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溪望全身心投入到“神舟五號”試驗任務中,對兒子卜慧星的管教時間明顯減少了許多。好在卜慧星有了很大的長進,自己到服務中心吃飯,作業基本上都能按時完成。卜溪望下班回來後,少不了問問他在學校的情況,督促他做作業,幫他料理房間,為他換洗衣服,弄得十分疲憊。一周前換洗衣服時發現兒子的衣服明顯不適合了,今天卜溪望回得比較早,便對兒子說,快點做作業,一會兒去給你買新衣服。
說來也巧,正待卜溪望和卜慧星下樓時,薑雅鳳過來了,而且是帶著決定自己一生命運的特殊使命來了。
什麽特殊使命?少女的使命唄。這還得從她第一次認識卜溪望說起。那是在入伍訓練時聽了卜溪望的報告,後來組織學雷鋒小組,到他家幫卜慧星補課。那時,她就感到應該有個女人來幫忙照料他的家和他的小孩。此後,隻要有空,她就來照看他那調皮的兒子,慢慢地對卜溪望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再後來就莫名其妙地想和他在一起。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上他了,她曾經試圖不想他,擺脫他,但越是試圖不想反而越是想,越想擺脫反而越加渴望和他在一起。後來,她和卜溪望的事被她舅舅知道了,她舅舅強令她不能和卜溪望談戀愛。舅舅怎麽能阻斷外甥女的情愫呢?然而,卜溪望一直是那副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樣子。難道就此罷休不成?最近任務準備期間,她身上像附著一個魔鬼似的,總是愰愰惚惚,精力很難集中起來。睡覺時做一些和卜慧星有關的夢,有卜慧星和人打架的,有爬樹掉下來的,有作業不會做的。最玄乎的一次夢到卜慧星掉進東風湖,她跳下去救他,醒來後渾身濕淋淋全是汗……夢到卜溪望的時候也不少,一次竟然夢到和他牽手奔跑在一片茂密的胡楊林裏……醒來後,她自己意識到的的確確愛上了卜溪望,也愛上了卜慧星。或者說,她已經承受不了這種精神折磨了。她下決心以最快速度解決這個纏繞在心上的問題,做到“人不帶思想問題上陣”。她苦思冥想後決定如此這般地分三步走,或者叫攻三關。
第一關最為關鍵,必須首先攻陷卜溪望。她擬定了快刀斬亂麻的方案,在房間裏像試驗任務搞合練似的模擬了兩遍。她認為十拿九穩了,才請假去10號,略施粉黛,即往卜溪望家裏走去。正待她上樓時,卜溪望父子下樓了。
“大姐姐!”卜慧星最先發現了她。
“唔?”薑雅鳳摸著他的頭,瞪了他一眼,故意不說話。
卜慧星連忙改口道:“薑阿姨!”
“嗯!記住了,以後再不許叫大姐姐了。”薑雅鳳為了轉換角色,早就不讓卜慧星叫她姐姐了。薑雅鳳轉而親切地問他:“寶貝,出去幹啥?”
“我爸要給我買衣服去。”卜慧星搶著回答。
卜溪望說:“你來得正好,一塊去。我不大會買。”
薑雅鳳方案中倒沒有想到這一步。但她隨機應變能力強,腦瓜略一轉彎,隨即跟卜溪望一起往商業區走去。三人說說笑笑,進了一個兒童服裝專賣店。薑雅鳳一眼就看上了一套白底藍格的衣服。拿來一試,卜慧星說好看,就定了。接著薑雅鳳看中了一套兒童春秋迷彩服,她站在迷彩服跟前,叫來卜慧星,卜慧星也是一眼就看上。就這樣,買下兩套衣服回去了。
回到家後,薑雅鳳拿出迷彩服讓卜慧星穿上,真精神。卜慧星挺著胸脯,大聲嚷嚷:“我是個小解放軍了!”
卜溪望拍了拍兒子肩膀說:“做作業去吧。”說完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招呼薑雅鳳坐下,回身給她倒了一杯茶水。
薑雅鳳也不等卜溪望坐下,就單刀直入地開展了第一波攻擊。她直截了當對卜溪望說:“尊敬的大站長,明人不說暗話,今天我要直截了當問你兩句話,你必須明確回答我。”也不等卜溪望回答,就向他開了第一炮,“第一句,你愛不愛我?”
“愛。”
薑雅鳳心裏一震,開口問第二句:“敢不敢娶我?”
其實,薑雅鳳那點心事,卜溪望早就看透了。他也曾經在夜深人靜之時,細細思量過,也像試驗任務中搞事故預想似的,反反複複地想過各種可能的情況,並作了認真的推演。但是有兩條不好逾越。一是他比她大十幾歲,而且有一個孩子。這在中國的倫理上要受人詬病一輩子的。二是她是個很優秀的女性,是塊可塑之材,還是弓司令的親戚,憑他當過幾年站領導的眼光看,將來會有很寬廣的發展前途。嫁給自己,太委屈她了,或者說會耽誤她一輩子。他心想,她當我的小妹妹可以,當妻子萬萬不能。
“雅鳳,也讓我先問你四句話,你也直截了當回答我。待你回答後,我再回答你第二個問題。”
薑雅鳳十分爽快地說:“好。你問吧!”
卜溪望又猶豫起來,心想還是直截了當地拒絕更好,問那麽多問題幹啥。萬一她答應呢?他站起來在客廳裏踱了幾步,站到她的跟前,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問道:“雅鳳,第一,我的年齡比你大17歲。這你想過嗎?”
薑雅鳳用反問句回應他:“年齡大小能成為愛情的障礙嗎?現在不是有82歲的名人娶了28歲的美人嗎?”
卜溪望接著又說:“第二,我有一個兒子……”
薑雅鳳搶著說:“我愛慧星。”
“第三,你母親會同意嗎?”
“我敢保證,我媽一定會同意。”
“第四,你舅舅呢?”
“你放心,我也能做通舅舅的工作。”薑雅鳳從沙發上刷地站起來,舉起拳頭,對著卜溪望乒乒乓乓一頓捶打,流著眼淚說,“我恨死你了!”
第一關攻下了。薑雅鳳要攻的第二關是母親關。母親生下薑雅鳳之前,已經有了兩個兒子,因為家景貧寒,兒子沒讀多少書就綴學在家勞動。而薑雅鳳從小受到父母寵愛,也得到兩個哥哥的嗬護,一帆風順,直到大學畢業。在母親眼裏,薑雅鳳是個聽話的乖乖女,從小沒怎麽讓父母操心。對於女兒的婚戀問題,母親也曾經問過,薑雅鳳反問母親對女婿有什麽要求。母親跟女兒說了兩條,第一對你要好,不能打媳婦罵媳婦。第二要找一個當官的,最好像縣長那麽大的官。為什麽母親會有如此奇葩的要求呢?這與她的身世有關。薑雅鳳的母親叫弓慶芬,是弓慶德司令的姐姐。弓慶芬父母的第一第二個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第三個是個女孩,過了不到一年又生了第四個,就是弓慶芬,第五個才是弓慶德。由於家庭實在困難,弓慶芬生下17天,父母就把她送給了40公裏外一位姓薑的遠房親戚當童養媳。弓慶芬長到14歲時,和薑家一位大她11歲的兒子圓房了。因為兩人從小在一塊長大,兩小無猜,知根知底,日子過得也算和諧。但因為她從小就不被父母待見,因而心中有一個永遠揮之不去的心結,就是要對孩子好,讓孩子有出息,直截了當點說就是要當官,這是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途徑。後來弟弟弓慶德當了大官,更加堅定了她自己家裏也要出一個大官的想法。兩個兒子不愛讀書,她就把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供女兒讀大學就是想讓她將來有一官半職,或者幹脆就找個大官當女婿。聽了母親的想法,薑雅鳳當時嘻嘻哈哈跟母親說,找個不打罵媳婦的容易,找個當官的也能做到,但要找個像縣長那樣的官,在部隊就要找個團長,很難。母親問她為什麽,她說部隊當上團長的,起碼要到三十五六歲。她媽說,大點沒關係,大點會疼人,你爸就大我11歲。薑雅鳳想,憑著卜溪望是副師這一條,母親這一關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攻破。想到此,她決定叫母親來一趟,一來看發射,二來也好把此事了結。
薑雅鳳當即趕到舅舅家,正巧在門口遇到了弓司令出門。弓司令看到外甥女到來,就在門口說起話來。
“雅鳳,好久沒到舅舅家來了,上次來還是4月21日。怎麽今天想起舅舅來了?”
薑雅鳳說:“舅舅,一號院警衛太厲害了,我哪敢來嘛!”
“看你這丫頭說話,你怕過誰嘛!”弓慶德哈哈大笑。
“我怕的人多了!”看到舅舅大笑,薑雅鳳也跟著咯咯地笑起來。
弓司令說:“今天有事想起舅舅了吧!”
薑雅鳳點點頭說:“是的。我想讓我媽來看發射。”
“好呀!叫她立即動身,管吃管住管玩。”弓司令問,“還有事嗎?”
“沒了。”薑雅鳳隨後給弓司令一個敬禮,說了聲“謝謝”就高高興興離開了。
薑雅鳳回去後立即給母親打電話,給哥哥寄去路費。六天後,母親和二哥來到酒泉,她出去接進來,住在弓司令家。
弓司令熱情接待姐姐,自不必多說。然而,女兒把母親送到弓司令家後就匆忙離去,一連三天也不見麵。弓慶芬十分不快,竟責問起弟弟。弓司令嗬嗬一笑,說你女兒特別忙。弓慶芬嗔怪地說,再忙娘來了也該陪一陪。弓司令讓公務員趕緊給薑雅鳳打電話。到了第四天,薑雅鳳忙完了全係統聯調,才匆匆趕到10號。她踏進弓司令家一看沒有人,忙給公務員打電話,才知道媽媽和哥哥由公務員陪同去東風水庫遊玩了。
聽說女兒回到10號,弓慶芬也沒有心思玩了,立即返回。進屋見後弓慶芬埋怨說,媽來幾天了也不照個麵。薑雅鳳嘻嘻地笑著說,不光我忙,你看舅舅舅媽忙不忙?她媽說,你舅舅呀,就是吃飯時見上一麵,晚上睡覺了也不見他的影子。你舅媽也是到了下班才能見上一麵,就俺和你哥哥清閑。說完,把兒子支到外麵,她要和女兒好好談談她個人的婚戀大事。
“找到對象沒有?”弓慶芬直奔主題。
薑雅鳳靠著母親,嬌嗔地說:“俺聽媽媽的。”
“什麽聽媽媽的,俺今天要你跟媽媽坦白交待,到底有還是沒有?”
“有了。”薑雅鳳一五一十把卜溪望的情況告訴了媽媽。當然,她講述時很有策略,先是介紹了他的身高、特征、文化程度、現任職務,特別說到他在基地一個最最重要的單位當站長,是個副師職軍官,比家鄉的縣長還要大。
“要是那樣的話,咱家裏也有一個大官了。”弓慶芬聽說女兒的對象比縣長的官還要大,立即喜笑顏開,接著問,“年紀呢?比你大吧!”
“大。你想吧,一個毛頭小子能當縣長嗎?”
“俺們縣長都得40多歲。他比你大多少?”
“不多,隻大14歲。”薑雅鳳怕母親反對,把卜溪望的年齡一下子縮小了3歲。薑雅鳳說完後,眼睛緊緊地盯住母親,等待著母親的反應。
母親倒也算平靜,她望著女兒說:“確實是大了點。不過沒有超過15歲。他知不知道疼媳婦?”
“肯定的了。他對人可好了,對下屬特別關心。他曾經跳到冰冷的河水救過人,還立了三等功。你想嘛,對下屬關心的人能不疼媳婦嗎?”
“他結過婚了吧!”弓慶芬心想對方肯定結婚了。
“結過。他愛人得病去世了。”她不敢對母親說他愛人上吊自殺的事。
“那他也夠不幸了。”
“可不。他愛人去世,對他打擊太大了。但並沒影響他的工作。媽,你知道他負責的工作多麽重要!可以這麽說,全基地的哪一個缺少了都可以,唯獨不能缺少他。”
“那麽特殊?為什麽?”
薑雅鳳趁機給母親講起了發射飛船的事。最後說:“他就是直接領導上千人發射飛船的。媽,你說他厲害不厲害?”
此時,她媽媽才知道,弟弟弓慶德和女兒都是發射飛船的。因為電視上說過中國發射飛船的事,但不知道在哪發射,由誰發射。經女兒這麽一說,她才恍然大悟。她連連說:“這麽說來,他這個人很了不起,是個大好人。你滿意嗎?”
“滿意,非常滿意。”薑雅鳳連連點頭。
弓慶芬低頭深思了一會,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有孩子嗎?”
“有個兒子。”
“啊?那不成。”母親一聽,立即從沙發上蹦起來大聲嚷嚷,“俺女兒是黃花閨女,還沒過門就有個孩子。絕對不成。你怎麽能找個有孩子的男人呢?不成,說什麽也不成!”說著竟掉起眼淚。
薑雅鳳一看母親暴跳如雷的樣子,頓時沒了主意。她起來攙扶著母親,掏出紙巾替媽媽擦眼淚:“媽,你聽我慢慢說……”
弓慶芬一甩手,說:“俺不聽!”說完又號啕大哭起來。
“姐,怎麽了?”弓慶德進門一看弓慶芬哭起來,薑雅鳳撅著嘴,忙問外甥女,“怎麽把你媽氣哭了?”
說話間,弓司令的愛人陳醫生也回來了,見到如此場麵,來不及多問,連忙說:“好了,好了。今天難得雅鳳回來,我炒上幾個菜,全家高高興興喝幾杯。”說完,拉著弓慶芬的手說,“姐,孩子還小,別放心上。有什麽煩心事,吃完飯再說。走,你幫我做飯。”陳醫生也不問緣由,就拉著弓慶芬往廚房走去。
弓慶德瞪著薑雅鳳,首先訓斥一頓:“你媽來幾天,你不回來照麵也就罷了,一回來就氣她老人家。到底為什麽?”
薑雅鳳本來就懼怕舅舅,這下子更不敢說了。原來她想好的攻關策略,是想讓母親幫她一起攻舅舅那一關,現在連媽媽這一關都攻不下。想到此,薑雅鳳禁不住也流出了眼淚。
“你說話呀!”舅舅眼睛緊緊地逼著她,“到底為什麽?”
薑雅鳳擦了擦眼淚,抽泣著說:“還不是為卜溪望的事。”在舅舅威嚴的目光下,原來想好的一切方案全跑巴丹吉林沙漠去了。
“我問你,你們倆到什麽地步了?”
“正式確定戀愛關係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你媽呢?”
“媽嫌棄他有個孩子。”
“你呢?”
“我愛卜溪望,也愛卜慧星。”
舅舅瞪著外甥女足足三分鍾,哼了一聲,憤然地說:“知道了。”
弓慶德轉身走向廚房,給妻子使了個眼色,把姐姐生拉硬拽到客廳,強裝笑臉開導說:“姐,你為雅鳳找對象的事生氣了。這值得嗎?俗話說,女大不由娘。你瞎操那份心幹啥!雅鳳的事俺都知道。俺認為,她很有主見。雅鳳的對象叫卜溪望,你沒見過,不了解他。俺可是看著他成長起來的,也是俺一手培養提拔起來的。給你透露一句不該說的話吧,說不定將來他會超過俺。”
弓慶芬聽到此話,相信弟弟不會騙她。她盯著弟弟低沉著聲音說:“不過,他已經有孩子了。俺的女兒嫁給他,以後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個女人當得多窩囊呀!”
弓慶德聽罷哈哈大笑:“姐,你怎麽這麽傻呢?雅鳳想要孩子到時就生一個唄!”
“哪有那麽容易?現在計劃生育卡得那麽死,隻準生一個。”
“你放心。像雅鳳這種情況,準生二胎。”
“真的還能生一個?”
“姐姐,你要不信,現在俺就給雅鳳批條子。”
“有弟弟這句話,俺就放心了。”弓慶芬說完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