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小小的貓眼,她看見被雨淋濕的褚杭——
衣服上滿是被雨打濕的痕跡,肩頭都是深色的水漬,路燈在他身後亮著,反倒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隻看得清他頭發濕了。
她急急忙忙地打開了門,臉上擔憂的表情根本來不及偽裝。
褚杭看清她的模樣後站定在門口呆了一瞬,也不進來,挪了挪蒼白的嘴唇:“阿姨在嗎?”
阿姨指的是倪蓉。
風裹挾著雨水濺到倪菲望暴露在空氣的皮膚上,將她冷得一哆嗦,意識到外麵的溫度有多低後,她往屋裏退了一步,搖頭說:“不在。”
褚杭皺了一下眉頭,啟唇:“那我回去了。”
他轉過身,後背被雨水打濕,深深淺淺的水跡印入倪菲望的眼裏,濕透的衣服貼在他的身體上,倪菲望仿佛能親身感受到那冰涼,見他即將跨入雨幕,她來不及多想,直接叫住了他:“停下!”
褚杭停住,身體僵硬了一瞬,他轉過身看她,眼底又是化不開的疑惑。
“先進來……躲躲雨吧。姑姑等會兒就會回來了。”倪菲望不自然地說,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裏了。
褚杭沒說話,盯了她好一會兒才邁步進屋。
倪菲望去廁所拿了幹淨的毛巾,出來之後發現他還是站在門口處,站得很直,低頭看自己的手機,似乎就真是躲躲雨,雨停了他就會立刻離開。
倪菲望走到他麵前,將毛巾遞給他,“擦擦吧。”
褚杭放下手機,接過她的毛巾,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
將毛巾蓋在頭上隨意地擦幹潮濕的發尾後,他將毛巾捏在手上,不知該放回哪裏,他抬頭看倪菲望。
倪菲望回過神,拿回毛巾:“坐坐吧。”
褚杭又皺了眉毛,他覺得奇怪——
從倪菲望讓他進門他便覺得奇怪。她給他送毛巾,讓他坐著等倪蓉更讓他奇怪。
但他對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坐在沙發的一隅,旁邊是倪菲望剛才披在身上的小毯子。他還看見桌上她喝了一半的牛奶,瓶口有喝過的痕跡。
他突然也覺得口渴,無聲地滾了滾喉結。
倪菲望也坐下,在沙發的另一邊。
她想開口說些什麽,但又覺得兩人現在這種不甚和諧的關係,她說什麽都不合適。
尤其是在那天他沒有正麵回答她,到底是不是不喜歡她這個問題之後,她總覺得心上紮著一根刺,這根刺是在她意識到她喜歡他以後才出現的。
之前她跟他之間的較量隻是她單方麵在使壞,褚杭一直以來都是不反駁不回應,但她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自然地轉換兩人之間的關係。
她想跟他和好……
屋內的空氣沒有室外潮濕寒冷,褚杭待了一會兒後便覺得身體暖起來了。
倪菲望裝作在看電視,其實正在思考著要怎麽跟他“和好”。
褚杭不喜歡看電視,他喜歡看倪菲望。
但他也在假裝看電視,餘光偷偷落在倪菲望的身上——
她站起來了,走去廚房,不知道去拿了什麽東西。
“褚杭。”倪菲望走到他身邊喊他。
褚杭的視線從她睡衣上的大草莓往上移,落到她的臉上。
她的臉頰泛紅,眼神閃爍。
他盯著她看。
“給你。”她從身後拿出她在廚房裏找出的東西。
褚杭看到那東西後,腦中封存許久的記憶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拿著一瓶酸奶。
在他的記憶中,她第一次明確表示出她對他的厭惡就是因為酸奶。
那一天他跟著倪蓉和褚紹柏一起來到倪菲望家裏做客。
倪爸爸和倪媽媽很熱情地對他噓寒問暖,問他想吃什麽想喝什麽,恨不得把冰箱裏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讓他挑。
他隨手從桌上拿了一瓶酸奶。
下一秒,身後傳來女孩兒的聲音,“不要動我的酸奶,你不準喝。”然後他手上的酸奶就被搶走了。
那時十五歲,正好是臉皮最薄的時候,褚杭臉色僵住,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到哪裏。
倪爸爸和倪媽媽著急地跟他道歉,讓倪菲望把東西還給他。可倪菲望就是不肯,打開瓶蓋後,仰頭喝了幾口,笑著看向褚杭,搖了搖手上的酸奶,挑釁似地問他:“你還喝嗎?”
褚杭盯著她看,看著她的笑容,他竟不覺得丟臉難堪,隻是覺得這女孩兒有些幼稚,但也十分可愛。
現在也是。
她拿著酸奶要給他,他還是覺得可愛。
他看向她手上的酸奶,心髒用力地跳動著。
最近她做的很多事情都在給他這個訊號,可是他有些不敢相信,到如今,他似乎越來越確定了——
她莫名其妙地不那麽討厭他了。
就跟當初莫名其妙地討厭他一樣,現在的她似乎不討厭他了。
甚至用送酸奶的這種方式來告訴他,她想要跟他好好相處。
他疑惑其中的緣由,但他想要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接受她的和好訊號。
他伸手去拿那瓶酸奶,冰的,也和當年一模一樣。
倪菲望說:“我們和好吧。”
大小姐還是拉不下自己的顏麵,說不出道歉的話,隻打算用“和好”這兩個字來抵消這幾年對他做過的那些壞事。
她不敢看他,抿了抿唇等待著他的答案。她想他可能會生氣,可能會覺得她在開玩笑,可能覺得她不夠誠懇。
她想了很多很多,卻沒想到褚杭回答得這般快速——
“好。”他這麽說。
他甚至是不帶思考地說出這個字。
褚杭並不認為他們吵過架,也不記住她對他做出的傷害。
他沒有把她當做普通女孩兒,他一直都喜歡她,夢寐以求的事情就在眼前,他當然要抓住。
他夢寐以求的不是和倪菲望在一起,而是更加簡單的。
他夢寐以求的——
不被倪菲望討厭。