外婆身上?”蘇嬋娟抱起外孫女,親個沒夠。

“媽,什麽奇跡?”兒子賓戈明大步跨進屋內,看到媽媽抱著甲佳,一把抱了過來。

蘇嬋娟說:“回到東風後,我的病好了。”

賓戈明嘿嘿地笑著說:“媽,你那麽優秀,老天爺就不應該讓你得病。可能前一段老天爺把程序搞錯了,現在來個自動糾錯。甲佳,你說是不是?”說完,逗著甲佳咯咯直笑。

賓雪鬆也高興地說:“對。兒子說得有道理,一切都會好的。”

韋保家笑著說:“老天有眼,好人有好報。”

蘇壁月也開起玩笑說:“我要是孫悟空的話,立即到陰曹地府把媽的生死簿改了,讓你活到120歲。”

賓戈明說:“不,應該把我們家人的生死簿給塗掉,還有東風所有人的都抹掉,讓那該死的閻羅王找不到我們東風人。我們想活多長就活多長。”

正當全家熱熱鬧鬧地說說笑笑時,電視中播出了《東風新聞》,頭條消息就是基地司令政委參加試驗指揮部會的報道,也閃過了賓雪鬆的一個畫麵。蘇壁月調侃說:“爸,你的畫麵怎麽這麽短,我還沒看清呢!”

賓戈明說:“已經不錯了,東風新聞就那麽點時間,基地那麽多領導,司令、政委,副司令、副政委,總師、副總師,司政後裝的領導,一人半分鍾,十幾分鍾就過去了。何況還有試驗隊那麽多頭頭腦腦。”

蘇壁月說:“現在的電視新聞一下子也改不了。唉!”

蘇嬋娟接過話題說:“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習俗,難改啊!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電視新聞的畫麵都給老百姓,中國13億人,鏡頭你給誰呀?擺不平。不過,要我說呀,天天上電視也累死人。”說完,她看了丈夫一眼。

賓雪鬆笑著說:“你媽說的太對了。每次他們來采訪,就反複折騰,這個擺設,那個姿勢,都有講究,真耽誤事。我最煩他們來采訪了。”

蘇壁月回敬了父親一句:“那也不一定,我看有好些人有事沒事的就愛往鏡頭裏麵鑽。”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蘇嬋娟瞪了女兒一眼說,“其實,基地幾位首長還是比較注意的。有一次我看見弓司令把電視台長罵了一頓,說你們總是跟著我幹啥,有空多到基層去,多拍技術幹部,多拍小點號的官兵。鐵路管理處的小點號多艱苦呀,你們去拍他們嘛。”

賓雪鬆突然對蘇嬋娟說:“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昨天開會休息的時候,弓司令和田政委對我說,要讓電視台為你拍點資料,說你的事跡感人,要作為基地史料,教育年輕人。”

蘇嬋娟神情嚴肅地說:“我有什麽好拍的。工作還沒幹完就得撂挑子了。還是免了吧!再說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也不好。”

賓雪鬆說:“我也說別拍了,但首長說,這不是你個人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為教育後人積累資料的大事。首長說一定要拍,難道還要弓司令田政委來做你的工作不成?”

蘇嬋娟嗬嗬一笑:“那倒不敢當。可是,我有什麽值得拍的嘛!基地英雄模範多的是。”

賓戈明說:“媽,你就不要謙虛了。別的不說,就以你得了重病做完手術還回來搞科研課題這件事,就值得大力宣揚。”

“你們怎麽都對著我來了。”蘇嬋娟笑著說,“既然首長發話了,恭敬不如從命,就讓電視台來人吧。最近我又重新審查了一遍實驗數據,我發現有幾塊地方的電磁波特別大。我想……”

心直口快的女兒打斷了媽的話:“媽!你就不要想你的電磁波了。難道你就不想……”本來她想說“你就不想多活幾天”,但話到嘴邊,感到太刺激,就收住了。

蘇嬋娟知道女兒想說什麽,她哈哈一笑,說:“媽當然想多活些日子。但人的價值不在於他能活多久,而是看他活得是否對社會有貢獻。有的人活了100歲,但碌碌無為,等於白活;有的人,如果活著還去害人,那不如早死。雷鋒才活22歲,但光彩奪目,永遠被人懷念。因此要活得有尊嚴,有質量,不能為能多喘幾口氣而活著。我寧可高質量地活一個月,不願渾渾噩噩地活一年。”

賓雪鬆最近多次聽到妻子說生死問題了,為繞開這個沉重話題,便打斷妻子的話,對兒女們說:“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了。還是說說你們最近的好事吧,讓你媽高興高興。”

賓戈明搶著說:“我們的運載火箭在廠房對接搞完了。昨天各係統開始進行通電測試檢查。要說運載火箭在垂直總裝測試廠房豎起來之後,那個龐然大物真是壯觀極了。媽,你一定要抽空去看一看,到時我陪你,給你當導遊講解。”

蘇嬋娟說:“去,一定去。我回來,就是想親眼看看我們新型的運載火箭有多雄偉,看看‘神舟’飛船有多神氣。再過兩天吧,等到我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了,你帶我去發射場,把火箭飛船看個夠,最好能給我拍幾張照片。”

賓戈明說:“帶你參觀我能辦到,照相我可辦不到,那得要有專門的拍攝證。”

蘇壁月說:“那還不好辦嗎?讓韓薇笑去,她有特殊通行證,還有攝影證,哪裏都能去,哪裏都能拍。”

賓戈明搖搖頭說:“我可不敢找她。她現在見到我,恨不能把我吃了。”

“戈明,你和韓薇笑也不要弄得那麽緊張。不能成為一家人,可以成為好朋友嘛!”蘇嬋娟遺憾地對賓戈明說,“兒子,都是媽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是不是還在恨我這個當媽的?”

“沒有,沒有。”賓戈明原來恨過,但那也是一閃而過而已。他急忙攔住媽媽的話題說,“我對媽媽愛還愛不過來呢!多麽想讓媽媽的病立即好起來,健健康康地活上100年。”

蘇壁月也搶著說:“有媽的孩子是個寶。媽媽能活到120歲。”

賓戈明說,“媽,其實韓薇笑對你十分欽佩,司令政委說要專門拍攝你的事跡,說不定就是她來拍。幹脆,我就跟她說,拍電視和照相一塊幹。”

“那樣最好了。”蘇嬋娟問他,“聽說韓薇笑早就結婚了,你找著對象沒有?”

賓戈明說:“媽,你就不要操那麽多心了。場區有幾個博士嘛,你兒子還愁找不著對象?”

蘇嬋娟笑著說:“那就好。也是的,當前任務緊張,還是應該把心思放在任務上。這是我們東風人應有的精神。可別忘了我們東風精神的16個字。”

“忘不了!”

接著,全家人不約而同地高聲背誦:

“艱苦創業,無私奉獻,科學求實,開拓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